先锋诗歌20年:想象力方式的转换
|
内容提要 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中国先锋诗歌已走过了20余年的路程。本文从想象力方式的转换上研究先锋诗的意蕴和形式的变化。指出新生代诗歌的想象力模式是“生命经验—口语”模式和“灵魂超越—隐喻”模式;90年代出现的知识分子写作的想象力模式是“历史想象力—异质混成”模式,而90年代末至今,先锋诗歌进入了“用具体超越具体”的“日常经验—口语小型叙述”模式。本文作者充分肯定的是“历史想象力—异质混成”模式,认为这是中国先锋诗歌的广阔前景或自新之路。 作为诗歌批评和创作的双重从业者,我真正进入先锋诗歌范畴,恰好也是20年。就理论批评而言,本人以往对先锋诗潮流向的研究,基本也未曾逾出历时性的分别予以“事实指认”的方式。但是,作为一个诗人,我还是希望能找到一条连贯的、与诗的意味与形式均密切相关的论述线索。批评家与诗人的双重身份,既可以彼此激发,也可能相互掣肘,其间种种情态冷暖自知。但这种双重身份明显的好处是,它让我始终保持了对先锋诗歌本体与功能的平衡关注,而不是偏执于一端。 基于这种“平衡”意识,近年来我思考的线索就是先锋诗歌的“想象力”在自身的历史演进中所采取的不同的转换方式。它们为什么会转换?是怎样转换的?其合理性和缺失在哪里?诗歌的“想象力”,就是诗人改造经验记忆表象而创造新形象的能力。对诗人想象力方式的发生和发展的探询,会拖出更为深广的关联域,它事关诗人对语言、个体生命、灵魂、历史、文化的理解和表达。围绕这一点进行的历时性考察,或许有助于我们在对20年来先锋诗歌的回顾和展望时,不至于“事实指认”有余,而价值判断不够足。 我认为,20年来先锋诗歌的想象力是沿着“深入生命、灵魂和历史生存”这条历时线索展开的。其最具开拓性的价值也在这里。当然,这里所谓的“价值”,是根据我个人的审美趣味、生存立场做出的。它只不过是昭示出一个个人的视点,期待同行的驳难补充与修正。 1984年后,“朦胧诗人”开始了想象力向度的调整或转型。北岛由对具体意识形态的反思批判,扩展为对人类异化生存的广泛探究。杨炼更深地涉入了对种族“文化—生存—语言”综合处理的史诗性范畴。多多更专注于现代人精神分裂、反讽这一主题。芒克则以透明的语境(反浪漫华饰)迹写出昔日的狂飙突进者,在当代即时性欣快症中,作为其伴生物出现的空虚和不踏实感。这四种向度,是1984年后“朦胧诗”最有意义的进展。同时,它也昭示出作为潮流出现的“朦胧诗群”的解体。 “朦胧诗”更新了一代人的审美想象力和生存态度。从早期正义论意义上“民主、自由”红色圣礼式的精神处境的渐次淡化,到后期几位诗人对现代主义核心母题的迫近,我认为,其后者在某种程度上,休戚相关地预兆了新生代诗歌的发展。因此,简单地将新生代诗歌看作“朦胧诗”的反对者,是一种过于幼稚的说法——无论是曾经说过,还是今后打算这么说。 但是,作为诗歌发展持续性岩层的断面,新生代诗歌的想象力方式与“朦胧诗”的确不同。由此否定“朦胧诗”是肤浅的,但超越它(包括“朦胧诗人”后期创作的自我超越)则是诗歌发展的应有之义。1985年前后,新生代诗人成为诗坛新锐。随着红色选本文化树立的卡理斯玛的崩溃,和翻译界“日日新”的出版速度,这些更年轻的诗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共时”亲睹了一个相对主义、多元共生的现代世界文化景观。在意识背景上,他们强调个体生命体验高于任何形式的集体顺役模式;在语言态度上,他们完成了语言在诗歌中目的性的转换。语言不再是一种单纯的意义容器,而是诗人生命体验中的惟一事实。这两个基本立场,是我们进入新生代诗歌的前提。 