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岩村(散文)
(2006年)
岩村
小时候,妈妈给我说过一个谜语叫我猜:
三块瓦,盖个庙,里边住着个白老道。﹡
因为她讲这个谜语次数多了,我会很快说出谜底:荞麦。
对,就是荞麦。知道荞麦模样的人就明白我妈妈讲的这个谜语了。
等我长大后,每想到这个谜语,我脑海里就总是呈现出我们的岩村。岩村不是三块瓦能盖起来的,但是,岩村却是另外的三块瓦组成的:西、南两面的关山,东面的还乡河,北面伸向外县的一川土地。
山、河与大地围起来,就是我们的岩村。
山有山的名字,河有河的名字,地有地的名字。它们的名字在不同场合下、在不同人的嘴里也是经常变化的,有时叫它们的大名,有时叫它们的乳名。我们岩村就是在这样的变化里生动起来,炊烟、鸡鸣、娃娃哭,岩村就繁衍下来,几百年的光景了。
肯定还将会繁衍下去。且山常绿,河照流,地不变薄。
﹡老道即道士。在乡下人的印象里,庙宇道观都指出家人居住之地。
曙光照耀岩村的山冈
曙光照亮山脚下岩村的时候,岩村的山冈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如同玻璃一样,水洗过似的透明着,那是被柔和的曙光擦亮的。在那光里,山冈上的一朵花、一片叶都是那么清晰。晨露使那份透明愈加活灵活现。鸟翅投在地上的影子那么悠闲又那么大,就像谁家刚会走的孩子在动,很慢,很笨。
山鸡、喜鹊、蜂鸟和兔子都是早晨的主角,它们在忙自己的。
那时候,我和很多人也都在山上了,我割羊草,别人有拾柴的,也有挖草药的。这都是孩子们的事,大人有大人的活计,不用我们操心。
早晨时光短,手里的镰刀可是一会儿也不能停歇的。
赶车人
岩村向北,是通往外县的一片不算开阔的平地,那里有一条留给赶车人的路。山外的盐巴、小五金、花被面和小学课本,山里的公粮、嫁出山的闺女、核桃栗子都是从这条路上拉进运出的。
我爸爸是四个赶车人之一。那时候岩村有四个生产小队,每个生产小队都栓有一挂马车。四挂马车,四个沧桑的赶车人,十二只骡马,连接着岩村和山外的世界。
在爸爸离开岩村的日子里,我和妈妈就算计着日升日落。我盼望爸爸回来,能给我捎回些小人书、江米条、塑料手枪,妈妈盼望爸爸和他的马车能早些顺畅地回到岩村,回到我们清贫的小家。
四季轮换,马车不停。
在那个时代,这四个赶车人是岩村到过海边、进过城市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他们走的路远,见的事多,最后却都留下了一身病,尤其是春秋风寒。
生产队、四挂马车、十二匹骡马,现在都没了。这四个赶车人,也都没了。
地震那会儿
开始出现连阴雨天气的时候,岩村地震了。
地震前一天,我们小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在很远的林场栽松树,松树苗是我们背上山的。那些三寸高的小树苗,要提前一年,被公社技术员种植在苗木场那些兵马俑似的泥坨上,我们就是背着那些有树苗的泥坨爬的山。
很晚,我们才回到家,我们累极了,顾不上吃饭,就倒头大睡——直到第二天凌晨,岩村发生了地震。
我们失去了学校。牛羊也失去了棚圈。大人们都不再到地里伺候庄稼了。生产队果园里的苹果、鸭梨、核桃、大枣都在疯长,那些被地震摇下、大雨打下的果实到处都是。兔子多的就像鬼子进了庄。鸡、鸭、猫、狗也总是一夜夜吵闹不休。
