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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星:我一直都是业余作家 边缘有边缘的快感

  徐星,作家,纪录片导演。1956年生于北京。1977年当兵,开始写作。1981年,复员后到全聚德烤鸭店工作。1985年,处女作小说《无主题变奏》由《人民文学》杂志刊发,被视为中国当代文学由传统转入现代的标志性作品之一。1989年,赴德讲学。1992年,赴德国海德堡大学读书。1994年回国。2005年发表长篇小说《剩下 的 都 属 于 你》。2000年后从事独立纪录片拍摄制作。

  八十年代是文学的盛世,中国内地文坛涌现出众多闪亮的名字,这些名字构成了当代汉语写作的景观和骨架。三十年过去,这些当初以“作家”之名出现的人,被社会脉动、经济流变裹挟,他们成了这个时代碎片生存中的模型或面具,他们变成了商人、电影人、音乐人……有的人还是作家。

  “作家访谈录”着眼于这些身份发生裂变的作家,试图从他们身上,梳理和展现曾经的时代书写者的个体命运和时代痕迹,而这无疑也是文学的命运。我们该如何看待刚过去的几十年中的文学和中国?他们与文学并肩同行或渐行渐远的三十年,会给今天以怎样的启示?

  2011年,徐星的一位朋友想做一个小说《无主题变奏》的文献展,徐星拿出了当年的很多读者来信。当年,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来信以公斤论地涌向徐星,向他倾吐小说《无主题变奏》中那个晃晃悠悠的主人公给他们的震撼。

  1985年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中篇小说《无主题变奏》时,徐星正在和平门的全聚德烤鸭店当清洁工。这篇小说后来与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一起被认为是中国“现代派”小说的代表,徐星以“先锋作家”的身份一鸣惊人。

  1991年,徐星受海因里希·伯尔基金会邀请,在德国写作,上一位受邀的作家是索尔仁尼琴。1996年,徐星完成长篇小说《剩下的都属于你》。墙里开花墙外香,法语版先于中文版出版外,德语版一年内再印了第二版,这在中文小说中是罕见的。

  但再往后,像是岔开的小路,徐星开始拍起了纪录片。“文学现在其实离我很远。”徐星告诉南都记者。

  采访徐星的那天,他刚从美国回来不久,倒时差加重感冒让他显得有些疲惫,不过他说更重要的原因是手头正在剪辑中的纪录片《罪行摘要》。徐星说,片子雏形已经出来了,但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两年前,徐星在宋庄一个画家朋友手中发现了22张四十多年前的“现行反革命”犯人登记表。过去的一年里,带着这22张发黄变脆的表格,徐星几乎走遍了浙江的农村。徐星希望这个纪录片能多提供一个研究角度———“文革”中的农民。

  但不管是写小说还是拍纪录片,徐星说都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东西,一直都还是无房、无车、无工作、无收入、无保险状态的他,偶尔还需要“啃老”。2010年他在微博上玩“给自己拟墓志铭”的游戏,徐星他拟的是:“这个人从此稳定了。”言语中不乏一丝嘲弄。

  80年代:“一直都没觉得我有多高的文学成就”

  南都:80年代《无主题变奏》出来你最有名的时候,先锋作家的光环笼罩的时候,那时候有想过把作家当成一个职业来做吗?

  徐星:没有,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职业的作家,我从出道到现在,一直就不是,我也不是什么作协会员之类的。我觉得有职业作家,挺多的,但是我不是。其实我一直都是一个业余作家,现在我觉得我也是一个业余的纪录片制作者,都是业余的,挺好的,我觉得在边缘有边缘的快感。

  南都:你现在对文学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徐星:从形式上说其实我现在离文学挺远的,文学界的事我都不太知道,也没太关注。但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文学它就在我血液里面流,因为我爱它,从文学小孩,文学青年,到写小说。现在从形式上看起来离得比较远,但是其实也不远。但是写作也是一个技巧性的事情,我不太知道将来我要不要继续当作家,我不知道。文学确实离我比较远,但我偶尔也会关注一下,比如说昨天的微博嘣一下把我拉回到文学里来了,比较好玩。一个朋友转给我看,上海《收获》杂志的一个主编还是什么人,在跟别人谈文学,那人就给他列了好多名字,这个那个,他说除了徐星以外都好。这一下挺激怒我的,他这样的话是很不负责任的,这不是典型的不教而诛吗?你可以评论我的文学,比如说徐星的东西很幼稚,很假,很那什么,我都可以接受。怎么叫“这批作家里面除了徐星以外都好”。我看了之后就发了一个帖子骂了他一下。比如生活里面发生这样事,我突然发现我又回到文学里来了。

  南都:比如类似像这样一个文坛排排座的东西,80年代的时候在你身边存在吗?