这里,我借用两句大家熟悉的古老神谕,来简捷地显现这种不同—— “理解你自己”:“朦胧诗人”在这里意识到的是社会人的严峻,承担,改造生存的力量。新生代诗的主脉之一“口语诗”,意识到的却更多是,“理解你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个体生命,不要以“神明”自居(包括不要以英雄、家族父主及与权力话语相关的一切姿势进入诗歌)。 “太初有道”:“朦胧诗人”在这里意识到的“道”,是人文价值,社会理想目标,核心,主宰。新生代诗人意识到的,更主要是这个语辞的源始本真含义:道the word(字,词);新生代另一主脉,具有“新古典”倾向的诗人,则追寻超越性的灵魂历险,而非具体的社会性指涉。 对日常生命经验的表达,主要体现在对朦胧诗的“巨型想象”的回避上。这使得新生代诗歌之一脉,将诗歌的想象力“收缩”到个体生命本身。这种“收缩”是一种奇妙的“收缩”,它反而扩大了“个人”的体验尺度,“我”的情感、本能、意志和身体得以彰显。1985年之后,引起广泛关注的“他们”、“非非”、“莽汉”、“女性诗”、“海上”、“撒娇”、“城市诗人”、“大学生诗派”等等,都具有这一特性。从题材维度上,他们回到了对诗人个人性情的吟述;从形式维度上,他们体现了对主流方式和朦胧诗方式的双重不屑;从心理维度上,他们表达了镇定自若的“另类文化”心态;从语言维度上,他们大多体现了口语语态和心态合一的直接性,其语境透明,语义单纯。最终,从想象力范畴看,他们力求表述自我和本真环境的“同格”。 限于篇幅,且以韩东的一首短诗为例。如果说韩东的《有关大雁塔》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更像是第三代诗人反对“巨型想象”的“写作宪章”的话,那么真正能代表他想象力向度和质地的,还应是表现日常生活的诗作。比如《我听见杯子》: 总之,在上述所言的几个新生代诗歌“社团”中,尽管有情感和意志强度,语型和素材畛域的不尽相同,但就其想象力范型和“自我意识”看,却具有“家族相似性”——抑制超验想象力,回到个人本真的生命经验。 除去“影响的焦虑”因素,这种想象力转换的发生与诗人对“语言”的重新探究有关。在日常生命经验想象力范型的诗人中,于坚是具有自觉的理论头脑的人物。他用“拒绝隐喻”,表达了对这一审美想象力转换的认识。从单纯的理论语义解读看,这一理念肯定是成见与漏洞重重。但是对诗人而言,在很多时候,恰好是成见与漏洞构成了他鲜明而有力的存在。“拒绝隐喻”,从根源上说,是语言分析哲学中的“语言批判”意识,在诗学中的“借挪使用”。或许在这类诗人意识中,语言是表达本真的个人生命经验事实的,而“隐喻”预设了本体和喻体(现象/本质)的分裂,它具有明显的形而上学指向,和建立总体性认知体系的企图。这与新一代诗人主张的“具体的、局部的、判断的、细节的、稗史和档案式的描述和0度的”(于坚, 拒绝隐喻, 磁场与魔方,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3年版 第311页)诗歌想象力方式,构成根本的矛盾。按照语言分析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表述就是:“全部哲学就是语言批判”。如果在诗人限定的想象力范畴中,语言应该表述经验事实的话,那么超验的题旨,既无法被经验证明,又无法为之“证伪”,那就当属“沉默”的部分,可以在写作中删除了。 于坚本人及第三代诗人的某些代表性作品,其特殊魅力的确受益于这个理念。经由对隐喻—暗示想象力方式的回避,他们恢复了诗歌与个体生命的真切接触。但值得我们注意的还有,对常规意义上的现代诗“想象力”的抑制,有时可能会激发扩大了读者对“语言本身”的想象力尺度。