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策:诗歌不是进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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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策:诗歌不是进化论
马策:大概在2002年8月,我去了北京。本来是想去某大报上班,事实是只工作了几天,采访后连稿子都没写就走人了。上班,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一种陌生事务,我多少年没有正经八百上班了呀。那么我究竟待在北京干什么呢?除了费了些钱租房子住着就基本什么也没干。这你应该知道吧。断然没有想到的是,在北京居然一直耗到2004年元旦。回来后,倒是在一家都市类报纸干首席记者。小报,大记者,这样的工作似乎特别适合我,所以一干居然就是两个月。平均每天发稿1000多字,新闻稿是整版整版地写,还写作各类时评、随笔,像个劳模,钱拿得自然就比别人多。那是去年春天的事。夏天的某一天,《南方都市报》约写书评。也没想到,慢慢就这样写开了,同时为《青年参考》等几家报纸写。写得还算认真,还算是某些报纸的主力供稿者,在某家报纸上可能还太劳模了点,按编辑要求也偶尔化名发表,老作者换了新马甲。经常逛书店,选一些感兴趣并能够读懂的书来读,然后为读者写读后感,这是我一年来谋生的基本手段。稿酬低,居不易。更多的时候耽于白日梦,梦想一个轻松快乐的发财机会。如果某日能在马路上捡到金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马策:好像是这样的,因为《诗歌之死》我获得了所谓诗界的入场券,也因为这篇文章,好像大家还很乐意把我看作诗歌评论家。我在《诗歌之死》中谈论过70后,也在《一代人的身份焦虑?》中谈论过中间代。我是这样认为的,70后有写得好的诗人,也有写得不好的诗人,中间代也一样,好就是同,不仅是两个群体之间的同,更是诗歌的同:同一首诗歌的同。正如那谁谁谁说的,一首诗永远是上一首诗的延续,我认为延续的恰好就是诗人对词以及词所对称的物的深入理解,或者按布鲁姆的说法,这种延续也可以理解成一种误读和修正、焦虑和反焦虑,但这个延续肯定就是全部诗歌的同。诗歌不会因为你年龄大一点就写得好一点,也不会因为你年龄稍小一点就写得差一点,诗歌不是进化论。18岁的兰波跟老博尔赫斯写的是同一首诗,不同的只是风格意识的差异,就像杜甫的沉郁顿挫不同于李白的浪漫飘逸。当然,我还可以说,在注重语言本体和经验的个人化方面,中国当下诗人已经基本达成共识。但是,这依然是一个伪诗流行的年代,大量屑小、空泛、虚浮、恶俗、妖魔化、反智主义的诗歌泛滥成灾,70后有些人就是这么干的。(顺便说一下,中国只有一个人可以写“反智主义”的诗歌,那就是杨黎,他是大智若愚的,是真正的天才。)这样一来,语言就只是取消了所指的语言运动,而所谓的经验又成了完全拒绝一定抽象、虚构性的纯粹经验主义神话。在这种明显的矫枉过正、明显的偏离诗歌内在事实的潮流中,中间代从整体上避免了诗歌尊严的进一步沉沦。但是中间代有没有出现“强力诗人”呢,这很难说。 马策:我没看过你那篇文章,但显然,我上面的意思是说,我们不可能持这样一种看法:宋诗写得比唐诗好,新诗又比宋诗好,然后呢,70后写得比中间代好,而80后又比70后好。诗歌肯定不会是这种进化论。汽车比马车快,火车比汽车快,飞机又比火车快,这就是技术的进化论,也是人类发展最为基本的进步观。现代生活的演变受科技生产力驱动,是一种提速的模式,属于速度以及加速度的。科技是人类文明的物质形式,“现代”这个词根本上就是指称科技现代化。但是,人类的基本情感千万年恒久不变,只是人们对技术速度带来的时空观发生了巨变。我们所理解的艺术模式是一种虚拟的慢的模式,它不是社会现实,而是心灵的、自我的记忆,所以我说过“诗歌是一种反动的势力”,是依靠内心的慢来反抗或者调节身体的快。速度趋向死亡,仿佛一种赶死的美学,因此人类反求诸艺术。布鲁姆阐述西方经典的意义时说,它“在于使人善用孤独,这一孤独的最终形式是一个人和自己的死亡相遇。”艺术庇护慢,艺术不是进化论,艺术不需要现代化,更不需要所谓的全球化。
说到百年中国新诗的进步,我愿意理解成语言和诗歌形式的发展。就新诗脱离古诗从白话到现代汉语并发现现代意义上的诗歌形式/范式而言,它肯定是进步的,是逐步走向成熟的。文言发展了几千年,而白话到现代汉语才百年。数千年的古典诗歌是一个伟大的传统,重意轻言,它渗进我们的血液中。百年新诗也有它的小传统,其一是五四时期的欧化传统,它是晚清以来西风东渐的结果,一直到40年代,我觉得都可以笼统地看作是新诗的初创时期;其二是朦胧诗时期,完成了现代诗隐喻、象征系统的建设,但它的语言方式依然有着隐秘的国家/集体主义意味;其三是后朦胧诗以来的个人话语时期,文字世俗化,重言而轻意,语言从工具走向了符号,这个传统依然在探索、生成中。诗人正在以个人话语创造、加入传统,那么我对新诗的当下状况也不可能是悲观的。
