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李南论
|
拒绝背后的坚守与信念 刘波 一 从拒绝诗歌运动开始 “我拒绝与任何诗歌运动合作。”李南如是说。之前,我一直找不到进入李南写作的突破口,偶然看到这个句子,在理解上有了转机:不合作,才是李南的个性。这种不合作并非突然在她身上发生,而是有着天性使然的成分。李南从小就不是一个让父母省心的“乖孩子”,一直以“问题女孩”的面目出现:从20岁开始,她每年会独自远行一次,抽烟,写诗,听摇滚,青春的叛逆在她身上一一应验,而感情经历上,她也是波折起伏,磕磕绊绊。总之,在成长过程中,束缚其个性的规则、秩序和范式,她都会本能地予以抗拒。这一切都成为了她后来写诗时独有的精神资源,当然,这一切也构成了她诗歌的全部。如此反叛的个性表现在创作上,对于后来的李南来说,就是把名利看淡,在书写中追求终极真相。 李南给自己规定:不参加诗歌运动。她踽踽独行于寂寞的诗歌之路上,不受思潮影响,不为流派左右,她失去了名利场的光环,却收获了内心的强大。所以,80年代初就开始写诗的她,中间虽有几年停止创作,但时间并不长,前后算起来,其诗龄也有二十多年了。可如今李南并没有大红大紫,不是她写的不好,而是她拒绝了太多功利化的世俗诱惑,还给了诗歌一片洁净的空间。她将那些非诗的东西都屏蔽掉,让自己只剩下爱、纯粹、悲悯和作为自由公民的孤独。 当下,不少人追求的人生目标,很可能就是浮躁的本末倒置,因为那个东西“有用”,而诗歌在很多写诗的人那里,其实是无用的。虽然这些人也挺勤奋,没几年就“著作等身”了,可是回头看看,他们到底写了些什么?似乎什么都没写,只是留下了一堆没有特点的平庸文字而已。按这样的标准推算,李南写诗几十年,不说“著作等身”,至少也有好几本诗集了吧。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除了1994年在国内公开出版过一本《李南诗选》,2007年在美国出版过一本诗歌集子《小》,在刊物上零星发表过诗作,此外别无其他。她不仅对出诗集很谨慎,甚至连投稿都不多,不高产也就理所当然了。对此,很多人可能不理解,但李南清楚地知道自己写作的趣味和目的。 李南对自己有个要求:生前不花钱出诗集。这对于大部分写诗的人来说,也许是个苛刻的原则。这似乎只有两种人能实现:一是你有权有钱,出版社愿意给你出诗集;二是你成为一个著名诗人,著名到能有几千个读者甘愿掏钱买你的诗集。否则,一个诗人很难保证不花钱出诗集。李南公开出版的两本诗集,她个人并没有出钱。之所以敢定下如此原则,必有她自信的一面,另一方面,也在于她给自己划定一个底线,越出了这个底线的事情,就不能做。不管前方有多大的诱惑,包括参加诗歌运动可以一举成名,包括自费出诗集然后去评奖,她统统拒绝。这就是个性,这种个性没有给李南带来世俗的名利,但为她的诗人身份定格了尊严。 有了这种不合作以及那些拒绝,李南给自己限定了方向:你只有一条路往前走,朝着那个水平和高度,认真用力地写,此外别无他途。一个人的决绝,有时可能会从某种程度上成就自己,李南失去的是世俗名利,可她收获了一个诗人的坦荡、胸襟与无悔。在写诗经年后,诗人曾表白过心迹:“妈妈说,诗人/风花雪月的情种/最没出息——/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妈妈啊,可我偏偏爱上了/这门传承已久的技艺/从不指望它挣钱、糊口,改变/我命定的轨迹。//我爱它,是当它张开欢乐的嘴唇/就有了人间秘密。/而我要站在永恒的光年中/听神说话。//妈妈,我偏偏爱上了/这些水手的船、勇士的剑/我爱这些神奇的汉语,胜过/法布尔爱他的昆虫。”(《心迹》)诗人与妈妈对话,一语道破天机,什么让她对诗歌孜孜以求,不离不弃,那种神秘性和高贵感,还有汉语的神奇,都吸引她去付出,去为了精神与世俗抗争,去为了境界而改变轨迹。 李南的诗歌是一种有尊严的写作,想必看过其作品和了解其生活的人,都不会太过质疑。富有尊严,才是当下诗人身上最为匮乏的品质。有人虽然在写作,但他始终趴在地上,卑微地写,屈辱地写,苟且地写,谄媚地写,各种形式都有,无非是为了迎合,无非要成名得利。李南在写作上一直很自律,她的节制与低调,她的不张扬和求真意志,我觉得这也是个性。有人说,这样才是最没有个性的。个性是特立独行,是内敛叛逆,而李南恰恰又具备这几点特征:抽烟,爱摇滚,频繁换工作。