在这点上,恰如法国“新小说”的阅读效果史,它们回避了对所谓的“本质”、“整体”和“基础”的探询,但这种回避不是简单的“无关”,它设置了自己独特的“暗钮”,打开它后,我们看到的是景深陡然加大的第三代人与既成的想象力方式的对抗。在对抗中,一个简洁的文本同样吸附了意向不同的解读维度,“每一个读者面对的不像是同一首诗”。这也是“他们”、“非非”、“莽汉”、“海上”、“女性”等等诗群,与80年代同步出现的“南方生活流”诗歌的不同之处。后者仅指向单维平面的主流意识形态认可的“现实主义”生活题材,而前者却指向对先锋诗歌想象力范式的转换实验。 与这种日常生命经验想象力方式不同,几乎是同时或稍后出现的新生代诗歌另一流向是“灵魂超越”型想象方式。其代表人物有西川、海子、骆一禾、欧阳江河、张枣、钟鸣、陈东东、臧棣、郑单衣、戈麦……等,以及某种程度上的“整体主义”、“极端主义”、“圆明园”、“北回归线”、“象罔”“反对”……诗人群。这些诗人虽然从措辞特性上大致属于隐喻—象征方式,但从想象力维度上却区别于朦胧诗的社会批判模式。他们也不甚注重琐屑的日常经验和社会生活表达,而是寻求个人灵魂自立的可能性;把自己的灵魂作为一个有待于“形成”的、而非认同既有的世俗生存条件的超越因素,来纵深想象和塑造。在这些诗人的主要文本里,人的“整体存在”依然是诗歌所要处理的主题。而既然是整体的存在,就不仅仅意味着“当下的存在”,它更主要指向人的意识自由的存在——灵魂的超越就是人对自身存在特性的表达。 比如,80年代中后,海子、西川、骆一禾的诗,就确立了超越性的“个人灵魂”的因素,充任了世俗化的时代硕果仅存的高迈吹号天使角色。他们反对艺术上的庸俗进化论,对人类诗歌伟大共时体有着较为自觉的尊敬和理解。对终极价值缺席的不安,使之发而为一种重铸圣训、雄怀广被的歌唱。海子的灵魂体验显得激烈、紧张、劲哀,在辽阔的波浪里有冰排的撞击,在清醇的田园里有烈焰的噼剥;骆一禾则沉郁而自明,其话语有如前往精神圣地的颂恩方阵。帕斯卡尔说过:“没有一个救世主,人的堕落就没有意义。”但是,在一个没有宗教传统的国家,诗人们这种“绝对倾诉”,其对象是不明确的。他们的诗中,“神圣”的在场不是基于其“自身之因”,而是一种“借用因”。他们诗中神性音型的强弱,是与诗人对当下“无望”的心灵遭际成正比的。这一点,在海子浪漫雄辩的诗学笔记中,在骆一禾对克尔恺郭尔的倾心偏爱中可以找到进一步的根据。作为此二人最亲密的朋友,西川的超越性体验,却较少对“无望”感的激烈表达。他拥有疗治灵魂的个人化的方式,他心向往之的“圣地”是明确的——纯正的新古典主义艺术精神。这使西川几乎一开始就体现出谦逊的、有方向的写作,但这决不意味着他在诗艺上的小心翼翼、四平八稳。他的诗确立了作为个人的“灵魂”因素,并获具了其不能为散文语言所转述和消解的本体独立性。 正如当时西川所言,“衡量一首诗的成功与否有四个程度:一、诗歌向永恒真理靠近的程度;二、诗歌通过现世界对于另一世界的提示程度;三、诗歌内部结构、技巧完善的程度;四、诗歌作为审美对象在读者心中所能引起的快感程度。我也可称为新古典主义又一派,请让我取得古典文学的神髓,并附之以现代精神。请让我复活一种回声,它充满着自如的透明。请让我有所节制。我向往调动语言中一切因素,追求结构、声音、意象上的完美。”(西川 , 艺术自释, 诗歌报 1986、10、21)这是一种“新古典主义立场”,其想象力向度体现了“反”与“返”的合一。既“反对”僵化的对古典传统的仿写,又“返回”到人类诗歌共时体中那些仍有巨大召唤力的精神和形式成分中。总之,对这类诗人来说,使用超越性的想象力方式带来的诗歌的特殊语言“肌质”,同样出自于对确切表达个人灵魂的关注。或许在他们看来,不能为口语转述的语言,才是个人信息意义上的“精确的语言”,它远离平淡无奇的公共交流话语,说出了个人灵魂的独特体验。