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徐星:我一直都是业余作家 边缘有边缘的快感(2)

  纪录片:“拍人,让我跟小说更接近”

  南都:目前手头的纪录片到哪一步了?

  徐星:一个雏形出来了,现在正在剪辑。这是一个很繁琐的工作,但是非常有挑战性,非常有意思,其实拍片子里面最有挑战的是这一部分。

  南都:为什么是这一部分最有挑战性?

  徐星:要考虑它的结构、叙述、故事、组织,怎么让看电影的人在视觉上能接受它,所以技术含量挺高的。

  南都:整个素材积累也有挺长时间了吧?

  徐星:素材我拍了100多个小时吧,我去年一直在浙江那边跟那些农民转,花了很大的工夫。拍摄的过程也挺苦的,经常没有公共交通,各种交通工具全都坐过。

  南都:通过几张犯人登记表要找到这些人,整个过程很不容易吧?

  徐星:很难。最困难的是我也没有一个官方的背景,这就比较难。如果我拿着中央电视台或者什么部门的介绍信,我就可以通过官方的渠道来找,就非常简单,非常快。我没有这个办法,只能是自己想尽一切办法去找,找当地的朋友帮我打听。因为很多地名都变了,以前叫什么红旗站、革命街之类的,现在都恢复最初的名字,变化很大。反正就是问吧,问得比较多。我有把找人的情况也记录下来了,比如到一个地方不知道到哪里去,不知道地方在哪里,我就在路上打听、找人,坐什么样的车进什么地方,都记录下来了,都拍下来了,也是这个片子的一部分,就很真实。

  南都:你很早就开始关注“文革”,而且对文革的视角好像挺独特的,这当中的动力来自哪里?

  徐星:有很多方面的因素构成这个动力,第一我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看到这类事之后马上就特别好奇,觉得这里面埋藏很多故事,虽然是简简单单的一张纸,也那么单薄,那么沧桑,这个纸已经很老很老了,破了,油印的,内容也不是特别多。但看到第一眼的时候,我就想把我手头的工作做完以后,第一时间找这些人,去看这些人,而且还要快,因为他们都很老了。拍完宋庄的那个电影,剪完了,我真是第一时间拿着机器自己就去了。还有一点,这些表格的当事人都是农民,这也让我非常吃惊。因为“文革”中所谓干部、知识分子、大艺术家受迫害我们都知道,已经成为耳熟能详的了,老舍啊,刘少奇啊,彭德怀啊,都是大人物。但是农民他们在最底层,好像也没什么人关注过“文革”中的底层农民。之后我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空白,既然是空白,就应该有人去说,有人去做。简单说,确实有点历史责任感吧。还有另外一个因素,是我一直对底层生活感兴趣,不管是城市还是在农村,底层的日子是丰富多彩的,是变化多样的,他们不会是那种很单一的,高尔夫、游泳池、骑马啊,他们不是那样的生活。他们的喜怒哀乐通常是特别丰富多彩,当然上层的生活我也不了解,我也没过过,可能他们也特别棒,但是对我个人来说我觉得底层肯定是色彩斑斓的,再说我自己本人也是生活在底层。

  南都:你觉得你自己也是生活在底层?

  徐星:是啊,当然,几乎是最底层。我经常跟朋友开玩笑,什么“三无人员”,我是“七无人员”———无房、无车、无工作,没职业、没保险、没收入,死无葬身之地,七无。

  南都:在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怕失业,怕没保障,生活不稳定会很焦虑吧,你不会有那种焦虑吗?

  徐星:没有,我一点都没有,这个确实离我很远,我体会不到那种焦虑,也体会不到那种压力。对我来说这方面的要求是非常低的,真的,我是一个只要有温饱就没有什么更大的梦的人。要真有很多钱,我确实不知道我干吗,很遥远、很疏离,没意思吧!人活着要有那种压力,那种焦虑,会把很多事情都变得非常复杂,会别人更早的愁白头吧,中国人说的。

  南都:但是做纪录片也会有没有钱的困难吧?

  徐星:是啊,像这种情况要看怎么说,比如我要有钱我可能到农村去就租一个车,我可能会有摄像助理等等。当然我也从来没有过过奢侈的生活,可能也会挺好的。但是从我个人的立场来讲,我拍这个东西肯定不是这样,我自己扛着一个摄像机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的,我觉得这种乐趣不是那种豪华派的方式能给我带来的乐趣。

  南都:你拍的那些人中有拒绝、不愿意接受拍摄的吗?

  徐星:有过,他们也有不愿意谈的。当然我在底层,我有一个跟他们打交道的经验,这是我自己的一个交流方式,我能很快让他们对我放下戒心。

  南都:怎么做到呢?

  徐星:这个比较简单,通常跟他们聊天啊,先跟他们谈谈生活,谈谈日子,谈谈老婆孩子,谈谈喝酒,谈谈村干部的腐败。交流之后他们就基本不太注意我的镜头了,很放松的、很自然的跟我交流了。

  南都:你希望片子呈现一种什么样的面貌?

  徐星:基本是这样的一个片子,比较散文化,有沉重,有悲哀,有凄楚,也会有些小欢乐,基本就是这样。

  南都: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从最早开始拍《崖畔上画下你眉眼》到现在有十几年了?

  徐星:嗯,2000年。那是我的处女作,第一次拿起机器做这样的事。

  南都:始终觉得拍纪录片很有乐趣?

  徐星:嗯,很享受,也是一种创作,有创作的快感。

  南都:这种享受和写小说的创作感触有什么不一样?

