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韩文戈:我们岩村(第一辑)(2)


  
  山中
  
  天堂就是我们岩村山里的样子。
  从春天花开到冬雪封山,我跟所有孩子一样,我们的魂儿总是要丢在山里。山溪带着我们的欢乐终日不知疲倦,仿佛我们都是一群野孩子,一群穿着补丁衣服的山里小精灵。
  山中的趣事是太多了。
  春天,岩村的孩子头上都喜欢戴着山花与野草编成的花环,那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前、后街的荣誉。前、后街的孩子在心里总有一个天然鸿沟,从很老的那辈人起就这样,印象最深的是文化革命那阵儿,前、后街的大人们甚至都打在了一起,他们不是为了经济上的纠纷,而是为了那个红彤彤的信念。旧社会,富裕点的人都居住在前街,穷人一般都散居在后街的沟畔。社会变新了,但是人们的记忆与偏见还是那么深。
  而孩子们自然要按照父辈的角色来决定自己的阵线。岩村的孩子早早就在山里的断崖下寻找个占能守、攻能进的据点,用大石头垒好一道墙,那据点就是一座城了。两个阵营的孩子就戴上五颜六色的花环,像国产的战争电影一样,彼此骂着对方为汉奸特务国民党,这时候我们都没有恨,恨没了,满心思就全是游戏的快乐,简单的快乐。
  甚至两家还和亲呢。我就做过一次新郎,那新娘子是后街一个叫荣或蓉的整天洗不净脸的丫头片子。
  四、五月间,苹果刚刚顶落花蕾,我们就做些坏事,去偷那些拇指大小的苹果妞妞,现在想来,我们就是小害虫。有一天傍晚,我们被生产队看园人全部逮住,他严肃教育我们直到天黑才放我们,第二天我们又一个个乖乖地给他送了份检查去,因为表现好,他答应不告诉家长和老师了。事后那个看园人还是告诉了我们的家长,但他说那是自己缺卷烟纸,才叫我们写检查,还说谁家的孩子检查写的好呢,这孩子一准有出息。用现在的话说,那才是个晕!
  夏天到了,我们都顾不得再玩打群架的游戏,我们把曾经的据点又改造成一个小仓库,把偷了的苹果、杏子、酸梨悄悄藏到仓库里,大家随意吃也吃不完,就用镰刀把那些果实削成片,晒在大青石上,一个晌午过去,苹果干就晒好了。到了秋天,我们都有了自己更小的仓库,伪装要巧妙,彼此要绝对保密,晚些日子,待山里的吃食全被秋风吹光了,再拿出来解谗或炫耀。小仓库里一般以干果为主,栗子、核桃、黑枣、柿子干还有金灿灿的黄豆。
  我们偷这些东西也很讲技术,小背心扎进裤子里,把摘下的果实往自己的背心里塞,瞬时每个人的腰、胸脯都变粗,人一下子就变成了大胖子,就这样笨笨地又神秘地消失在深山里。
  提到核桃,吃起来也是非讲技术不可的,否则后果严重。刚打下的核桃有一层厚厚的青皮,那青皮里全是液汁,弄不好,核桃是吃了,但满手要被那液汁染黑,那黑釉一旦染上,就要很长很长时间才会掉。精明的老师在秋天的日子里,都会站在校门口检查学生们的手,发现谁的手被核桃汁染黑是要大动干戈的。
  而我们则不会,我们拿那些青核桃到山溪边,一边砸,一边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冲,手始终白白的。
  老师再精明还是精明不过我们这些小害虫,嘿!
  