表面看来,在这些诗人中欧阳江河的情况略微特殊一点。比如欧阳江河在1987年创作的《玻璃工厂》,就曾被视为较早带有“后现代因素”的诗作。但深入细辨,我们发现可能它并非如此: 当然,从我个人“绝对”的诗歌理想和文化价值判断来说,这两种想象力范型都不能令我真正满意。其各自的优长前文已述,其各自的缺失是:对日常生命经验想象力范型而言,其诗歌有对本真的世俗社会及个人经验的表述,但缺乏一种更宽阔的对“历史生活”中个人处境的深刻表达,其流弊所及使大量追随者陷入“消解一切历史深度和价值关怀”,以庸常化自炫的写作。而对“灵魂超越性”想象力范型而言,其诗歌有精审的形式和高贵的精神质地,但却缺乏更刻骨的对“此在”历史和生命经验的有效处理,不期然中成为一种可供遣兴的高雅读物。其流弊特别体现在诗人海子去世之后,某些盲目而易感的追随者身上。 我们期待着能有一种新的想象力范型,来修正它们各自的缺失,汲取各自的优长,达到对一种综合创造力的开拓——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它是指诗人从个体主体性出发,以独立的精神姿态和话语方式,去处理我们的生存、历史和个体生命中的问题。在此,诗歌的想象力畛域中既有个人性,又有时代生存的历史性。如果说,在艺术中极端就是自足的话,我所期待的整合性的想象力目标真的能很好地实现吗?
80年代末,历史的剧烈错动给诗人们带来了深深的茫然和无告,在有效写作的缺席中,诗歌进入了90年代。90年代初期的诗坛有两种主要的想象力类型:一种是颂体调性的农耕式庆典诗歌,诗人以华彩的拟巴洛克语型书写“乡土家园”,诗歌成为遣兴或道德自恋的工具,对具体的历史语境缺乏起码的敏感。另一种是迷恋于“能指滑动”,“消解历史深度和价值关怀”的中国式的“后现代”写作。这两类诗歌充斥着当时的诗坛,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共同充任了“橡皮时代”既体面又安全的诗人角色,并对大量初涉诗坛的青年写作者构成令人担忧的语词“致幻效应”。诗歌在此变成了单向度的即兴小札,文化人的闲适趣味,回避具体历史和生存语境的快乐书写行当,如此等等。先锋诗歌的特殊想象力功能再一次陷入了价值迷惑。 大约在1993年后,先锋诗歌写作较为集中地出现了想象力向度的重大嬗变与自我更新,它以深厚的历史意识和更丰富的写作技艺,吸引了那些有生存和审美敏识力的人们的视线,很快就由局部实验发展到整体认知。正如诗人西川所说,“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国社会以及我个人生活的变故,才使我意识到我从前的写作可能有不道德的成分:当历史强行进入我的视野,我不得不就近观看,我的象征主义的、古典主义的文化立场面临着修正。”(西川,大意如此, 湖南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2页)同样,诗人王家新也深深感到了以往的写作,“我们的经历,我们的存在和痛苦在诗歌中的缺席,感到我们的写作仍然没有深刻切入到我们这一代最基本的历史境遇中去。”(王家新,《回答》的写作及其他,莽原,1994,4)这是一种吁求历史性与个人性,写作的先锋品质与对生存现实的介入同时到场的诗学。很明显,它的出现,既与当时具体历史语境的压强有关,也与对早期“朦胧诗”单纯的二元对立式的写作,和对本质主义神话失效后的历史反思有关。 我认为,在那个阶段,先锋诗人对汉语诗歌的重要贡献,主要是改变了想象力的向度和质地,将充斥诗坛的非历史化的“美文想象力”,和单维平面化展开想象的“日常生活诗”,发展为“历史想象力”。如何在真切的个人生活和具体历史语境的真实性之间达成同步展示,如何提取在细节的、匿名的个人经验中所隐藏着的历史品质,正是这些诗人试图解决的问题。