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北野：韩文戈诗歌阅读(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北野
2012-10-12 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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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秘 密
　　
　　经过矿区废弃的砖场、陌生的花穗和只活一秋的小甲虫，
　　我像结满秘密的草籽。
　　经过工人失业的厂房，生锈的铁轨
　　把往日繁华传向即来的深秋。
　　
　　凌晨的玻璃在反光，中秋恰似早春。
　　婚礼车队缓缓开过，一个好日子。
　　在目力不及的地方，翅膀的拍击声由远而近。
　　一只神秘鸟陷入秋天的重围。
　　
　　当我还没有老去，遇到了你。
　　当我还能抽出枝条。
　　这是整个秋天的秘密，忧郁歌手的秘密。
　　
　　我注定要经历一切：暗处的光、看不见的翅膀的起落。
　　我要把雪迎回。
　　我还要把劈柴堆好，把房间打扫，把炉火点旺！
　　
　　22、一夜小雨把北风扯断……
　　
　　一夜小雨把北风扯断，把桂花一一舔开。
　　甬道上，三三两两的落叶。
　　突然起风了，城外的江水涨了。
　　
　　现在，我正奔走在丹桂、金桂和迟桂之间。
　　三朵不同的花走向三种不同的香气：
　　三个姨妈领着三个最小的女儿，雨点儿的姊妹。
　　北方啊，我在陌生而幸福的树木里迷失了，
　　我像一棵神秘的灌木皈依南方的山岗。
　　
　　我提一盏别人遗失的小灯笼，一页一页照亮往昔。
　　我用光剔净沧桑的脸，摘下一枚独自成熟的果实。
　　又藏起那个人身上丹桂、金桂和迟桂的香气。
　　
　　一个午夜泅渡者、一个海盗，踏浪而来
　　巨大的钟响彻天空，花枝颤动。
　　在旧历八月稍晚的日子，
　　浮华的事物已渐渐走远
　　我看到：时间的婚礼照常进行。
　　
　　23、渺小的心
　　
　　竖起浑身的小耳朵，在经年不停的噪音里，
　　我分辨出细微的天使的歌，雨水与疾病的歌，
　　以及被埋没的树木的哀愁。
　　
　　在世界面前，老虎、灌木和小甲虫多么渺小，
　　在世界面前，人也别妄想主宰时间。
　　连山脉也一样孱弱。
　　
　　我无法拯救烟尘里的天使。
　　渐渐枯萎的雨，已流不到草根。
　　我也拯救不了树木和小甲虫。
　　
　　如果我还有泪，我只为天下的穷人流。
　　为那些无法攥住公理的人流。
　　我还能写诗的话，也只献给我爱的那些人。
　　
　　24、麦粒作为种子被藏进土里
　　
　　赶在下雪之前，我的那颗麦粒要走很长的路。
　　当然，她要在麦穗的家度过童年
　　感受风怎么把麦穗吹弯。
　　而后，七月会把她吐出，雨也要把她洗净。
　　
　　她还会被一只少女的手抚摸。
　　少女的香、麦粒的香把我的梦催醒。
　　麦粒也会在阳光下，打个柔柔的哈欠
　　最后她要离开所有的麦粒，向我跑来。
　　
　　我的麦粒将远离盛大的粮仓。在深秋
　　我把她藏进大地。
　　她在黑暗里，找到那条明亮的水脉
　　找到一座金灿灿的宫殿。
　　
　　天下的麦粒，我只要那一颗！
　　在大雪之后，在秋天之前。
　　天下的麦粒，只有一颗属于我！
　　在生命之初，当死神降临。
　　
　　25、大地上，最后一片棉花秧
　　