  徐星:有相通的地方,基本上都是你进到一个东西,建造的过程很累,也有挑战性,这样做,那样做,翻来覆去的弄,做完以后觉得它是我自己做出的一个东西,快感非常强烈。当然甭管是小说,还是拍电影,其实我更多享受的是一个过程,至于出来好不好那是别人的事情。我觉得这个可能都一样吧,画家、音乐家,都是同样的,一个真正热爱艺术的人我觉得那种创作的快感是同样的。那我干吗不写小说呢,因为(摄像机)它快,它能非常快地表达出我的好多东西,写小说需要沉淀下来,比较慢,需要时间。中国这么丰富多彩的变化,目不暇给,一切都在变化中,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活,还有人际关系,包括整个中国的外观都在发生特别大的变化。我觉得一个摄像机能特别快地把这些变化真实地记录下来,差别就在这儿。小说是一个长久的事,等我老了,比如说扛不动机器了,跑不动路了,那时候我再写也可以,包括我甚至都可以用我现在记录下来的素材来写,就是这样的一个关系。

  南都:所以拍纪录片和写作的经验是互通了?

  徐星:其实我觉得对我来说纪录片就是文学,表达手段不同吧。你看我的《文革编年史》就是一个很私人化的故事,要是写下来不就是一篇小说吗,一个悲剧故事,一个少年人,为了一封情书,这一生就毁了,也是一篇小说。我现在拍的这个要是把它记录下来,它也是一个“文革”时候农村全景式的小说。其实差别就是用笔来写,还是用摄像机来表达。

  南都:有一种说法是中国电影不成器但是这个时代纪录片是大有可为的。

  徐星:嗯,我是很着迷这个事,当然它也不给我带来任何利益,只是让我特别享受这个创作过程,我常常会沾沾自喜,我觉得拍得真他妈牛逼,真好,怎么能做出这么牛逼的想法?但是再过几天又把自己否定了———真差!这是一个很正常的过程。跟写小说是同样的,写着写着会自己觉得,我能想出这样的特别棒,过几天变成“是我写的吗,这么差”。这个磨炼挺有意思的。这就是艺术创作的挑战,很累,很疲惫,也很美好。我就觉得在我的生活里有了这样的美好,我还要什么,对吧?没有什么,无所羡慕,无所嫉妒。

  南都:你会想拍什么样的纪录片,会有野心吗?

  徐星:我就对人文历史的题材感兴趣,但我对大场面、大事件没有兴趣。比如说他们关注的王兵拍《铁西区》,他把这个区整个拍了那么多年,把整个的变化都拍下来了,十年工人的下岗,从国有工厂怎么变化的,这样的东西我不是很感兴趣,它不在我的关注范围之内。我关注的是人,我就拍人物,拍人。这个角度就让我跟小说更接近。

  目前的生活

  南都:你很早的时候就自己骑车,大半个中国的转,之前你也提到过《在路上》这样的书,包括这样的状态让你特别着迷,慢慢年龄也大了,这种状态还会持续吗?

  徐星:会持续,我现在还经常在想要出门之类的。我想训练两只大狗做狗拉的车,然后就步行这样走。狗的承重挺强的,像爱斯基摩人不都是狗拉雪橇。当然我脑子里各种设计,这个车怎么轻便,怎么把狗套着,怎么把帐篷、衣物、随身带的东西、摄像机都放在这个车上,当然可能得找专业的人设计这个车,走到哪儿拍到哪儿,不是挺好玩的吗。但我完成不了这个梦想,因为事太多,离不开。

  南都:拍纪录片每天会花多少精力?

  徐星:把我全部的精力全都占用了,我除了睡觉、吃饭、去买点菜就是在做这个事了,因为这个我已经拖了很长时间了。之前家里面出事,乱七八糟的事,陪我妈妈看病,在病床上熬了很长时间,后来我妈妈去世了,之后又出国,就耽误了很长时间。所以最近我想既然一个基本的雏形出来了,就加快速度,拍完之后明年还要返回浙江再拍一个老太太的爱情故事。拍那个老人拍完了,再加上剪,又是一年,半年吧,所以都觉得时间不太够用。

  南都:现在的生活方式你觉得还满意?

  徐星:是,其实我对生活要求不是特别高,只要能活着,做自己高兴的事,或者做能让自己高兴的事,要是生活有真谛的话,这不就是生活的真谛吗,除了这个还有什么,真的我不知道。当然我不确切是不是真的就有生活的真谛,但我觉得对我来说可能就是。

  南都:你会始终生活在这个国家吗?

  徐星:会,国外我已经很熟悉了,在国外没有归属感,也没有人跟你说中文,生活可能会挺好的,但还是一种文化茫然。

  南都:你现在所看到的和你原来年轻时看到的世界本质上有什么变化吗?

  徐星:本质上没有,变化都是外在的。比如说经济发达了,技术水平提高了,高科技可能会带来一些生活方式上的变化,人跟人之间的交流方式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本质上没有什么变化。我觉得没有什么变化,都是喜怒哀乐,生生死死。

  南都:你觉得自己这些年有没有什么变化?

  徐星:有,很大,越来越老。我觉得我心态没有什么变化,一直是这样,就是这样活,一直这么过来。而且不太打算变,怎么变,我挺为我生活方式自豪的,真的。我不知道别人,我生活欢乐也挺多的。欢乐多在哪个意义上说呢,就是我不要的很多,我没有必要为那些去忧虑。

  南都:越来越老了,你会怕老这回事吗?

  徐星:不怕老,老有什么可怕的,连死都不怕,还怕老吗。

  徐星写给未来的一条微博:

  抗争一下,会比屈服让自己的生活乐趣多多,丰富多彩,至少可以试试对自己抗争一下。

  (南都记者 李昶伟 题字:欧阳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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