正是这种自觉,使先锋诗歌在文学话语与历史话语,个人化的形式技艺、思想起源和宽大的生存关怀、文化关怀之间,建立了一种深入的彼此激活的能动关系。且让我们对几位诗人的作品略做分析。 以影响广泛、颇具代表性的先锋诗人西川为例,他此前的诗,从精神向度上是垂直“向上”升华(而其变体就是对“远方”的渴慕),通往神圣体验和绝对知识的;其隐语世界则是建立在新古典主义(或许还包括对象征主义影响深远的史威登堡的神秘主义哲学)所认为的此在-彼岸、现象-本质、肉体-灵魂、世俗-神性……的分裂上。他或许相信,在诸项二重分裂里,后一项是先然存在不容怀疑的,而诗人的使命就是使这种分裂重新聚合。“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听凭那神秘的力量/从遥远的地方发出信号/射出光束,穿透你的心……我像一个领取圣餐的孩子/放大了胆子,但屏住呼吸”(《在哈尔盖仰望星空》)。此诗写于80年代中期,可视为一批诗人的精神“姿势”。仅从诗歌艺术本身看,这类作品是不错的。然而它却无法对应于90年代以来具体的历史语境和生存处境,甚至它也无法真实地显现我们的精神处境。90年代以来,西川的诗歌发生了极大变化,体现了向历史想象力、包容力、反讽、情境对话、悖论、戏剧性、叙述性……综合创造力的敞开: 再比如于坚,80年代虽然已写出影响广泛的具有“当下关怀”(张颐武语)的作品,但是他的诗真正具有历史承载力和强大命名力,还是90年代的作品。特别是长诗《0档案》,它既可视为一部深度的语言批判的作品,同时也是深入具体历史语境,犀利地澄清时代生存真相的作品。诗中有不少段落,甚至是刻意地以“非诗”的、社会体制“习语”或“关键词”的形式出现,诗人写出它们对个人生存的影响,激活了我们的历史记忆: 王家新早年的诗歌有着明快而浓烈的理想主义色泽,不久又进入“纯诗”写作,但是,由于维度单一,前者显得简单高亢而后者又有些飘忽。虽然诗人的情感是真挚的,可是它们在不期然中变成了另一意义的“美文能指滑动”。90年代中期,经由对历史想象力的自觉引入,诗人的写作语境猛烈拓宽了,他既捍卫了个人化的精神质地,又及时地引发了我们对时代普遍的感应力。如长诗《回答》,通过带有“本事”色彩的夫妻离异事件,洞透了一代人的精神史。诗人将个体遭际的沉痛经验一点点移入到更广阔的时代语境中,使之既烛照了个体生命最幽微最晦涩的角隅,又折射出历史的症候: 我们看到,当时的先锋诗歌在告别独白式的“启蒙”话语后,幸运地未曾滑入话语的自恋或自戕,没有成为抽掉历史意识的语言空壳。诗人们获具了可贵的历史想象力,他们极为注意话语的历史生成原则和时代的语言状况,“语言是存在之家”,“我语言的边界就是我世界的边界”,这就不仅改变了诗歌的书写形态,同时也是写作主体精神质地的巨大改变。 限于篇幅,对其他诗人的作品不容再做文本分析。总之,在90年代中后诗人们写出了大量的有历史想象力的优秀作品——以下是我今天记忆犹新,能马上信笔写出的——诸如《致敬》《厄运》《鹰的话语》(西川),《瓦雷金诺叙事曲》《孤堡札记》《回答》(王家新),《0档案》《上教堂》《飞行》(于坚),《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厌铁的心情》《自传第39页》(周伦佑),《傍晚穿过广场》《关于市场经济的虚构笔记》《纸币,硬币》(欧阳江河),《重新做一个诗人》《黑暗又是一本哲学》《(王小妮),《十四首素歌》《编织和行为之歌》(翟永明),《伪证》《在楼梯上》《为什么我要这样说到在海堤上》(臧棣),《祖国之书,及其他》《铁路新村》《搬家》(孙文波),《断章》《岁月的遗照》《小丑的花格外衣》(张曙光),《来自海南岛的诅咒》《跟随者》《学习之甜》(萧开愚),《在硬卧车厢里》《寄自拉萨的信》《一个钟表匠人的记忆》(西渡),《悲歌》《暴雨来临》(大解),《送斧子的人来了》《炎热的冬天》《由于阴谋,由于顺从》(王寅),《这样一位孩子》《连朝霞也是陈腐的》《怀抱中的祖国》(孟浪),《十夜 