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她贴光而行
    一一另类女诗人柔之

    向明

    在这岛上广大的诗众中，柔之是一只孤鸟，她绝对贴光而行，不留下阴影、虽然阴影像噩运总不放过她。柔之又是这岛上诗坛中另类中的另一类，看似柔弱无力，却又不时开放得风姿卓约的一株孤挺花。

    在这一片聒噪，高速随时在辗身而过的后现代，柔之却从容得像一个幽灵样的出没行走，对外在世界她又无知得像今之古人一样的陌生。与她熟识的人在她身边擦身而过，以为她一定会和人招呼一声或会一个意，她却视若无睹的只管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她自己的路。她似乎真的可以像一个幽灵样的活着，可以不靠任何必需品维持她的呼吸。她一直没有固定职业，因之从来没有稳定的收入，也一直流浪在这个城市，光是我住的这个近郊的山区，她就来住过两次，虽然这里环境清幽单纯，租金也低，极适合她那有精神管能失调的人居住，但她也因经济溃乏而搬迁到他处。

    柔之处境虽然这么艰困，生活也没有一天好转过，可一直都没有打倒她，甚至她连眉头都没皱过一次。有一段时间，她靠英翻中的低亷稿费来解决她的生活所需，出版社给她一本砖头厚的英文著作，要她在两月内完成交稿，她披星戴月，啃土司，吃泡麫的日夜赶工，如期译成廿五万字的皇皇大着，她以为换来的代价至少可以维持她短时间内的生活开支。谁知出版社嫌廿五万字太厚，要她缩成八万字左右才肯接受。她来问我这怎么办，我说这太欺人，不能接受，那删掉的十几万字难道做白工，而且妳是做翻译又不是做编辑。她考虑没多久，便因着生活的困境，接受了出版社无理的条件，又花时间删改完成交稿。她仍然只笑笑的没出半句怨言。

    据我所知，她没有投靠任何信仰。她唯一的信仰，便是她始终认为诗是她唯一的救赎，她毫不畏缩的贴着诗的光照而行，沿途遭遇的困苦打击，她一点也不在乎的微笑接受。

    晓得柔之还是她本名叫邱丽华的八０年代初，那时我在编《蓝星诗刋》，从七十年代未到八十年代是台湾现代诗进入好整以暇的光灿夺目时期。年轻一辈的诗人都一个个蹦了出来，都拿出他们最新最有创意的作品，再加上大陆开放，那边知名诗人的作品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投过来、作为一个诗刊主编，手上有着太多筹码可供选择。男性诗人不说（台湾现在正掌权的中生代诗人几乎全是那时的高手），女性诗人更是光熠熠的翩然出现，她们是冯青、叶翠萍、杨笛、陈斐雯、毛袭加、夏宇、白雨、丘缓、张笕、洪淑苓、邱丽华、吕慧玲、刘丽萍、戴溪、谢馨等一大串名字，再加上较早一代的罗英，刘延湘、张香华、尹泠、锺玲、翁文娴等组成一幅前所未有的女诗人阵容。邱丽华在我主编这八年三十二期的《蓝星诗刊》里共发表了十四首诗，据通信地址得知她在北投某学校当老师，但总神秘得从不露面。她的一首く灯下＞写得浓情蜜意，却表现脱俗，非一般泛泛的情诗可能比拟。

    灯下

    思维涉过金黄的水面
    我在岸上的沙丘定居
    金黄色的沙丘
    向温热的源头靠拢
   （光照遍书册
     是爆发的火花）

    这一生没有什么的了
    除了开一畦向日葵
    永远向你展放花颜
    向不朽的源头

    在灯下静静谥谥的涉水 
    水声小心翼翼地绕过
    水中皆是智慧的花朶
    水中皆是你名字的
    韵脚  流露

    很奇怪的是她在く灯下＞刋过后便不再有诗稿寄来，一直到く蓝星＞在九歌出版的阶段性任务结束，那时已是1992年七月，便不再有任何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