  老去
  
  深秋的下午,临近黄昏时分,爸爸要接我回家。此前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大姨家住,在大姨村子里的小学读书。我喜欢那个叫夜明峪的村庄,在我幼小的印象里,夜明峪在更远的山谷、丘陵和山溪的迷宫里,就像在天边。
  那时我总不会超过十岁吧。
  爸爸骑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似乎是白山牌的,也或许是飞鸽牌的,这在我记忆里总如同那天慢慢混沌的黄昏,模棱两可。爸爸叫我先坐上车大梁,然后他再偏腿上车。以前我们也是如此,如果妈妈也在,那么我先坐上车的大梁,等爸爸再上了车,连蹬几下后,妈妈再跳上车的后座,就这样一家人便可以赶集、看戏去了。
  然而,这一次,爸爸、自行车连同我却一起摔到了山路旁收割过的荒地上,我轻声叫了一下。爸爸说:这老棉裤,笨手笨脚的,真碍事。事实也是这样,那时候,我们乡下山里人,一到上冻节气,就会穿上自家女人缝制的棉衣棉裤,男人一般是黑色的,也有些是蓝色的,女人家的要带大朵牡丹、月季花的,都统统不罩外套,直接穿着外出走亲戚、串门子。那种棉衣服,棉袄是大对襟,棉裤是肥裆肥腰的,人走起来不像在走,而是在挪动,在滚动,穿这样的衣服骑自行车的确笨重不灵便。
  我们爬起来,当然要继续赶路。第二次,我们还是依旧摔下了车。
  爸爸沉默了会,似是自言自语,老了老了。后来我们没再说一句话,推着车走了好多弯山路,直到路平整些了,我们才再次试着上了车。
  我第一次感觉到,人也有老的时候,比如沉默中的爸爸。
  山里是看不到夕阳沉落的,天黑得也早。一群小山雀在几只大山雀的引领下低飞着,它们在向家的方向飞。山岗上的树木、杂草在晚风里摇动。
  星星上了山顶的时候,爸爸和我回到了家,那些小山雀也都跟着他们的爸爸回了家吧,我想。
  
  秀芬
  
  秀芬的家在山的那一边,站在关山顶看去,西南的山下就是她的家,而往东北的山脚下望去,岩村、还乡河、我家的院落清晰可见。
  我的初中学校所在地就是秀芬她们的小村。附近几个山村的孩子都要各自爬山到那里去上学,早晨在家里带干粮,中午在学校吃,下午放学早,再各自爬山回家。
  秀芬是我初中一年级的同学,成绩一般,总是默默地,在班里不显山不露水,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她梳两根又粗又黑的长辫子,眼睛忽闪忽闪,眉目清楚。她比同龄的女孩显得高些,颀长的个子,文静秀气。
  到了初中三年级,开学了,她的座位就空着,并且一直空了下去。后来听说她家里缺劳力,再加上学习又不好,父母就不许她继续读书了。有一天,我和同学们去拉水——她的村子在山坡上,平时过日子都要到山下的井里去担水,我们学校有一部用大铁桶改装的水车,学生们要轮流去拉水——我碰到她,那时候男女生是不能说话的,我们就那么相互看着,我感到她很害羞、很难为情。她更高了些,脸上是一副健康的颜色,那时候,或许也有些尴尬的神色吧。
  山村的女孩子喜欢水,但河离她们村很远,她们就三五结伴到山下的河边去洗衣服。我在河边遇到她很多次,我们喜欢在那个时刻彼此看到对方,只是看到对方就够了。少年的情怀慢慢地不再懵懂——河水拍打着秀芬的小腿,水花流过她漂洗的衣物,她每次看到我,脸都红红的,我的心跳得也激烈,跟作贼一般。
  赶上放麦假和秋假,我找不到去看她的理由,就会爬上关山的山顶,在那里,我能看到她家的院子,甚至能看到她在院里晾被单、捡豆种、搓玉米。但是她看不到我,我也不能喊,即使是喊她,她也不会听到的,山,真的大啊。
  天上飘着浮云,一个少年的心里盈满浮云般的忧伤。
  有时候,我们竟能在山里相遇呢!那时,我们大多是在茂密的松林里拾蘑菇。我们都知道山里哪里蘑菇多,哪里木耳多,几个村子的孩子会经常在深山里碰到一起,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我和秀芬才敢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小声说几句话,现在想来,那时说了什么却全然记不得了。
  后来,我到山外的一所重点中学去读书,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在我离开岩村读大学的前夕,我去了一趟秀芬的村子,那是八月的一个晚上,我们站在月色笼罩的山坡,山村夏夜的星星又大又亮,那晚秀芬的眼睛又大又亮。我们都哭了,泪水像周围慢慢洇湿的夜露,我们的心伤透了,是我伤了她的心,可我不知道又是什么伤了我的心……
  少年啊,有多少事会留在记忆?又有多少情会像山间的野花,自生自谢!
  秀芬给了我一方手帕,那种白底碎花的小巧的手帕,手帕上是一束淡淡的山百合。她还给了我五元钱,她告诉我,那是她拾蘑菇自己攒下的。
  时光能不能再重来!生命能不能再轮回!
  已是嫁到山外、三个孩子的母亲了,秀芬,她还好吗?
  