在河北,她如此生活,肯定有人不理解:找个工作好好干,踏实一些,总会有出头之日。但是李南没有这样“守规矩”,她需要有自由,哪怕为了自由去喝“西北风”。所以,她才不合作,才拒绝和抗争,这种决绝的态度也或多或少地遭遇过误解。在很多人能够忍受之处,李南却不能忍受。虽然在每一份工作上,她都做得很精彩,可终究没能“坚持”下来,因为有很多体制的束缚,她无法容忍,追求自由的本性是她的权利。其实,她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就够了。在这个多元化社会,怎么活?如何活?关乎个人的性情。李南对自己的世俗生活很投入,拥抱时尚和先锋;同样,她也在竭力寻找个人的精神空间,既敏感于生活,又警惕被生活所裹挟和征用。“写诗没有改变我个人的命运,但诗歌改变了我对命运的认识,我将对它心存感念。”(李南《与诗友通信》)这是她多年来没有放弃诗歌的理由,因为寻找生活出路不是藉口,相反,她以宁静、纯粹的写作来回报生活。 2011年,已近知天命之年的李南,被授予“盛世文成2011年度《青年文学》诗歌奖”。在获奖感言中,她有一段话是这样说的:“在现实生活中,有许多奇怪的对抗,文明与粗野,良知和恶行,尊严与屈辱,美与丑等,这一切事物的内在关系,都需要诗人通过诗歌的形式向世人秘密言说。在这个每个人都很精明很大胆很能忽悠很能赚钱的社会里,那些真正的诗人,像一群弹尽粮绝的戍边战士,在被人遗忘的角落,捍卫着此在的最后尊严。由此,我愿意向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诗人表示最崇高的敬意,是他们高贵的灵魂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寂寞和孤独,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爱和美的希望。”或许,这段话最能代表李南对自我的警惕,对他者的理解,对时代与社会的认识,对真实的内心生活的体验,这也是她能始终不渝地坚守诗歌现场的使命所在。 李南对自己是有要求的,这样也就决定了其思考必须超越低俗,其写作也就自然地拒绝平庸。她不会随意下笔,也不会将作品轻率示人,这与她的节制和低调一脉相承。李南身上有矛盾的一面,或者说有双重性,但是,她的写作与生活,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又是统一的,那就是对虚假和凡俗的反抗,这并非要求得不朽,乃性格使然。这样的性格对于写作之人来说,恰属难得。她带着理想去追求词语的变幻,从而执着于一种信念,享受自己的活法。
二 大和小,轻与重 了解李南且读过其诗作的人,可能会有疑问:她那么心高气傲,那么桀骜不逊,她的写作应该很仗义,很硬实,或者说很刻薄,很阴险,然而,我们没有读到这样的现实。相反,我们从李南的诗中看到了小与大的对峙,也洞察到了轻与重的分量。对于女性诗人,我们可能想当然地就认为李南的诗偏于小,偏于轻,因为她的细腻高于其身上所具有的粗犷,但她又是有力的,这种力量在于她多年对自我、时代和人生社会的思考。李南写作的精神源头,除了她自我的天赋和秉性,还有就是异域的影响。俄罗斯白银时代诗人茨维塔耶娃和阿赫玛托娃,这两位夜莺为李南带来了暗夜中的希望:虽然她时常遭遇孤独,但孤独并不总是与虚无相关,它有时也是一种信念,让诗人去思考、表达和释放,她所能提供给我们的,就是那些带着体温的句子,不管何时何地读,都能读出味道,体验感觉,也就是说,它不会让你失望,李南能让人产生信任感。她虽然在写自己的人生,但她从俄罗斯白银时代女诗人那儿所传承的精神之源就足以让人敬重,她有理由写出的深刻的文字,开阔的风范。 李南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就是她诗歌中的“小”,这不是小女子的“小”,而是一种人生信念,一份生命感觉。“小的枝桠、萌发小的心愿/小的嘴唇、吐出小的诺言/小啊,让我在月光下/垂下肩膀。/天宇的飞翔中,恒星是小的/恒星的旋转中,人群是小的/人类的步伐下,有更小的/蝼蚁、芝麻、尘埃……/小啊!常常让我羞赧和悲戚/面对着大/我没有别的想法。”(《小》)一个小枝桠的意象,让人想到了小的心愿,一连串意象罗列都显得顺理成章,皆源于常识的想像:有大必有小。