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度的美感与灾难：重读《第十一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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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甘菊，这是多年以前初读《第十一诫》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滋生的一种漫无边际的植物，它是美丽而谦逊的花朵，也是自然界的灾难，是可怖的同一性和控制力，那时候，我把它等同于人性中无法掌控的“焦虑”。多年以后，这仍是一个焦虑的时代，而且比以往的焦虑更丰富，更肆无忌惮，我不知道耻辱、羞愧、忏悔这些道德范畴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如今，重读《第十一诫》是必要的，就像为了避免酒后驾车的悲剧重演而不断展示车祸的悲惨图景一样，是必要的，也是无用的，因为人们摆脱不了饮酒和驾车的欲望。车辆是一种城市景观，你在高处看拥挤的车道上的车辆，在那一刻产生的城市美学是——密度。城市代表着一种密度，象征着人的群居特性和最终死于“人群”的无奈，只有在城市中，孤独才是触手可及的，才既是城市的乌烟瘴气又是城市的天然氧吧。 《第十一诫》尽显密度之美，密度之恐惧，在欲望的宏大场景中，狂欢成为了一种城市特有的审美属性，而狂欢节之中的舞动把密度的僵硬演化成为一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蠕动。生活在北方的人也许熟悉生病的榆树，它的底部是树干上遍布的蠕动的虫子，它是我童年中少数的噩梦，为我留存着一种呼之即来的生理感受——恶心。我曾经这样对自己说，千万不要去重读《第十一诫》，因为那种浃沦肌髓的“恶心”让我无法忍受，黄梵所精确刻画的现实密度与人性的罪恶密度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地狱体验，正如他自己在《再版前言》中描摹的：一种身临地狱的激情。在这场地狱的临界体验的视野里，一个疾病的宏大语境下是整个人群陷于欲望缠绕的蠕动，而不仅仅关涉到所谓的校园和知识分子。没有比蠕动更可怕、更恐惧的密度了，因为它是一种动态的死亡形态，就像主人公姜夏，他把死亡作为自己和他人欲望之旅的唯一有效的制动器，但他们的死在总体的蠕动和密度那里重新失效，没有任何个体的死亡能让蠕动陷入真正的死亡，也无法使蠕动转化为多元的生命的反抗行动。 在米兰·昆德拉看来，一天之内连续上三个女人是“生活中骤然凝聚起的密度之美”。但事实上，密度很容易把握，而让它具有“史诗般的美感”是困难的，因为对于一个城市中的猎艳者而言，一天三个女人的艳遇固然是一种密度，但这一密度是深陷于一个更庞大的密度之中的，只有从这种大密度中脱身，所谓的密度之美才可能是“骤然凝聚起的”，否则就是“生活中始终如一的密度”，因此不会是美的。所以，米兰·昆德拉也意识到了密度的悖论：“小说家想保持生活非诗性一面的所有逼真性，但场景中事件那么丰富，那么多的巧合挤在一起，反而既失去了它非诗性的特点，又失去了它的逼真性。”这种悖论同样显现于《第十一诫》的小说美学那里，也如鬼魅般缠绕在黄梵最近的创作谈中，他认为：“一部小说对现实的理解，是不能简化的。因为这些理解不是体现在小说的什么目标上，它们体现于小说的语调、小说人物和叙述者的世界观、故事或情节或细节或结尾的暗示，一句话，体现小说理解的是它独一无二的叙述过程。如果小说对现实的理解过程能够简化，它就只是哲学。”显然，正如他在《第十一诫》中所尝试的——寻求生活中骤然凝聚起的密度之美，为了不使小说不恰当地沦为一种简化的哲学观念，黄梵格外地重视对叙事过程的雕镂与经营，这使得他的小说没有被形式主义和观念主义的窠臼所羁绊，总是会迸发出丰富的经验背景下的“骤然凝聚的美感”。但是，密度是很危险的一种小说力量，作为诗人的黄梵有着无法割舍的抒情倾向，这就使得他的小说美学在密度的使用那里更为凶险，也即抒情有的时候会把密度的使用放置到一个难以控制的局面中，《第十一诫》的后半部就已经有这种倾向了，而在黄梵第二部长篇小说《等待青春消失》中，对密度的使用又重新回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了。对于黄梵的短篇小说而言，他从来都是密度之美的巧妙使用者，但他的长篇小说既意识到了不可或缺的密度，同时对于这种密度的控制尚需进一步的思考与磨砺。 重读《第十一诫》让我重温了某种开始，不仅是黄梵通过长篇小说感受世界的开始，也是他所忠实的城市小说的开始。在城市的巨大密度那里，小说与人的处境都是微妙的、危险的，比它们与欲望、焦虑之间的关系更危险。十诫之外，无诫；十诫之外，一切皆罪；十诫之外，是密度的美感与灾难…… （《第十一诫》，黄梵著，吉林出版集团责任有限公司2009年8月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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