　　矮矮的棉花秧，举着一盏盏白灯笼。
　　矮矮的棉花秧在暮色里，看火车飞行。
　　
　　我听到棉花回家的声音。
　　她轻柔的脚步走上楼梯，脚尖抵住我的房门。
　　在晚秋，她的心跳更为剧烈，
　　当炉火开始映红我的脸。
　　
　　让人怜爱的棉花啊，我知道
　　只有她的一生才叫花，从芽到果实烂漫终生。
　　
　　矮矮的棉花秧，在遗忘里摇响棉铃。
　　矮矮的棉花秧在微凉的阳光下绽放笑容。
　　
　　风吹破窗纸，吹皱独居人的心。
　　在世上，棉花离失意的人、穷人最近！
　　让一双老人的手把纺车搬进黑夜。
　　让黑夜把火光纺成人心里的温存。
　　
　　农耕之神啊，古典的棉花已是大地最后一件衣裳。
　　在寒冷逼近的北方，我与棉花一见衷情。
　　
　　26、雪是突如其来的山谷的过客
　　
　　雪是突如其来的山谷的过客，在单调的深冬，我向雪花说些感激的话。
　　那一座座六角的房屋，居住着水晶、冷和蓝色微尘。
　　她们在夜里蜂拥而至，在早晨落满我的头。
　　
　　她们也落在飞动的乌鸦的背上，在太行山口，在娘子关
　　她们落进更远的远山、冰河与饥饿的马群。
　　在无法望尽的森林，她们覆盖藤萝、浆果以及草叶的梦。
　　
　　最后的雪花在黄昏必将落在火上，连同陈旧的记忆。
　　我说过：我是一个删繁就简的人。
　　我还说过：没有人逃得过落叶的命运。
　　
　　27、庄稼优美地倒在我的怀里
　　
　　冬至。一夜奇梦。早晨推开门，大雪封住天地。
　　我无语，天地也无语。
　　
　　我看得见明年的夏天：我坐在大地的中央。
　　土地的辽阔直达天边，这使我忧伤。
　　那些庄稼优美地倒在我的怀里。
　　风吹树梢。
　　
　　而深秋，我翻开新土。
　　在傍晚，我看见另一个女孩，她正牵着一匹马。
　　那匹白马打着响鼻儿，芳香的青草味。
　　村里的电影即将开始。
　　
　　此时是冬至，天开始变长。
　　我和太阳之间正好是南北回归线的距离。
　　千山鸟飞绝。
　　而雪依然在飘，雪下依然是奇梦。
　　2002年悄悄降下白色的帷幕。
　　
　　28、耳边响起一首久远的歌
　　
　　突然一闪，像雪地里的蝴蝶，雨里的光，水底宫殿遗失的钥匙。
　　往昔重来竟这样偶然，曾经的一首歌竟这样偶然。
　　
　　更多的事情需要我们漫长的时间。
　　这不是等待，而是重逢。时间要剔出它全部的黑暗。
　　
　　一个场景，一段童年，一片草地，，一幅黑白插页。
　　一张脸，一句话，甚或一阵细小的委屈、惶恐与底泣。
　　
　　亲爱的时光啊，你把我变小，我像一棵经年的树，正慢慢学会弯腰。
　　我已看到你手上的剔刀在闪亮。
　　
　　我提着一盏灯。
　　我在水底寻找那座宫殿。
　　
　　在圣诞节前三天的雪里，我捕捉那只黑色的蝴蝶。
　　在流星的夜晚，我抓住那些易碎的光。
　　
　　29、起 风
　　
　　天下起风，老虎跳过闪电。
　　梦滑过崖顶七朵百合与向下的草坡。
　　所有悬挂的钟一起敲响，击碎黎明。
　　带血的羽毛纷纷飘落。
　　
　　起风，风吹向人间的记忆，它把骨头吹透。
　　把时间吹成一道道老皱纹。
　　把疾病吹遍全身。
　　起风，风吹断琴弦，吹灭海上的灯。
　　
　　当风起时，天空和山脉都在悄悄向西。
　　我也不再试图留住什么，风会把我吹成一座空城。
　　风还会把祖国吹空。
　　把遍地青草般的灵魂刮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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