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趣事
进入腊月,山里人大多在猫冬,年味越来越浓,孩子们心慌慌着,盼望又一个春节的来临。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大人们也闲不住了,他们聚在向阳、避风的山墙、土坝下,商定起鱼的日子,以便赶在铁厂镇最后一个集日,把鱼卖个好价钱。
起鱼是岩村人的俗语,准确说是捞鱼,而不是捕鱼、电鱼,更不是炸鱼,是直接把扎堆的鱼从河里捞出来。
一到深秋,天气转凉,地里、果园里的农活全干消停了,岩村的男人们就开始去河里忙活。他们是为了几个月以后的年关做准备。有的人在河里把大大小小的河卵石归置在一起,也有从不远的山里背青石的,他们把这些石头随意扔成一堆,足有一人高。有的人家把河边的杨柳树枝砍下来——到了秋天,生产大队每年总要把河边的树木分到各户,由各家负责修树,报酬是砍下的树枝归各家所有——扎成一捆捆,然后码在河中,再用麻绳上下左右地揽住。剩下的事就是等待,等待严冬的到来。
严冬果然如期而至,一直在河面漂浮的水汽全部凝结在两岸的植物上,一夜间,山地变成了冰晶的世界。河面一天天被冻严了,孩子们在冰上滑冰车、抽陀螺、打雪仗,白毛风呼啸着刮过,飞起的霜雪灌进孩子们的脖颈,不时引出一阵阵惊叫。
那些秋天堆在河里的石头、杨柳枝安静地睡在冰河里,与它们一起安睡冬眠的还有鲫鱼、鲢鱼、黑鱼、甲鱼、河蟹。这些冬眠的鱼是结冰前游进石头堆、树枝里的,这里是它们寒冷中的避难所,足够的腐殖物把它们养得又肥又美。
——就等冰天雪地中那个节日的到来,等铁厂镇一年一度最后大集的到来。
这一天,放了寒假的岩村的孩子们吃过早饭,都跟在爸爸、叔叔身后,帮大人们拿上捞鱼工具:木榔头、大拉网、柴筐、鱼叉。人们来到河边,找到属于自己家的石头堆、树枝垛,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出现了。男人们举起榔头砸冰,咚咚的凿冰声此起彼伏,几袋烟的功夫,河面就凿出了一个个冰窟窿。冰洞在渐渐扩大,等石头堆、树枝垛上面的冰层全部砸碎后,人们就穿上连体的胶皮裤,跳下水去,把大拉网沿着石头堆、树枝垛的底部边缘撒好,捞鱼的活就算完成了大半。此时太阳转到了中天,女人们挎着送饭的篮子陆续来了,白酒是必备的,大块的炖肉是必须的,大米实在金贵,就用小米蒸饭,黄灿灿的小米饭上压几块红烧肉足可以打发自家的汉子和孩子。男人们凑到一起,你吃我的菜,我喝你的酒,管它天有多冷,风有多寒。
冬天山里的白昼像眉毛一样短。饭后,人们又紧张起来了——
站在水里的人把石头、树枝全扔到拉网以外的冰面上,扎骨头凉的水中,岩村的男人全无所谓,烈性酒给了他们足够的热量,女人骄傲又心疼的目光使他们有用不完的劲头。等网里再没有石头、树枝,剩下的就全是鱼了,成群的鱼被捞出了水面。冬天越冷,水越深,这一年的鱼就越大越肥,捞得就越多。
农历逢四逢九是铁厂镇大集,而腊月二十九,则是一年最后也最红火的日子。这一天,山里山外、四邻八乡的人们会越聚越多,镇子所有的街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鱼市上,岩村人刚刚捞上来的鲜鱼,为这个春节增添了最浓郁的年味:愿吾乡的人们,天天吉祥,年年富裕。
月牙
读初中了,起的一定要早,天很久才会亮。
初级中学在后刘城子,从我们岩村,沿着河岸与西山间的碎石小路,向南走,向河的下游去,再向西,翻过一座小山才能到。我、国荣、守宇和同福,全村的孩子,只有我们几个在那里读书,一年四季,大家约好钟点,在河边聚齐,少男少女,一路磕磕绊绊,说说笑笑。
大地一片黝黑,河水清冽,百兽酣眠,惟村舍的鸡叫着最后一遍,高远的星星瞧着我们,还有山顶上的月牙相伴随。
慈母
小孩子的恼怒是没有来由的,我也是。
那个春日午后,一切都懒洋洋,困倦,乏力。我似睡非睡,躺在土炕上,莫名其妙地生起闷气来。妈妈在我身旁一边看着我睡觉,一边纳着鞋底。我翻个身,背对妈妈,小声哭泣起来,把炕席蹬得咔咔响。妈妈放下手里的活,摸我的前额,亲我的小脸,以为我病了饿了,自言自语地,这孩子是不是让尿憋醒了?
