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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岩村(散文)
(2006年)
四月的气息
从没有一个人跟我说他不喜欢四月的气息,换句话说,我遇到的所有人都喜欢四月的气息——处子般的气息,那正是稚嫩青草的气息。
在我看来,青草的气息乃是一切生殖与繁衍的气息。在四月,到了岩村,你可以张大嘴巴尽情呼吸大地浓郁的青草气息——大地的生长迹象在我们岩村是最赤裸而野心勃勃的。
细雨和阳光催生一切生命的奇迹,满目的青草所发出的气息叫任何一个生命体都感到活着的美好。
五月黎雀叫
每年的旧历五月初五日前,岩村的山中总会飞来一种叫黎雀的鸟。黎雀是一种候鸟,它们来到岩村并不停留很长时间,也不在岩村筑巢,每天早早地从山里飞到村中树上,对着家家的窗子,发出只有黎雀才有的嘹亮的叫声,那声音悠长、婉转、明快,宛如晴朗五月里的笛子,却比笛子多了些许的雄浑:
“大嫂,大嫂,起来包粽子!大嫂,大嫂,起来包粽子!”。
这样叫过十几天后,突然有一天,岩村人便再也听不到一只黎雀的叫声,岩村人知道,黎雀飞走了,孩子们便又重新盼望着明年黎雀的到来,黎雀来了,端午节就不远了。
芍药花
别的树木花草还在早春里沉睡的时候,不经意地,在院子背风的墙脚下,年年深秋被爸爸埋在土里的芍药根,竟钻出了地面,她长长的嫩褐色的芽尖害羞地接受着春阳的抚爱,那凌厉向上的心气,跟江南春笋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稍有些差异罢了。
我惊喜地把芍药的事告诉爸爸、妈妈,全家人都会为芍药又一年走出大地,来跟我们团聚而欣然高兴。爸爸便松开芍药根部周围的土层,并绕着她围出一个土圈,每天傍晚挑还乡河里的水浇灌它。因为芍药的缘故,院子是要用篱笆隔开的,以免刚刚降生的小羊羔偷谗吃掉芍药嫩嫩的叶片。篱笆里是芍药、大蒜、小葱、豆角、辣椒、黄瓜们的世界,篱笆外则是我、羊羔、黎猫与家兔的天地。
春风再次吹过几回,山坡上见些鹅黄淡绿的时候,芍药已经是一群亭亭的女孩了,年年总要有那么十几株,她们前前后后地结着伴儿,高高低低的在春风里晃着。
我每天都会跑去看望芍药们,慢慢的,她们就在茎尖上结了小小的苞,慢慢的,那些花蕾就包不住里边的花瓣了,慢慢的,有几片花瓣就挤出了花骨朵儿。
有一天早晨,打开屋门来到院子,如果闻到了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的馨香时,就扭头去看芍药姐妹吧,她们大朵红红白白的花儿正顶着露珠,对曙光和看望她的人们笑着呢。
此时,关山上的野花也开始怒放了。
河上
我们的女神步行在清晨的河面,在中午潜入水中,在夜里她们点上灯,飘到柳树林的上空唱歌——就如同一片片云朵在树上飞。
河水大了河水小了,那是天上的事,女神只在人间的岩村,看我们从婴儿慢慢长成少年,从少年成长为能够独立的人。我们在晨梦里梦到神女,在中午我们潜到温暖的水中,在晚上守着河岸,看月亮看朦胧的山脉看鱼尾搅起的一圈圈水花儿。
女神守着岩村,野花守着露,我们守着母亲。
长河啊,梦想啊,忧愁啊,疼啊,豆角啊桑葚啊蜻蜓啊,眼泪啊,死亡啊,小学啊标语啊小小的情侣啊,我们的女神微笑着注视这一切沧桑变化,我们隐藏不了我们的小身子,也一样隐藏不了我们的小秘密和灼人的小梦想。
落叶落到河上,灯点进黑里,河淌在我们的命上,岩村啊,融化在我们幸福与悲伤的泪中。
姑娘大了就要嫁了,男儿大了要出山了,可那些梦想啊,忧愁啊,疼啊,豆角啊桑葚啊蜻蜓啊,眼泪啊,死亡啊,小学啊标语啊小小的情侣啊,都还在岩村,都还在那条河边。
“清清的河水,蓝蓝的天”,多么好的歌,多么好的岩村,多么好的少年时光!