  雨后
  
  下过雨,岩村犹如仙境,天空还斜斜地飘着雨丝,人们就走出家门,到各自的自留地里转一转,然后三五成群地聚在还乡河边,一边看鱼虾河汛,一边猜测山外的雨情——岩村人是经常要关怀一下山外的世界——尽管他们并不很了解山外边的事。
  往往这时候,山中已经变小的山泉要再次喷涌而出,谷底的崖上会形成一道道瀑布,那股股泉水顺着各自的沟壑流下山,绕过岩村,最后全部注入村东的还乡河。随着季节转换,山上的泉水也将慢慢地细小下去,直到来年雨季才又变得汩汩涌动。
  你还会看到松蘑、肉蘑、鸡腿蘑就在你的注视下,成群地钻出坡上的草丛苔藓,它们比着劲似的往上窜,随便你拾一些,回家晾干,那可是山珍呀。
  
  被神吓着的孩子
  
  神也一样降临我们小小的岩村。
  他隐身于一阵雷电,有时又在深山的丛林之上显现。凌晨,还乡河的水面流动着他的影子。年年月月的夜晚,老人们的嘴里叨念着他的故事。每个家庭都会有他的的恩惠,甚至连地里的一茎草、岩石上的一只虫、果树上的一颗露珠都寓意着神的大慈爱。
  神是实在的,他不仅仅存在于传说里。岩村的神伴随着山中韶光的流逝、人世晨昏的更迭,永生不死,风吹不散他的魂魄,火烧不化他的衣钵。
  一代代岩村人传递着时间的薪火,那是神的谶语所昭示给我们的方向。
  
  我曾经目睹过我们自己的神,岩村所有的孩子都曾经在不同的场景里目睹过我们自己的神。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小,也只有小时候才能遇到自己的神,人一旦长大了,世事的尘埃弄脏了我们的眼睛,我们就像眼睛一样变得混沌——看不清楚世界给予我们的爱,也看不懂神呈现给我们的善。
  恨、爱、嫉妒、虚荣使我们忘记了我们曾经看到的一切。小时候多么好啊,神!
  但是我们永远不能懂神的存在。我们是被神以及关于神的传说吓着的孩子。我们辜负了神叫我们在岩村出生一趟的美意。当我饱受屈辱的时候,偶尔眼含泪水回忆我们与神相遇的情景,我会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远离我们的天堂:岩村!
  哦,每个民间的神都护佑着我们短暂而艰辛的命。
  这也是命。
  
  乞丐
  
  拿一块黄金跟我换山中的岁月,我不会换的。
  拿一支权杖,跟我换一小段还乡河的流水,我不会换的。
  拿一个灵异的故事跟我换我的童年,我不会换的。
  拿一整夜的豪华奢侈跟我换岩村静静的冬夜,我也不会换的。
  而我现在没有山中的岁月,哪怕一天!没有那一小段还乡河的流水,哪怕一掬!也失去了我岩村的童年,此生不再!更没有了山里人独自享受的安静,哪怕一刻!
  当我怜悯我遇到的乞丐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可怜,当我意识到自己是乞丐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中年。
  