我全不顾妈妈的好意,就是赌气不理她,用小手打她的胳膊,用牙咬她的手,大声喊,走开,走开。
妈妈见我耍混,说:那我可真的走了。妈妈就下炕奔堂屋去了,我竖着耳朵听,外面没有一点声音,妈妈真的走了。我哇哇大哭起来,妈妈的离开使我恐惧,是失去妈妈的恐惧。我伤心、委屈地嚎叫,同时急慌慌地爬下炕,拖拉着鞋子跑出屋,鼻涕也跟着流出来。
堂屋果真不见妈妈的身影,来到院子里,日光温暖地照着满园子的蒜苗、菜籽花、芍药和篱笆外的鸡雏。我没有找到妈妈,就大劲哭,大声喊着,妈妈回来,妈妈回来。是伤心和害怕,从脚底到头顶的伤心与害怕,我不能不喊,妈妈回来啊妈妈回来。
不一会,妈妈像变戏法似的变到我身边。她抱起我来,紧紧的揽我在她的怀里,我的头枕在妈妈的肩膀上,轻轻地抽泣着。
妈妈说:我就没走,我怎么能离开我的儿子呢,我是故意躲在灶台边呢。看看,我儿子不傻,知道离不开妈妈呀。
我感觉,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到我的脸上。那一瞬,妈妈和儿子的心脏好近啊,两颗心就那么相通着。
像羽毛一样
像羽毛一样掉落在青草上,我躺着,仰望天空,透彻的白云,舒展地飘浮着,无尽高远的蔚蓝,紧紧吸住大地。那时我们砍柴累了,就随身躺在山顶的松树间、草丛上,静静的,一言不发,听风刮过花穗、浆果和灌木。有时我们也俯瞰山脚,日夜不息的河流、远近的村舍和蝼蚁般的人群在慵懒的日光中无声静默,大地沿群山的缝隙挤向山外,山外世界在我们的梦想里变得越加模糊。炊烟会准时升起,它们高过山腰就成为浮云,淡淡的,使燕山楚楚动人。
有时我会觉得我也跟一切飘散的事物一样,没有固定的肉身、声音与疼痛,轻轻而起,擦着山脉、树梢以及长河,飞向远方,巨大的空无托起我,身下的人间如没有止境的深渊。树木、果实在赶路,慈悲的菩萨也在赶路,又碎又小的时辰,长着无数透明的羽翼,尘土吹来吹去,那是时间陈旧的遗骸,时间也是空洞的,不着一物。
季节的声息如同波浪,苦味的馨香,浓重的蜜,粘稠的汁液,山间溪水的闪光。
我们就这样享受着少年的寂寞、散淡、忧伤,这个世界浸透着凄清与贫寒,人生处于混沌之中,一片草叶、一只小甲虫、奔跑的兔子、鸣叫的寒蝉,都在自己无意义的世界里活过一世。我们幼小的心灵过早地容纳下流逝,体味了空旷与无奈。
山下是永久的纷争。一队送葬的队伍,由唢呐引路,那个刚刚死去的人,马上要被掩埋,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灵魂在人群上方盘旋,土地保管了他的肉身,天空保管着他的魂灵。我淋漓尽致地消磨掉漫长与短暂。夜与昼的更替。凋落与绽放的同时到达。先人与今人在子夜的交融。我平躺的草丛上,一定有无数不同年代的死去的人躺过,而若干年之后,还会有一个少年、两个少年,同样在这里仰望天空、俯视人间。一些幼小的马在长大,一些幼小的人在变老。
几乎就是从那时起,生命、时光和大地对我来说已经充满虚空。我不再需要支离破碎的意义,我和更多的人一样,跟随遇而安的羽毛一样,我们拥有一个消逝的毫无意义的一生。
果园
一粒种子偶然落在山坡上,大地托出手掌收容了它,然后春风吹拂它,催出它的芽,抽出了她的枝条:一座果园开始了她的神话。我不知道最初是先有了果园,还是先有了我们的小村庄。我的先人最初也如那粒种子吧?偶然、宿命。
我经常一个人走进果园的深处——我家的果园。那时,我还小,而母亲却显得老了。在风里,果园说着孕妇的话,呼吸着清芬的山野气息。在微微晃动的树木中,果园里所有的老树,就像一群老马,它们领着自己的马儿,在季节里绵延不绝,在光阴中吸进热和歌。而当劳动的人们消失在晚霞里,星星漂上树梢时,果园开始变得寂静,我知道,在这种静得使人分神的时刻,绿叶深处,鸟儿的每一声叫,都会有一个幽灵闪出,她们踩在草叶和岩石上。我想她们也同样看到一个孩子充满好奇的眼睛。那时,哦,那时,我还是一个乡村少年。