十夜》《生活》《麦子:纪念海子》(柏桦),《开篇》《玻璃》《青春》(梁晓明),《他》《在落日的祭坛上》(刘翔),《轮回三章之一:叙事》《南方以南》(韩东),《天河城广场》《信札》(杨克),《为上帝补写墓志铭》《现实》《食己宴》(默默),《演讲比赛》《流水线》《在纪念碑顶》(大踏),《反动十四行》《野史》《等待戈多》(伊沙)……等等。在这些诗中,我们都看到了先锋诗在时代生存的双重压力(权力话语和拜金主义)下,不屈地重新焕发出的历史命名能力和艺术创造活力。他们的诗,既没有重返唯美的乌托邦,也没有追赶肤浅的中国式的“后现代”,而是将近在眼前的异己包容进诗歌,最终完成对具体历史语境的揭示、对话、盘诘和批判。正是这类诗歌,在历史维度、生存现场和“说话人”的身份上所进行的巨大调整、修正和纵深挖掘,有力地结束了当时诗坛的茫然和低迷,平庸和自得,避免了使诗歌陷入“集体遗忘”的行列,为中国先锋诗歌的想象力和书写技艺的深入进展,提供了继续进行的机会。 对90年代中后先锋诗歌效果史的总结,理论界有种种说法,诸如“知识分子写作”,“民间立场”,“个人写作”,“中年写作”,“叙事性”,“中国话语场”,“反讽意识”,“互文性”……如此等等。但在我看来,这些从不同视角提出的概念,应该有一个简洁的综合性指认。诗歌的“历史想象力”,是笔者在90年代中期提出的概念。(可参看拙文,诗的想象力及其他,山花,1996,5 ; 现代诗:作为生存、历史、个体生命话语的特殊“知识”,学术思想评论第二辑,1997,9)它不是规范的已成的理论概念,但很可能比已成的概念更能有效地综合描述新的诗歌现实。对“历史想象力”的高度重视,就是我对90年代中期以降先锋诗歌最具开拓性方面的价值指认,它涵盖了如上种种概念。围绕这一点,或许有助于我们真正地企及“诗与思”合二而一的核心,而不让一些枝节纷扰我们的批评视线。 “历史想象力”,不仅是一个诗歌功能的概念,同时也是有关诗歌本体的概念。从以上对诗歌文本的简单分析,我们就可以看出“写什么”和“怎么写”,在历史想象力的双重要求下,是无法两分的。简单地说,“历史想象力”要求诗人具有历史意识和当下关怀,对生存—个体生命—文化之间真正临界点和真正困境的语言,有深度理解和自觉挖掘意识;能够将诗性的幻想和具体生存的真实性作扭结一体的游走,处理时代生活血肉之躯上的噬心主题。“历史想象力”,应是有组织力的思想和持久的生存经验深刻融合后的产物,是指意向度集中而锐利的想象力,它既深入当代又具有开阔的历史感,既捍卫了诗歌的本体依据又恰当地发展了它的实验写作可能性。这样的诗是有巨大整合能力的诗,它不仅可以是纯粹的和自足的,同时也会把历史和时代生存的重大命题最大限度地诗化。它不仅指向文学的狭小社区,更进入广大的有机知识分子群,成为影响当代人精神的力量。 诸如以上所说的诗人们,虽然其具体的写作方式不同,但都为增加诗歌的“历史想象力”做出了自己的努力。而如果暂时排除他们诗歌母题和措辞方式的个人性,我认为他们的写作状态还是有一些约略的“共性”:扩大诗歌文体的包容力,由简单的抒情性转入深层经验的叙述性,由单向度的审美“升华”转入怀疑和反讽,由不容分说的“启蒙”变为平等的沟通和对话,并能有力而成功地处理被既往的狭隘理念看作是“非诗”的材料。相应地,其诗歌语型,也由单纯的隐喻或口语,发展为各种不同语型的异质扭结。如西川长诗《厄运》给我们提供的陌生化书写格局: 在谈到90年代以来自己的写作方式发生巨大变化时,西川说:“急剧变化的历史对我当时的审美习惯和价值观具有摧毁性的打击力。