梦着,疼着,爱着,生着,死着——河水日夜流淌,流去岁月韶光。
老人们说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山里花有千种,世上人有万名。花草有看着美丽闻着清香的,人也有看着舒服,交往起来如陈年老酒,味道越发浓郁的;花草有看着养眼闻起来却没有味道的,人也有看起来快意,而真正结识后却索然无味的;有的花草其花其叶朴素无华,但是一旦走近,那花那叶的香味与气息却叫人留连忘返,有的人看起来宛若泥土般普通,但是他那份真诚的魅力、完善的人格,会叫人受益一生。有的花草叫罂粟,有的人是豺狼。
岩村的老人们多次对我讲过类似的话,我还要把这些话讲给我在城市里慢慢长大的儿子。
麦秸垛
如果想感受乡村的另一面,就在初夏,到北方,到北回归线一带的村庄来——
吐出麦粒后,所有麦田,都将把一年最后的光芒,堆积在一起,那是大地身上短暂的黄金,是种子的旧居。那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散落在村庄周围的麦秸垛,它们等待着雨水把身上的色泽洗净,等待着时间把最初的记忆消磨,等待着太阳把黄金吸回天上。
而后,当立秋和白露来临,那些麦秸垛,一夜之间,就像被抽走了精神的老人,变得黑暗、潮湿、心事重重。陈年的气息在村落之间回荡。鸟群落在上面蹦跳嬉闹,但鸟群不过夜。农人遗落的麦粒会重新在星光下发芽,可这些麦秸垛上的新麦却永不会抽穗,直到被霜雪冻死。早年的梦想如同叮叮当当碰撞的青苹果,被风击落,白昼越来越长。
一旦那些黄金被经年的雨水、时间和阳光拿走,青苹果呀开始腐烂,我会感到忧伤从田野飘起,把我的心头笼罩:这种骨子里的忧伤,来自岩村的宽容、忍耐、朴素和不尽的温柔。
还乡河
瞎子!你看不到那条河的闪光!那是另一个盲人的泪。终生的灯照穿肉体的洞口,火与冰分别在正午、晚上聚拢燃烧。向日葵吮着野蜂的蜜。时间舔噬我的蜜。
老土匪!数不清的铁血、旌旗漂满水面,长城雄关有如一张张虚空的嘴,用风把马骨、箭矢、皇帝和平民一并嚼烂。看那河边的杨柳、高地上的栗树,再看看大雪一夜覆盖梦里的河山。河水的锦缎把历史的真相掩埋。
命中的河流!七步七朵莲花。在似水流年里,我已钝得像一把老刀,锈迹爬上我的头,荒草铺满远处的路。白马踏水跑过对岸,上弦月冷冷地钩住唢呐与坟墓的燕山。
神啊!我站在家乡,站在那条河的下游,向它的源头望去,渐渐地,大地浑圆的弧线,使它宛若山峰一样隆起,我看到它在慢慢地接近你,接近天庭。银色的火焰,呜咽的闪电。
夏末初秋
还乡河边的欢乐实在太多了,尤其在夏末秋初的夜晚,说上几天也说不完。
小时候的还乡河,最深的地方能淹过一个半大人,河面还算开阔,随着河流的弯曲甩动,时缓时急,清清的水源来自远方出金矿的大山。夏末天一抹黑,我们会早早来到河边,找一截急流的河段,沿着河岸,几乎每家的孩子都有一个用石头筑起、用黄沙子铺平的浅浅的水道,这水道上窄下宽,狭窄处是水的进口,正好能放下一只细眼铁筛子,把筛子堵在进水处,从急流的河里分流过来的河水已是涓涓而下,而水道的下边却很宽阔,一直伸到急流里去。这是一种只有我们还乡河边的人才有的捕虾技艺。夜黑下来,我们要在水的进口也就是铁筛子的旁边,放一盏带玻璃罩子的煤油灯,成群的小虾小鱼就会沿着细小的黄沙密密麻麻地游进铁筛子。每隔一袋烟的功夫,我们会捞起一次筛子,把扬着小脑袋的鱼虾倒进铁桶,然后再插进水道里去等下一个时辰。
即使这么简单原始的捕虾也是有些小窍门的,比如白天下过一场小雨,水有些发凉,虾米和小鱼就趴在水草下不再动窝,那么晚上的河边是没有人去的。再比如,铁筛子旁边的那盏小灯是务必要亮着的,因为虾米在夜里会奔向有光亮的地方。还有啊,水道里的水一定是要缓慢流动的,太急的水会把逆行的虾米冲走,而水道的外侧却又必须是急流,这样才能使鱼虾自己顺着我们铺建好的水道爬进筛子。之所以要在夏末秋初用这种方法捕虾,是因为夏天的洪水远去了,泥沙沉淀到河底,河水渐渐平稳下来,虾妈妈们便从下游的白草坡水库游到上游来,扎堆在水藻轻拂处产籽,无数的小虾米会快速地长起来。不用担心我们会把虾米捉光,小时候的还乡河真是取之不尽啊,鱼、虾、蟹、鳖一样都不缺。
在这样的夜晚,岩村的灯火倒显得不那么亮了,而紧贴着河岸的小灯却组成了明灭的长龙,一直蜿蜒到与邻村的灯火相连。漆黑的天空中,从山林里飞下来的萤火虫凌乱滑过,露水会越来越重地打湿我们的衣服,不安分的星星也更亮了。