那是一些最普通的北方树种,苹果、梨、蜜桃、李子、葡萄、核桃与花椒,它们有着自己的家族、自己的花季和自己的秋天。它们手拉着手,一直从春天走到深冬。而那些星星般的果实,经过雪、霜冻和黑色的寒夜,他们把梦托付给缄默的土地,来年春天,它们又会溅出漫天的星光。
此刻,这一切已是我的回忆。当那些善良的小动物、带翅的昆虫全部睡下,我的母亲也将会跟着幽灵们一同出现,她要亲眼看到,村庄边,她栽下的果树,是怎样结出果实,那些果实又是怎样慢慢变大。
墓地的黄昏
在岩村墓地的黄昏,如果看到一只突然飞起的鸟,不要恐惧,那是另一种形体的你,它神秘地与你打个照面,然后又突然消失。
在黄昏的墓地,还可能瞬间感到,在一切的寂静里,树梢和草尖剧烈的摇动,就像少女在夏天的花园舞着绿袖子,那是风在摇撼你,它肯定也是另一个你,凭借风来鼓荡你的魂灵:你的魂灵或许早已疲惫、懈怠,等待无定数的归期。
在黄昏的墓地,总有一场明亮的雨,一下子把你淋湿。落日离你不远,它在长河的上游,在山脉的空巢。那雨先是淋湿你眼前的花朵,再淋湿芳草萋萋的坟墓,而最终淋湿的是你那又干又涩的浑浊的眼睛。
那鸟、那风、那细雨。那人、那疼、那岁月……
乡村电影
秋夜的星星离乡下人最近。它们把细碎柔和的恩泽捎给了那些布衣百姓。那水泡似的星星随意挂在天空上,它们吸住充满水意的幽蓝的光。在这幽光的轻抚下,可以看到乡村小路上,一群群黑影在晃动,偶尔也会看到一些光点在跳。
当夜更深的时候,露水从树叶上悄悄滑落,露水也打湿了路边的草尖,村子与村子之间的小河永不停歇地流着。星星们也都偏离原来的枝头,秋风吹去它们表面的浮尘,星子们更冷更安静。那些乡村小路的影子开始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乡村电影散了,邻村的人们要回到自己的家,而尚无倦意的孩童拉着自家大人的手,仍默默沉浸在电影的情节里。
这样的场景早已不复存在,在我的记忆里,这该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但乡村电影给我带来的喜悦却让我享受、怀念一生。还有那些当时正处于爱情年岁的人,他们因乡村电影的短暂时光,都曾获得过如同星光一般幽冷又短命爱情,或许这是他们忙碌一世唯一还能记起的青春往事吧。
乡村的狗对着恍惚的黑暗,接二连三地叫起来了。
在已逝与将逝之物中间
我优美地流过大地,但我带不走一点东西。
从生开始,也便开始了死亡。无限高度的天空收容着所有消亡的事物,曾经活过的森林、人、幸福的神、黑暗、冰雹以及在浅草上奔跑的马群。天空那种与大海完全相同的蓝色,覆盖着已逝与将逝之物,它们中间有我、房屋和停止转动的水车。
我曾多次注意过雨后初晴的早晨,阳光明亮,人间的玻璃全部在空气里聚会,一些小翅膀拥挤着星空——我把那些被阳光淹没的白昼里的星辰忽略了太久了——我走在大地上,寻找着过去事物的痕迹,在这种回想与寻觅中,一天天成熟并走向永逝。在这样亮晶晶的时日,古老的意象如同海里的雨群,它们在我的大脑里奔涌,就像那些鱼群乱箭似地跃出水面。
我将把往昔的果实、小麦、俚语、德性收藏。我的工作将从黄昏第一颗星星闪烁林梢开始。我像一个嗜酒的农夫,举杯过头,又把岁月的酒斟满。那是我在雨季里抢回来的粮食,那是新粮酿制的往日的酒。
人们将永远站在两个大海之间:天空和海洋。
我们无法拒绝山顶上的大海把我们最后收容,也无法拒绝大地上的海洋在一天天向我们逼近。我们生活在已逝之物和将逝之物之间。我们一边绝望又一边期待。而往昔是宁静和神圣的,那是雪山的那种神圣和宁静。我们寻找着往昔之门,而对于未来的一切,人类都是懵懂的孩子,我们多么渺小、多么盲目啊。
一场大雨把我挡在了身后,岁月无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