所以我当时从内心深处需要一种东西,它应该既能与历史相应,又能强大到保证我不会被历史生活的波涛所吞噬,如果可能,最好还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我的独立性。”(西川,对话:答谭克修问, 明天,湖南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第456页)的确,颠覆的发生是由于习见的方式已无法准确表达诗人意识到的巨大历史内涵,和现实生存中“可写资源”的空前丰富性;通过变化或颠覆才能建立更有效地与之对应/对称的语境。这样的诗作,忠实于当代人精神世界的复杂性,矛盾性和可变性,维系住了具体历史语境中固有的真实感,激活了不同话语系谱之间的能动的碰撞和交流。它们不但改变了我们的诗语表达方式,也在改变着我们的诗学思维方式。 新历史主义重要先驱福柯说,“为了弄清楚什么是文学,我不会去研究它的内在结构。我更愿去了解某种被遗忘、被忽视的非文学的话语,是经过怎样一系列运动和过程进入到文学领域中去的。”(福柯,权力的眼睛,严锋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90页)这种立场,不仅是历史和“知识考古”,同时也体现了更宽大的文学眼光。诗歌要恢复对时代历史讲话的能力,有赖于诗人更关心其话语的有效性或持久价值感,而非是文体意义上的“洁癖”。 因此,我对未来先锋诗歌走向的瞻望,也不会离开以上的历史想象力的向度。 虽然新世纪以来有一些先锋诗歌出现了“反历史意识”、“反道德”、“反文化”倾向(对此笔者已有几篇批评文章,此处不论),但那些有效的先锋诗歌写作,却是既继承了90年代的“历史想象力”意识,而在具体的写作方法上又有所变通。更新一代诗人为摆脱“影响的焦虑”,一般会采取有别于前辈的方式来写作。当一种写作方式的“能量”被整体开采出来,总是会给后来者投下阴影。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诗歌写作风尚在自身的历史演进中会采取不同的轮换方式”的原始动因。我想,当下及未来一段时期,我国先锋文学界的强势话语之一,可能还是“后现代主义”。“后现代”理论本身无所谓好坏,因为它只是个向度纷繁、彼此龃龉的庞大话语场阈。关键是针对我们具体的历史语境,怎样对之进行有效的选择或“借用”。按照伊格尔顿的说法,“后现代性是一种思想风格,它怀疑关于真理、理性、同一性和客观性的经典概念,怀疑关于普遍进步和解放的概念,怀疑单一体系、大叙事或者解释的最终根据。”(伊格尔顿,后现代主义的幻象,华明译,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第1页)可见,作为一种话语场阈的后现代性,其内部不同的具体含义是广阔的,含混的,可选择的。就此而言,在被人为夸大的主体性神话、基础主义、本质主义、唯理主义、历史决定论等理念失效后,我们未必就一定要进入廉价的相对主义中。我想,在当下和未来相当一个时期,过早地宣布历史意识的终结,放弃先锋诗歌的人文价值关怀,对中国诗人而言尤其是危险的。我们完全可以具有新的形式的“承担”意识,在容留歧见,尊重差异,矛盾修辞,多元争辩,悖论和反讽写作中,表达出我们对具体历史语境的个人化理解乃至命名。 我看到,除了上述先锋诗人,新世纪以来逐渐引人注目的活跃的诗人依然在以各自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历史想象力”,其中一些人的写作意识或许与“新历史主义”的启发有关。