  徐星:不存在。这个“坛”对我来说是这样的,它不跟我发生关系,我就不会跟它发生关系。但是呢,当然会有私人朋友,但除了私人的关系,我跟这个组织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至今不是作家会员,无所谓嘛,所以他们也不承认我。如果真有那个坛,他们也确实没承认过我。

  南都:作协有试图吸纳你吗?

  徐星:有过,但我谢绝了,那是很早了。当年他们拿着那个表,中国作协的表,我没有填,表我今天还有。

  南都: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填?

  徐星:当时就觉得这个事没什么意思。

  南都:但当时你的小说发表之后影响还是很大的,很多读者来信?

  徐星:我这儿有好多读者来信,一捆一捆的。特别有意思,特别的社会百态,有精神病人,有文学青年,有老师,有农民,有军人,还有警察,各行各业的都有。当时的粉丝我觉得和现在的粉丝也能有一拼,那时候还没有电脑,全靠写信,他们知道我在北京的全聚德烤鸭店,所以信都往那儿寄。当时收发室的人都傻了,我最多一天收到一公斤多,收发室的人把我的信捆起来一堆,然后我从烤鸭店大门口走,“徐星给你!”,一捆给我,我一看是全国各地来的。当然这不是文学成就,这只能说明中国当时比较畸形,才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一直都没觉得我有多高的文学成就,真的,这我非常坦诚地说,我一点不是装孙子。只是我比较侥幸的在那个畸形的年代里发出了很独特的声音,被大家听到了,挺偶然。没有徐星发出的声音,可能有张星、李星。再说文学,从我出道以来直到今天没给我带来任何实惠,真的,没有让我致富,我也一点没利用这个名声,我也不知道怎么来利用,没有任何实惠。这些名声早就看得很清楚,这都是虚幻的。

  南都:什么时候看清楚的?出名之后还是会有些变化吧?

  徐星:会有啊,最大的变化就是给我带来很多麻烦,我烤鸭店的领导当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太麻烦了,他需要的是一个本本分分把地扫得干干净净的工人。但这个工人天天坐在烤鸭店大门口台阶上,抱着一把大笤帚,背着一个大垃圾箱,接受各种记者采访,这个对他来说太麻烦了。因为当时是计划经济,不像今天,发生这样的事这个老板可能觉得是一个商业契机。在那个压力下,烤鸭店基本上把我给开除了,从此以后我就再没有好日子过了。因为当时跟现在情况差别特别大,也没有所谓书商,后来写小说发财,比如像郭敬明、安妮宝贝,那都是后来的事,他们生逢其时,我生不逢其时。

  南都:但是你如果不用郭敬明他们那样的方式写,不是那样量产,估计也挣不到钱。

  徐星:你说的对,我是特别懒的人,我写的东西特少。常常有很多非常好的想法,但那个冲动过去我不写就放下了。

  南都:假如没有那篇小说,你设想过你的生活会是怎么样吗?

  徐星:这挺有意思的,我没设想过,第一次有人提这样的问题。假如没有那篇小说,我想当然也不太可能会在烤鸭店做一生的清洁工,也不太可能,大概也还会是搞艺术吧,毕竟是文学青年,热爱文艺,肯定也会做一些别的事。因为在那个年代,舒婷在干吗你知道吗?在灯泡厂,在流水线上装灯泡,然后北岛是在一个铸件厂做工人,诗人芒克是在医院看大门,陈建功在房山煤矿当矿工,都是一样的情况。那一个烤鸭店的清洁工人写小说,一点都不足为奇。本身你们这个年龄的人很难想象那个年代,也比较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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