  过年
  
  过了小年腊月二十三,岩村的年味真的浓了。
  比我们更小的孩子还在跟大人吵着要糖瓜、糖枣的时候,我们正满街找那种细长的高粱秸杆做灯笼。灯笼有各种各样,圆的、方的,六角的,八角的,跑马灯、龙凤灯,纸的、白布的,还有绸布的呢。不管什么材料做灯,一定要用水彩描画出山川、人物、瓜果,那全是我印象里最有特点的国画年画图样。最早我们全用煤油来点灯,后来就换了红白洋腊,再后来就用一号的干电池,我觉得还是洋腊的气派,最符合过年的张狂与喜气。
  灯做好后,不能急着拿出来,每个人都把做好的彩灯藏在家里,单等除夕那天天黑透。三十那天过了晌午,孩子们的心就开始痒痒,盼望天快点黢黑下来,可是天真的黑透了,谁也不好意思第一个点上灯走上大街,怕人家说自己臭显摆。人小,心也小着呢。
  长辈们会早早劈好炖肉熬菜的劈柴。
  在此之前,家家已经做好了豆腐,豆腐有冻的,也有油炸的。大锅蒸的黄米面粘饽饽,里边是红豆沙,外边嵌着几颗呲牙裂嘴的大枣,待粘饽饽凉下来后,一层层码进半大的水缸里,随吃随上锅。剩下的事情就是要跑十几里山路,到镇子上赶那趟早惦记着的年底大集,割肉、量新布、买挂鞭。也有好光景的人家买米的,不过那米也仅够吃两顿而已,白花花的米饭,再浇上猪肉炖的大锅菜,满嘴唇闪着油光,着实叫人羡慕。
  这个大集也一样是孩子们盼望的,尽管家长不会带我们去,可是再会过日子的长辈也要大方一次,孩子们尽可以喊着要爸爸妈妈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爸爸妈妈不答应,那就去磨爷爷奶奶,爷爷奶奶那里一定不会让孩子失望而归,最后大人们在数量上打些折扣后,基本都能满足各自孩子的要求。也有人口多、家里穷的,没办法,那就几个男娃娃、几个女娃娃共同买一种小东西的,孩子们日后一定会为这唯一的心爱之物争抢打架。
  粗懂文墨的人家总是争先贴出祝福吉祥美满、祈求风调雨顺的春联来,然后是邻居家。军烈属、五保户家也会由大队统一贴上春联,春联一贴上大门,年就真的到了。
  除夕的晚上,天完全黑下来了,我提着灯笼,走上街,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正提着灯笼等人。此时等的人不是平时最要好的朋友,而是自己家族里的孩子,一个家族一个家族的孩子结成队,然后由年龄稍大、辈分稍高些的孩子领着,专门挑自己家族长辈的门口进,进了门,一群孩子高声喊“爷爷过年好”“奶奶过年好”“伯伯过年好”“姑姑过年好”的,这些爷爷奶奶伯伯姑姑就高兴得像见了小祖宗般,忙找花生、瓜子、糖块、点心、柿饼、黑枣等吃食,再往孩子的口袋里灌,孩子们对这家的年就算拜完了。
  等孩子们分头拜完自己家族的年后,会汇聚到街上来,开始好伙伴之间的拜年,接下来要逐个品评灯笼的好坏,看谁做的灯笼最好。在暗处,有调皮的孩子猛推一下灯笼的队伍,或往孩子们的头上扔个雪团,总会有几个孩子的灯笼摔到地上,被洋腊、煤油点燃烧掉的,被烧掉灯笼的孩子就伤心地大哭或骂人,然后跑回家去拿备用的灯笼出来。我们都有备用的,因为逛灯笼一直要持续到正月初五,元宵节也要再次提灯上街,那灯火闪烁的街景就真的有些像天上的市街了。
  比我们更小的孩子撑不住了,提前吃过年夜饺子后就歪倒在火炕上睡了,他们连衣服也顾不上脱,他们正做世上最美的梦。而我们还在提着灯笼,等待马上到来的最热闹的一刻——家家户户不约而同的鞭炮齐鸣,尽管那年月,岩村只能有不多的鞭炮。
  
  祖先
  
  岩村的祖先在另一个世界也不会走远,他们会一直看着自己的村庄要怎样繁衍,时时刻刻都在为后人祝福。岩村遍地都是祖先的足迹,有时他们是一个人悄悄回到岩村,有时他们是结伴而归。岩村的风拂过祖先们杂乱的头发,也拂过我岩石雕凿出的脸。岩村的落叶飘上祖先们的双肩,也飘上我家温暖的屋顶。那些角落里的细沙,冬天荒原上的野火,村民家里娃娃落草的哭啼,都一样使我们在不同的时空里感到亲切,那些好客的篱笆门扉、山石垒成的矮墙和隐在暗处的山神也一样认识我们相同血脉的骨架与呼吸。
  林边的丁香花、蔷薇花丛隐藏着巨大的秘密。那是关于生命的秘密。关于传说的秘密。
  久远的记忆犹如一支火把,在寒冷里,会叫岩村人摈弃小小的恩怨,聚集起来取暖;在黑暗里,那火把又会照亮岩村人苦难清贫的未来。
  而我不敢多想什么,在祖先面前,我是那么不值一提,我是那么柔弱无助。我只想努力叫那支火把烧得更亮些!
  