差不多要到三婶家的豆腐坊收拾停当的时辰,虾米也快装满我们的铁桶了,伙伴们就开始相互招呼着回家,毕竟第二天还要上学。等我们上学去了,每家的大人会把虾米煮熟、晒干,驮到邻县一个叫铁厂的集镇或山外本县一个叫火石营的集市卖掉,换回些平日里的零花钱。
大地上的粮食
我要是像大地上的粮食一样,在秋天准时回家该多好。
一个秋天周末的下午,太阳已经落下山去,但岩村东边四里地的曹庄,还沐浴在一片日光里。冬天一到,我们岩村往往在午饭后不久,就看不到阳光了,西山高耸在岩村的身边,稍微西斜的太阳就会早早被大山遮挡住。读中学时,我要一个月才能回一趟家,先是搭上百里的汽车,到火石营下车后,再翻山越岭,独自步行二十多里山路,才能到我们岩村。这一天,当我兴冲冲地进了自家的院子,便看到了一幕一生不能忘怀的场景——
略显苍老的妈妈正把一簸箕玉米顶在头顶,顺着榆木梯,往下挪。那是我家的小房,说是小房,其实不是人住的房子,而是一座不大的牲口棚,用洋灰搀和煤灰封的顶,下边是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房梁檩木,柱子上分别栓着牛、马和羊。一年四季,爸爸、妈妈总要在那光滑的棚顶上晾晒小麦、白薯干和药材。我看到妈妈一手扶着头上沉重的簸箕,另一只手抓牢颤巍巍的木梯,脚小心地向下探,寻找着下一级的木梯磴。我的鼻子一下子酸楚起来,但我不能叫她,也不能帮她,这个时候,一旦惊扰到妈妈,会很危险的。我默默地看着她一磴磴地下来。没有阳光的下午,却格外平静,山里的天空又高又远,瓦蓝瓦蓝,我觉得那一刻,圣母就在离我家不远的天上看着我们。
在我一年年的成长里,直到这一天,我才猛然感到,亲爱的妈妈也老了。
妈妈把她种植的粮食收进了粮仓,那些饱满的子实如同她的另一群孩子,而我却不能像她种下的粮食,到了秋天,再回到她的身边,陪伴她一生。
秋假
秋天一到,乡下的孩子就会放两个礼拜的秋假。放假后,年龄小一点的,在家帮大人收自留地里的庄稼,初中以上的要回各自生产队里上班,顶半个工,要记工分的。
我读初二的那年秋天,生产队长叫我们一伙男孩子去山上割豆子,秋天的气温早晚很凉,临近中午,秋阳却是火辣辣的,站在山半腰有树荫的地方,眺望山脚下的小村,眺望果实累累的梯田、远山,仿佛空气中飘荡着阵阵发酵的酒味,河水绕着村落明净地流淌着,跟梦一样。
豆子地的所在叫萝卜台,萝卜台也是我们二队的果园,男劳力正摘秋梨,黄灿灿的梨子在日头照射下闪着油光。这时候,我们一群孩子看着大人们在树上树下忙碌着,觉得又渴又饿,这是馋劲上来了。想想看啊,大早晨就要下地,早上喝的那点稀粥早就顶不住了,此时能抱个梨子啃,神仙也不过如此吧。我们嘀咕了一下,就一点点蹭到那片梨树下,单等生产队长开恩,我们知道,他也一定会开恩的。我们便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梨子一只只装进蓄着干蒲叶的果筐,觉得又着急又心虚,甚至有些懊恼和恨意啊。
意外发生了,秋生、二利和我突然陷进了地下。说来也巧,孩子们只顾盯着采摘梨子的大人,竟然不知道我们坐在了白薯井上。
岩村有很多白薯井,干井,专门用来储存过冬白薯用的。白薯井要选在凸起的高地,以免夏天雨水回灌进去,一般有三米深,整个夏天、秋天,这种井都是空的,井口用树枝捂严实,树枝上再盖一层厚厚的细土,从远处看,就像个坟头。到了秋后,大田里的白薯被刨出后,除了留足队里搞副业做粉条和各户做主粮的外,其余的就全藏进井里,小部分留作种薯,大部分等到第二年春天,队里的粮食断顿时再掏出来,以救人命。
秋生、二利我们三人坐的这个白薯井,因为捂在井口的树枝腐烂了,我们三个半大小子才一起落进了三米深的干井里。秋生第一个掉下去的,我是最后一个,随着我们一起掉到井里的还有那些断枝、泥土、碎石,但我们都没大碍,只受了一些惊吓和皮外伤而已。
梨是肯定吃不上了。男劳力把我们搭救上来,护送回家,大队部就有人打开扩音器,喊我们三个人的家长马上回家,说我们掉进了井里。我记得很清楚,我妈妈那天到河东的花生地里收花生,女劳力都在那里,妈妈听到喇叭,急火火地赶回家,她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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