马策:我好像也没什么“理论”,我只是做了些诗歌评论方面的工作。不过,诗歌评论肯定是难度极高的评论工作,诗歌甚至难以说清它的本体论。诗歌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可以说它是兴/观/群/怨,但它又是“诗无达诂”。诗歌似乎越来越是个问题,它仿佛不是一个自明物,甚至也难以通过解释使之获得证明,它只存在于心有灵犀的领悟之中,几乎不能被说出。这是就诗意部分而言。诗歌难道不应该葆有一种非确定性的、某种抽象的、虚构性的美吗?或者一如臧棣所说“诗歌就是不祛魅”。诗歌根本上就是一种秘密语言。英美新批评对诗的技术性拆析,实在是一件尴尬事,诗歌需要这么过度诠释吗?。对理论的最好看法,就是它是另一套说辞,另一种存在,理论只为理论言说自身服务,别无他求。诗歌充满了歧义,诗歌批评则充满了傲慢与偏见,它跟客观、公正、真实并不搭界,这都是没错的。好的理论就是为了让理论消失,让批评回到直觉判断,直面个人的领悟力。这样的批评家只能出自有写作经验、更能洞悉诗歌秘密的专业诗人之手,而不会出自那些学院的、饭碗的职业教授之手。所幸,现在好的诗歌批评家都是些诗人批评家,中间代在这方面尤其做得不错,它甚至成了这个群体明显的特征。
马策:地球人都知道,没有你安琪就没有“中间代”这个说法,是你创造了历史,这样说并不为过。我没有特别的感想,躬逢其盛吧,这个群体人多力量大,呵呵,打起架来方便。
马策:就按你说的吧。
马策:伤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乡愁,是近乡情怯的自然表露,是无药可救的怀乡病,我觉得,更多的时候伤感都属于诗人、诗歌气质之类的东西。但我的确没有过多考虑过自己诗中的伤感成分,更没有考虑你所说的“开阔的意境”。不过我还想,诗歌不应该是大的(像《荒原》)而是小的(像古诗19首),它更便于表达人在现实处境中的弱。就诗歌而言,小的就是好的、美的,弱是人的本质,只有深刻理解了弱,才能表达人的精神力量的强。我觉得中国古典诗歌就是这样的。我喜欢中国古典诗歌远胜于西方诗歌。我越来越愿意持一种保守的诗歌理念,所谓先锋也只能落实在人类精神恒久的向度上。我写诗没什么特别的习惯,我不是那种可以依靠一句话甚至一个词开始写作的家伙,说写就写对我来说无效。某个词、某个意象、某件事在某一瞬间可以触动你,这是肯定的;但被触动也不一定就能立即写作,有赖于酝酿,当触动成为一种管道,能够很好地接通经验领域的时刻我才写诗,但我一般不修改。这与其说诗歌是写出来的,不如说诗歌是养成的,我觉得这才是自觉的写作。诗歌是养成的,就像一种气质的养成,它多少有那么一点不足与外人道的意思。至于“理论”上就更没什么习惯了,它靠积累,靠理解力,靠领悟、判断。我的评论全都是应付约稿的产物,我没有主动写过一篇批评文章,它又不来钱,我也不勤奋,再说我也没法依靠它凭职称什么的。我说过,诗歌评论对我来说是一场道路的误会。
马策:好大是人的德行,很正常,很好理解。马拉松难跑,但最难跑的是百米冲刺;长篇小说难写,但它不会比短篇更难。长的、大的作品,字数多,结构也复杂得多,它尤其考验人的意志、耐力。我说的小诗自然是指物质规模上的短制,但它所展现的精神图景、心灵气象并不一定就不“大”。长诗并不等于大诗,长诗甚至就是不可能的。诗歌何以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就是因为其短(精简)和小(凝聚)所带来的语言感受的瞬间冲刺,类似百米短跑,诗歌语言诉诸消化而不是进食。长诗又何以不可能?我认为它根本上僭越了叙事美学。诗歌不可能无所不能,它没有绝对的文本优势,在更为庞杂地包容人类经验方面,小说这种文本(尤其是长篇小说)可以做到游刃有余。所谓史诗不过是史诗年代的小说,不是还有一种说法吗:小说是现代史诗。小说是故事,虚拟现实,而诗歌虚拟心灵。我是很少看长诗,我也不喜欢艾略特,在《荒原》中用典,诗歌自然会写得长点,庞德未删削之前的《荒原》想必要更长得多,他写“死的葬仪”,写一战给欧洲文明带来的败落,我还不如去看“迷惘一代”的小说。 马策:你的感觉和记忆都没错,整个九十年代不是我消失了,而是从来就没有“浮出历史地表”。这又要从《诗歌之死》说起,我把它当故事讲了吧。其实啊,故事的主体部分大家也大致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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