  无名烈士墓
  
  在岩村西面关山很深的地方,睡着一座无名烈士墓,只知道坟墓里是一位被日本人追杀的抗战义士,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和籍贯。
  烈士墓的左边是一棵很老的杏树,那杏树有多少岁了,没有人记得清,它年年春天都要打满树的花骨朵,春风一吹,一夜之间杏花红满天。那是一片梯田,田里生长着各种果树。层层梯田的下边,是一条从山顶贯穿而下的几丈深的山沟,平日没人去那里,即使看园人也绝少去,那是个令人恐怖而神秘的地方。但鸟雀不管那里的神秘与寂静,蝴蝶、蜜蜂和满坡的山花也不管,它们照样在那里热闹着。
  偶尔有老人会聊起那座坟墓,但是老人越来越少了,那棵杏树也越来越老了。
  岩村向西有一条深谷,沿着那条深谷,向阴的一侧是鸟迹罕至的悬崖峭壁,向阳的一侧是缓缓而上的梯田,梯田里种植着一代代品种繁多的果木。在深谷拐了几个急弯后,山势越发高起来的地方,就有了那么一棵古老的杏树,那杏树比岩村所有人都老,现在它似生似死,但依然还在每年的春天开满花,夏天的最后一个礼拜,有人会摘走满树熟透的杏子。
  风像有灵魂似的,打着旋,吹得树叶唰唰响,就像有支队伍在行军。惊蛰、清明、夏至、立秋、霜降,不同的节令,有不同的鸟在这棵老树的上空盘旋。雨也会来,雪也会来,这里也是人间的天下呀。
  在那棵杏树的左边,睡着一座无名烈士的坟墓,没有人知道里边那烈士的年龄和他生前的家室。树肯定要一天天老了,那座坟墓也一天天小了。
  在岩村,在更远的活人的国土上,在所有人越来越少去的山中,还有多少座这样的坟墓?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只记住了我们岩村的山中那棵孤寂的老树,老树下那座孤零零的矮小的坟墓。
  我有一个梦想,老树会让自己的种子继续开花,那座坟墓会有金玫瑰要发芽!
  
  中草药
  
  大地上一切之物都是有呼吸的,微风一样的气息,有时能感觉它很重地刮过,有时又感觉很轻地飘拂。
  岩村西侧关山的气息是很重的,春夏秋冬,满是馨香的味道。山花、藤萝、百果、枯叶都有着淡淡的香甜直冲人们的鼻子,甘冽、清醇、淡远——是满山的中草药散发出来的,这么多年来,那气息也只有在岩村我才能闻得到。
  随便掐下一片草叶或青藤,岩村人都能告诉你它叫什么,有的名字很雅,有的名字就很通俗,黄芹、柴胡、鬼茶、红根、枸杞子、老虎针、鸡冠花、金银花、羊奶子草、银杏、老鼠枕头、和尚帽子、灯心草、黑横子、山葱……想叫全岩村草药的名号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情。
  中草药一般喜阴,它生长在奇崛的山崖上,所以才成了奇花异草。但也有例外,有时候你不经意地会在一片不起眼的坡地上,突然像看到宝贝一样发现一株高大的柴胡。红根有着阔大肥厚的叶子,用镐刨开它周围的碎石黄土,会看到它粗壮繁盛的根系,颜色似血,比血更艳。鬼茶的根有人的血管那么粗细,但却有白皙的外皮,鬼茶的根被挖出后,要放在平滑的青石上,用手臂粗的圆木轻轻敲击,再捋下那层皮,鬼茶只需根上的白皮入药。多刺的野生枸杞子,每摘一粒都有可能刺破采摘者的手。老虎针的根则一定要冬天挖才更有药效,而黑横子叶只有春天鲜嫩时才能熬汤配药,夏天它的液汁会要人命的。
  满山草药的香气日夜浮裹着岩村,那是一缕缕祥瑞的芬芳在蔓延。
  春天有植物缤纷的花朵,夏天有灌木深绿的叶茎,秋天有藤萝奇形怪状的浆果,冬天有苍木盘根错节的根,关山的草、树木、水流甚至连大蓬的荆棘都在四季里蒸腾出大山的精气神。
  有一年放秋假,学校要求学生勤工俭学,大部分孩子去山里挖药材,我和几个同学留在学校里制成药。说来那是件新鲜事,老师和村里的兽医一同买来了酒精灯、烧瓶、烧杯、滤纸、敞口的玻璃瓶、仪表架、天平,我们的小药厂就开张了。我们精细地制造了很多柴胡注射夜、黄芹注射液,别的记不太清楚了,总应该还有其他什么药吧。我们把蒸馏出的药液灌装进玻璃瓶里,然后用一段胶管和篮球连接好,那胶管的头部是个长长的玻璃嘴,我们将玻璃嘴对准酒精灯的火焰,篮球的气体喷向酒精灯,那喷出的一股火苗吹在灌好药液的玻璃瓶颈部,高温下,玻璃瓶颈很快就熔化封严,一瓶药液就变为了成品药。当然那药不是给病人准备的,而是给猪马牛羊准备的。那年,大队兽医一直就用我们做的药给牲畜治病,还很受欢迎的。
  其他同学挖药回家后,对那些药材分类、择净、晒干,那些日子,家家墙头、屋顶几乎都是红彤彤、黄灿灿、紫幽幽的药材,好看极了。
  有时我会想,死后能做一缕缭绕关山的岚气该是多么幸福啊,就像那祥瑞的芬芳蔓延在我们岩村。那是大山的呼吸,也是我生命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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