如诗人和批评家姜涛、胡续冬、沈苇、杨键、尹丽川、敬文东、周瓒、冷霜、刘洁岷、张桃洲、徐江、叶匡政、马永波、宋晓贤、桑克、唐欣、朱朱、谭克修、沈浩波、霍俊明……等等,都在从不同角度关注着历史与人,历史与现实,历史与文化,历史与语言,历史与权力……之间的复杂关系,对他们而言,诗歌决不只是简单的嗜美遣兴,而是探询具体生命、生存及历史语境的特殊方式,他们以更简捷的话语来磋商、迂回、对话、反讽地体现对当下的世风及文化批判和语言批判。从诗歌趣味上说,我或许对这些诗人中的某些人更认同,而对某些人则感到还不太适应,但我同样看到了他们面对写作的严肃性的一面,以及各自的可信赖的才能。他们依然是有别样的“承担”意识的,无论对历史生存,还是对诗艺本身——尽管他们的承担方式比其前辈显得更轻逸、更嬉皮笑脸、更“波澜不惊”、更具体化——且以尹丽川的《周末的天伦》为例: 篇幅所限,不能就以上所举的诗人们的作品多加分析。总之,在我看来,当下甚至未来一段的先锋诗歌,比起90年代先锋诗歌的沉重和沉滞,已经并将继续变得更加具体化,更具生活细节的质感,也更利落、轻快、诙谐。而其中有效的先锋诗人,在具体、质感和轻快里,依然将葆有着内在的历史维度。因为对先锋诗歌来说,“没有历史尺度的个人生活的描写,会不可避免地把历史和生活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逸闻,一幅风俗画,一种个人欲望的陈词滥调。”(耿占春,谁在诗歌中说话?郑州大学学报,1998,1)说到底,先锋诗歌中的“世俗生活描写力”和“历史生存命名力”应是同时到位,合作完成的。它们在优秀的诗人笔下不容偏废,难以割裂,本是个“二而一”的问题。先锋诗歌的吟述,不仅是关于当下生命和实存,也是关于灵魂和历史想象世界的,它需要诗人在现象的、经验的准确性,和批判的、超越的历史视野中保持有难度的美妙的平衡。 中国先锋诗歌在我看来已经进入了一个“具体化”的写作时段。以“时段”名之,首先意味着它不是个别诗人的或局部性的特征,而是带有总体意向的迁徙;其次也意味着它很可能要持续一段较长的时间。这也是世界范围内的先锋诗歌发展的主导趋势之一。在20世纪,诗歌话语的隐喻、暗示、形而上写作模式的能量已被充分开采,诗人选择新的路径,有其艺术内部运动的必然性。但是,对一个自觉的诗人来说,仅仅意识到“具体”还是不够的。我看到许多流行的先锋诗歌,由对抽象的回避发展为对“具体”、“细节”的过度依赖,这很可能造成琐屑低伏的“事物”的进一步膨胀或壅塞。未来的先锋诗歌既需要准确,但也需要精敏的想象力;语言的箭矢在触及靶心之后,应能有进一步延伸的能力。所谓的诗性,可能就存在于这种想象力的双重延伸之中。 而“用具体超越具体”,既是我对此问题简洁的表述,也是我对未来先锋诗歌的瞻望。诗歌源于个体生命的经验,经验具有大量的感性成分,它是具体的。但是,再好的经验也不会自动等于诗歌,或者说经验的表现还不是诗的表现。一旦进入写作,我们应马上醒来,审视这经验,将之置于理智和形式的光照之下。其运思图式或许是这样的: 具体——抽象——“新的具体”。 所以,“用具体超越具体”,不是到达抽象,而是保留了“具体”经验的鲜润感、直接性,又进入到更有意味的“诗与思”忻合无间的想象力状态。这里的“超越”,不再指向空洞的玄思,而是可触摸的此在生命和历史生存的感悟。出而不离,人而不合是也。 我已经看到并会继续看到“用具体超越具体”的想象力方式,在先锋诗歌中的“胜场”。它们将不是单维线性的通向“升华”,也不是胶滞于具象性,而是锥体的旋转。它达到的是既具有本真体验甚至是“目击感”,又有巨大的精神命名势能的想象力世界。诗人们会自觉意识到,“具体”很重要,但“具体”的质地更重要。今天,我们不但要有能力回避空泛无谓的“形而上”,也要有勇气睨视“还原日常经验”这种新的权势话语。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