夜里,人们都挤在那些房屋稍好些的人家,留一两个大人值班,其余的抓紧睡觉,但我记得,那些日子,人们都被恐怖折磨得很兴奋,没人能睡得下。外边的雨时断时续,余震接二连三,人们夜夜要跑到雨里七八趟。在雨里,岩村的人们感受着大地的颤抖,有时大地是上下颠簸,有时是左右摇晃,人们比一棵草的力气还小。身边的房屋、树木甚至远山都像在跳舞。
谣言四起。那些谣言都与人类毁灭有关。
积雨云一直笼罩着岩村和岩村四周的山脉。还乡河的水流一天天涨大,村北的平地无端裂开了好多拳头粗的缝隙。
到了秋天,人们的心慢慢平静些了。我们恢复了读书。我们是在一条叫大雨沟的山沟里开的课,那条沟离村庄很近,满沟都是巨大光滑的岩石,岩石边是古老的槐树、桑葚和栗树。老师就在那些树木的主干挂上黑板,这就是我们地震里的学校。风与歌谣里的学校。
后来我们听说远不只是岩村才地震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都死了人,那个叫唐山的城,遍地都是亡灵。我们村也死了人,一个幼小的女童,按村里的辈分,她要管我叫爷爷。那么小,她就死去了,小到我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再稍后一些日子,我们岩村的人又都嚎啕大哭了一次,那是真心的哭,那悲伤发自肺腑,在我的记忆里,再没有谁能使岩村的人们那么集体地嚎啕过。是另一种灾难笼罩了我们岩村——
毛主席去世了。“毛主席不当毛主席了,他不要我们了……”
那年我十二岁,一切都记得那么清楚,一切又那么模糊。
大哥
那年夏天,大哥住的老厢房漏了很多雨水,雨停了,猛一下出现的太阳毒毒地照耀着岩村,大哥把自己少得可怜的被褥、生活用具搬到屋外的阳光里,我在那些潮湿的物品周围跳来跳去,看着大哥忙自己的事。
大哥不是我们家的大哥,但我们住在一个院子,一个很深的大院子。那个大院子本来就是大哥家的,土改时,作为胜利果实,我爷爷分得了这个院子的前院,大哥一家留下了后院,前后院有一道矮墙,墙的中间有两扇木门。在我的记忆里,那木门从没有关过,我们两家的人、亲戚和鸡狗都是自由自在地互相串门儿。
大哥家在解放前是我们岩村的第二大户。第一大户在土改时被土改工作队定成了地主成分,镇反复查那年,因为在他家的石碾下发现了枪支,被当场镇压,那家也就渐渐绝了人脉。
大哥忙自己的事,我问东问西。大哥喜欢我,我知道。我也喜欢大哥,他也知道。当他从屋子里搬出一个很小的红漆斑驳的木匣子时,他把我叫过去,很神秘地叫我猜里边会有什么。我当然猜不出。大哥悄悄跟我讲,要给他保密,说里边是大哥的照片。
后来打开那匣子,我看到了几张发黄的照片,那照片上是年轻的大哥。他穿着一身军官服,跟电影里国民党的军官一样,很英武气派。当时我的心就像小时候玩的玻璃球一样快蹦出来了,既好奇又害怕。
大哥没有后人,以前有过,那是大哥的父母给订下的,结了婚,生了个女儿。后来大哥到日本留学,留学回国后升了军官,官至团座,就把原来的家眷给休了,自己找了个夫人,怎奈时运不济,国民党全线崩溃,大哥作为战俘,进了共产党的监狱,自己找的那个夫人也就没了影踪。
说到时运不济,后来我听说,大哥的同学也有为共产党做事的,共产党进城后都当了大官。据说当时他们同学在国共两党的问题上,仅仅一闪念就决定了自己的一生。
大哥是个能人,岩村的人都很佩服他,善良的岩村人并没有因为他是国民党就特别为难他。六十年代末,全国乡村都要挖防空洞准备跟苏联人打仗,为了加快防空洞的挖掘速度,大哥发挥他的才能,经过他的测量计算,两班人马在一座小山的南北两侧同时进行,最后的结合部竟然是一丝一毫都不差,这在岩村人看来,简直是奇迹。
大哥跟我爸爸同龄,但比我爸爸早二十年辞世。