做事为文,我们总愿意往宏大处用力,却很少想回到小的生活中。大是一种理想,小也是一种现实,诗人面对大,需要小来获得平衡,这并不是羞耻之事,而是一种处世原则。所谓从一粒沙子中见世界,以此来理解李南的“小”,当不失为有效的角度。除了这种带着生活想像的“小”,她还有更为切实的感想:“我注意到民心河畔/那片小草 它们羞怯卑微的表情/和我是一样的。/在槐岭菜场,我听见了/怀抱断秤的乡下女孩/她轻轻的啜泣//到了夜晚,我抬头/找到了群星中最亮的那颗/那是患病的昌耀——他多么孤独啊!//而我什么也做不了。谦卑地/像小草那样难过地/低下头来。//我在大地上活着,轻如羽毛/思想、话语和爱怨/不过是小小村庄的炊烟”(《小小炊烟》)。诗人由民心河畔的小草发出感慨,到槐岭菜场轻轻啜泣的怀抱断秤的女孩,再到孤独的患病的昌耀,她一路想来,从白天到夜晚,走过了时间,也经历了思绪的流转,但那不是表层的想像,而是一种内在的精神跋涉。相对于那些大场面,渺小个体的活着才显得更真实。在活着面前,诗人的谦卑是有必要的;而面对世间那么多损害、不公和屈辱,她心存怜悯;即便你是在以“思想、话语和爱怨”的方式活着,相比于那些历史的大,现实的苦也不过是一屡屡小小炊烟。这才是诗人立足于“小”的智性言说。 李南一度对“小”情有独钟,似与她坚强的个性不符。“小”缺乏力量,唯有“大”才是力量的象征。其实,我们从李南笔下的“小”中正好发现了“大”,大的思考,大的境界,大的情怀。这有关力量的大,她一样都不缺,只不过,她没有直接写大,而是通过那些“小”事“小”情,写出了真正的大。小与大,在李南笔下并非矛盾冲突,而是一对辩证美学,但并不事关形而上的哲学,而是入心入理的人生体验。《下槐镇的一天》就是大与小的诗歌美学最生动的验证,带着偶然与宿命交织的色彩。当然,诗人不尚大,但她有一个优秀诗人独特的手艺。“我爱黯淡的生活,一个个/忙碌又庸常的清晨/有时是风和日丽,有时是大雪纷飞/我爱庸常中涌出的/一阵阵浓荫。/这些美妙的遐想/常让我在人群中停住脚步/看一看缭乱的世事/想一想/闪光的夜晚”(《我爱黯淡的生活》)这首诗里有“小”的生活,忙碌,庸常,这就是生活本身,你无法再往小处去写;可是,诗人内心有时也会隐藏想像和思考之门,一旦开启,美妙的遐思,智慧的创造接踵而至,这些又足够大。现实的小,思想的大,其实就是经典诗歌的格局。李南正试图靠近这大与小的自由切换状态。 在李南的写作中,除了大与小这一对辩证元素,还有轻与重,追求境界的诗人都可能会遭遇这对选择性命题。与我们从李南诗歌中看到“小”一样,很多人会觉得“轻”也是其写作的追求。的确,轻逸的笔触和意蕴,李南诗歌中并不缺少。比如,“现在,我的生活只有奔跑和遗忘/在我散步的民心河上空/记忆跟随着鸟群飞远、飞远。//我紧闭着嘴,寂静又孤单/并且永远寂静又孤单。”(《记忆有时也断流》)从现实到内心,这是记忆的流程,正是轻逸所能化解的孤独。再比如,“我的诗只写给亲人、挚友、同道/和早年的恋人。//他们沿着文字穿行/总能把红艳艳的果实找出。”(《我的诗只写给……》)诗只献给无限的少数人,唯有他们懂得诗人的心思,也只有他们才能共鸣于诗人何以要用孤独换取精神世界的安宁,这并非谁都能理解的现实。同样是沉默和孤独,诗人也有她表现重的一面,“跟风说起宿命。/给松柏弹奏一支离别曲/当我懂得了沉默——/大梦醒来,已是中年!”(《时间松开了手……》)时间是轻的,但对人来说,它有时很重。诗人笔下岁月的秩序,你无法绕过,更不可回避,需要迎难而上,去找到活着和写诗的理由,也找到“自己的影子”。由轻到重的转化,也会体现在诗人的写作里:“尘土和悲哀,曾经是/我的生活/现在,它们不是。//现在我喜爱落日凄迷时/怀着平和与沉静/透过模糊的泪水/来看远处一列列/站起的山峰。”(《十一行诗》)真正的轻,恰恰能与重形成一种张力,在这种诗意表达中,局部的变革并不影响整体的美感。 大与小,轻和重,当然也包括快与慢,属于文学中老生常谈的话题了,但在李南这里,它们正好构成了其诗歌美学重要的两极,它们的交织与融合,冲突和对话,最终所凝结的就是美和力量,它们契合了一个诗人各种人生阶段的思想探险:你为生活付出了什么,生活也对你报以回馈。所以,她的写作虽然有各种冲突,但仍然显得诚挚、肯切、纯粹,从中可见出李南非同一般的艺术旨趣、美学品味与人文修养。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