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卡:书店里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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鼾声始于四月的一天,沙尘暴即将从甘肃民勤和内蒙古阿拉善袭来。艾略特说,“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在四月的中山路上,新华书店里的鼾声还是淹没在暧昧的人群之中,就像一粒沙子飘在奔跑的沙尘里,一首诗隐藏在浩瀚的书与书连接的迷宫之间。我如一个精打细算的街头小贩,对书名的饕餮就像我对斤两毫厘的盘查,每一个名词、动词、形容词、叹词休想逃过我的严苛的视线。我和满房的书籍勾心斗角,大师们总是小心谨慎的隐藏在这些书里,怕我这个粗人伸出不合趣味的手。 呼和浩特市的中山路上,鳞次栉比的商场散发出了它们傲慢的气息,这种气息只有拜金教的虔诚信徒方能欢喜的领悟,对于口袋里仅有数枚铜板的匆匆过客,中山路上的天空无疑是灰暗的。他们可能陷入了长久的哀愁和喟叹,埋怨命定的不公和时运的不济,在中山路上,这就是穷人,转眼间魔术般地变成了遁入新华书店的打鼾者。国美电器像一个蛮横粗暴的流氓,圈占了书店的本就逼仄的地盘,为此,我们得先走入它的大厅,眼角掠过过于喧嚣的电器广告和成群的导购美女,然后在一个展示洗脚器的边上才能攀上进入书店的滚梯,如果不是那些火柴般排列的书籍燃烧并照亮了中山路,这个城市完全可以视作食人生番部落的栖息地。所有的人都像是精通地理的旅行者,而我却把自己当作了谦卑的小说家,我们都在寻找,看起来又仿佛都在逃避,每一本书似乎都是一个失踪的人,或者是隐匿的、诀别的、被抛弃了的,这些人混在一起大呼小叫、吆五喝六,要么行色匆忙、慌里慌张,拥挤着,漂泊着,筋疲力尽,不知道下一个码头在哪里。 找书就像找人,不是你找到了它,而是它发现了你,站在那里,嘴角缄默,像个生涩的少年,张望着爱慕的女子大气也不敢出,这绝不是以自谦的方式向爱情描述自己的窘境,而是为了获得旁人难以体验的疼痛的欢欣,所以,并不是每一个敢于揭开自己伤疤的人都是变态的受虐狂。书店的布局必须要凌乱一些,这样就呈现了知识和真理的不可理喻性,这个空间是欲望的,浮夸的,轻佻的,焦虑的,而不是厚重的,教条的,窒息的,索然无味的,人们在貌似堆满了知识粮食的粮仓里饕餮,实则享受事物的无边空虚才证明了幸福,书本上的那些性格古怪的家伙,有炼金术士,捕鲸人,先知,大夫,乞丐,警察,盲人,骑士,妓女,恋童癖,帝王,阉人,罪犯等等,他们来自古代希腊或中世纪的欧洲,阿拉伯或拉丁美洲,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俄罗斯、中国的唐宋元明清,来自医院、工厂、乡村、监狱、宫廷、战场、妓院,河边,海岸,不知名的地方,操着各种各样的方言俚语,讲述我们闻所未闻的奇闻轶事,天上有十个太阳,一棵树上长出了绵羊,堂吉诃德命在旦夕,睡了一觉被捕的人至死也没明白他到底犯了什么罪,等等,等等,所有的故事都是用歌唱带电的肉体的语言讲出来的,胡说八道大行其道,我们的胃口就像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洞,饥饿感让我们不禁一阵阵浑身痉挛。 疲倦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灵,书本的重量直到最后才是物质的,渐渐地,累坏了的人们蜷缩在地上,合上一本书,仿佛那是一床新婚的缎面被子,盖在身上,温暖,惬意,安详,死去了一般,一会儿,鼾声便响起了。也许,他们和那位在墨西哥湾流捕鱼的老家伙一样,梦见了许多好玩的东西。在这四月的季节,真正的喧嚣不是富于满足感的鼾声,而是我们听不见的孤独发出来的使我们恐惧的声音。我还是一个小说家吗?在这里,如同1999年的艾什诺兹,“我应该,但却没有心境,没有品味也没有天赋来写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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