岩村唯一一个带有旧时代印痕的人走了。后来又听说,七十年代,共产党释放的最后一批战俘里,有人从北京下来寻找他,估计是他的故交吧。
人的一生真的像我们家那个大院子,繁华着,落寞着。
皮影戏
夏收过后,离大秋还有一段日子,乡下人管这段时间叫农闲季节,我们岩村叫它挂锄时节。一年当中,这样的时间几乎没有第二次,男人们忙过夏收都瘦了一圈,家里女人要不约而同地做几天好吃的,叫自己男人快快恢复一下。其实女人比男人并不清闲,可在外边的女人堆里,还是要一口一口说起自己男人的辛苦,并炫耀似地大讲自己做的拿手饭菜。圈里的牲畜也要养养膘,毕竟大秋也不是很遥远,庄稼人同样心疼那些大牲口,尽管它们是生产队的。
挂锄时节,岩村人会请邻村的盲人来说书,有时也要请外县的小剧团来唱落(读:烙,四声)子,主要是评剧,岩村人不说唱大戏,硬说是唱大落子。更多的时候,岩村自己人会唱起皮影儿来。岩村有一批人唱皮影戏上隐,那唱功在山里山外也是有些小名气的,可惜那年月不许外出组团靠这个挣钱,后来政策允许了,岩村的皮影戏真的就唱到过很多地方。
皮影人儿只能用驴皮来刻,平平展展的驴皮,薄,透明,柔韧又挺脱。刻影人儿的师傅把那些人物形象早就先刻在内心,不用描画,不用打样,就能直接在案几上铺展的大张驴皮上下刀,好人都是要浓眉大眼,着色明亮,坏蛋则恰恰相反,委琐下作,混沌模糊。
这应该是我见到的最早的光影艺术吧。
夜里,皮影戏楼用来照明的是电石灯,两盏电石灯一左一右,把那个绷紧的直立起来的大白幕布照得雪亮。一个皮影戏班子十个人就够手了,两三个掐嗓子作唱的,两三个舞弄影人的,三四个二胡、锣鼓乐手,就能把战争胜败、王朝更替、春秋大梦演绎得栩栩如生。
孩子们很少正经看皮影戏,乐趣在于皮影戏开锣后的那个气氛,黑压压的人群正好用来捉迷藏。如果困了,就歪倒在看场边一堆堆刚收过的麦秸上打个盹儿。
岩村人过节似地沉浸在欢乐里的时候,地里的大庄稼正在日夜积蓄着力量,玉米、高粱、山药、豆子都长势良好,果树也像母亲一样把她的孩子们都扶上树梢晒太阳。
深秋
村北大田里的玉米棒子被掰净后,膝盖以上的玉米秸会被岩村的男人们用镰刀砍断,运到生产队的场上晒干,堆成垛,留待冬天铡成小段,再拌上些玉米、棉花籽饼、黑豆和粗盐巴,给骡马等大牲口做一季的草料。那膝盖以下的玉米秸还长在地里,一排排,一队队,岩村人管它们叫留茬,队里按照各家的人口,划分出长短不等的垄沟,分下去,留作各家冬天的烧柴。到了深秋,我会和爸爸、妈妈,别人家的孩子也和他们的爸爸、妈妈一起,用铁镐把那些留茬刨下来,把土抖落干净,背回家去,煮饭,烧炕。
薄薄的雾岚炊烟一样罩住地面不动,那时的阳光也懒,不怎么卖力地照耀着岩村,像大病了一场。
地里的鹌鹑就在你的铁镐前蹦跳,运气好的话,会发现一堆鹌鹑蛋,总要有五、六颗的。被摘走棉花的棉花秧黑黢黢地支棱着,寒露打湿了它们枯干委顿的叶子。
整个北中国都会是这个样子。
深秋,我们要到收获过的地里去,那些红薯地、花生地里有我们关于田野的最后乐趣。尤其是秋雨之后,雨水洗掉大人们遗漏在地里的红薯、花生身上的泥衣,我们会抢夺那些暴露在众人视线里的果实,甚至会为此打上一架也不足惜。
山野里会有很多兔子狂奔,它们在渐渐缩小的青纱帐里惊慌失措,很盲目。有一年,我还亲手捉住一只灰色的小兔子呢,可惜,那一窝是四只,竟然被我放跑了三只。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山里人开始猫一个长长的冬天了。到那时候,夏天、秋天备下的烧柴会让岩村整天暖烘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