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波:李南论(2)

  三  乡愁意识与宗教情怀

  李南诗歌中所蕴含的诗性,何以与他者不同?或者说她对诗歌的认知和理解,何以高于一般写作者?她看待人生的角度,写作诗歌的态度,都有一种超越之感,这不仅是文字魅力的佐证,也是她以人性写作赢得读者认可的缘由。语言和真理,她从未放弃过。她的写作何以常带忧伤,悲中积愁?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因为她内心存放的不仅有自我的拒绝和警惕,还有家国与时代的乡愁。

  乡愁意识,似乎是很多诗人与生俱来的书写经验,李南也不例外。与很多身在故乡写故乡的诗人不一样,李南是身在异乡写故乡,这才是名副其实的乡愁。诗人带着更多现实参照去描述和审视她的故乡,所谓“有故乡者有恒心”,就是如此。她用异乡的情绪对接故乡的精神维度,留给我们的,却是一种带着隐隐痛感的、漂泊的灵魂书写。从细节到整体,李南的乡愁经验都显得自然,高迈,那不是做作的表演,而是真性情的流露,在异乡的呼吸中嗅出故乡于己的伦理之味。

  很多人写乡愁,总带着一种抱怨的情绪,即便写故乡,也如同“生活在别处”,一种刻意的背离感不时流露,所以无休止的沉郁哀伤,就显得做作。但在李南的乡愁诗中,她直接表白情感、困惑以及迷茫:“陕西是我籍贯,青海是我故乡/而这儿该把它叫什么?”诗人对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竟然不知道叫什么,如同一个过客。“这儿是外省,这儿是他乡/这儿既没有世亲也找不到仇敌。”(《这儿是外省,这儿是他乡》)寻找故乡的灵魂冲突,让她无法给自己定位,这种情感纠结正是诗人乡愁意识的来源。真正把乡愁意识把握到极致的写作,应该是以私人的方式进入,以公共的方式出来,你必须将个人独特的乡愁写出一种普适性,让更多人产生共鸣,这才是正大一途,李南就做到了。她的经历丰富,视野开阔,内心清醒,她以追问自我的方式出示那些难解的困惑、尴尬与苍凉心态,当为清醒者的自白书,一个有故乡的诗人那种对存在发问的高洁之意,瞬间跃然纸上。

  “我常常羡慕他们,用手指指/遥远的方向/说,那是故乡//我没有故乡,梦中一马平川/绕过一棵棵树/独自来到蓝色大海的另一端//哦,青山作证/我也有沉重的乡愁/当世界沉沉睡去,我的故乡/在说也说不出的地方。”(《故乡》)这是诗人直接写故乡的诗作,其中所流露出的浓郁乡愁,不是在于她有故乡,而是在于她对故乡异于常人的认知。李南祖籍陕西,生在青海,后来随母落户河北,在离乡的记忆中,无根之感会时时反映在她的文字中,这也构成了她精粹的诗意。“没有梦想的水源  只有/回不去的故乡/没有爱。只有闪光的片断/疾病与贫寒,潦草的一日三餐/这么多年/他们总算都捱过了。//我惊诧于这些硬朗的生命/现在我也注定在这中间/但这原本不是我——/而是大多数人民/和田野里的蒿草一样/普遍而不值钱”(《活着》)。如今,活着也成了一种乡愁。故乡回不去了,但怎样生活仍是根本,不管你持何种姿态,都必须面对这场来自命运的绑架之旅。人生如过客,唯有乡愁让人可将这精神的潜流重新拉回到生活的现场,继而找到一个切实的方向。

  除了乡愁意识,李南的诗歌中还渗透着深厚的宗教情怀,她那高贵的诗意,正源于她的悲悯和敬畏之心,在于她厚重的人文关怀以及看不见的理想和抱负,那是其诗歌富有思想性和命运感的体现,也是她的写作承载诗意的重要平台。

  一个敏感之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总会有一些东西抓住你的内心,让你不那么轻言接受,也不轻易放弃,这种东西就是信仰。在缺少宗教信仰的中国社会,诗歌有时就是一种信仰,它担负起了我们与世界的沟通之责。而对于李南来说,真正的基督教信仰在她笔下成为了一种人文情怀。“我曾经错过了:一个陌生人/一场漫天大雪,和一座开花的果园。/我也不稀罕眼泪、朋友、金耳环/一切世俗的小事儿。//我固执地展开翅膀,飞越一道道山梁/又走了一程程路。/回首我乱麻一样的生活,/真不如这些我错过的,和我不稀罕的。”(《忏悔》)这是人生的忏悔,其实也是宗教的实践。人生就是一场场邂逅与错失组成的联体,你信什么,不信什么,都由自我决定,在此,信仰充当了平衡生活的角色。你忏悔什么,向谁忏悔,又是一场情感和精神的角力,个体内部的宗教对自我进行审视,呈现自然转换的路径,这种由此岸抵达彼岸的方向,直接关联于诗人的眼光和视野,关联于她持守什么样的个人情怀。

  在那些闪着幽暗之光的句子中,处处充盈着宗教的气息,你如阅读过,感受过,体验过,定有各种自省与反思之情,萦绕心间,挥之不去。她有忏悔:“羞愧啊!面对古老黑暗的国土/我本该像杜鹃一样啼血……”(《羞愧》);她有要求:“答应我,你不许在暮色中唱起哀歌/不许把红色的事物看成血。/答应我,我们要把美德在大地上传播/还要在这个世界再活一辈子。”(《遥寄江南》);她有对话:“也因为你啊,/我还能够在罪恶的人世间边走边唱。”(《因为你》);她有倾诉:“一只离婚的喜鹊,它有袖珍版的痛苦/两个有缘无分的人彼此思念/我无力写出乱世间的道德和温情”;她还有反思:“对于一个已经够倒霉的人/我们不能再向他身上投石块”(《成长》)。这所有的表达,都关乎个人的宗教,它们指向的不是往上的玄秘感和飘浮感,而是诗人向下的厚重感和力量感,其中不乏往事与随想般的温润、体贴,以及依靠直觉感悟的饱满和敏锐。

  在宗教和信仰介入的写作中,诗歌与自我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试图说出更多:山河的美、宗教里的善/人心的距离和哀伤如何在体内滋生。/你撒种——我就长出稻子和稗子/我们不穿一个胞衣,但我们命中相连。”(《诗歌和我》)真善美,正是宗教的教义所在,它们让人找到精神的归宿,而它们一旦进入到诗歌中,又能形成体现生命之重的价值,让自我重新回归到发现爱与真的表达。

  四  从爱出发的公民精神
  
  李南诗歌的宗教情怀,其实,还是源于一种爱,这里有大爱、智爱与博爱,虽然诗人没有明确道出,但留给我们的是对爱无限想像的空间。有爱的人,他处理世界的方式,至少不会太偏离本心,如何做到持平公正,是一个人良知与正义的体现。李南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先是公民,然后才是诗人。”她身上独特的求真气质,也为其诗歌写作带来了不俗的品格,她的这种独特,不是异端,也非极致,就是一种对自由、爱和正义的追寻。她那种不屈不挠的坚毅,让自己的文字中担负着解析这个时代的使命和责任。

  爱源于责任,这种责任是任何一个公民都必须恪守和承担的,否则,我们难以前行之人的思路清晰明了。甚至可以这样说,李南那些带着血性的文字,其实都可以当作其担负公民责任的生动注脚。在这样一个时代,当他人都竭力躲避意识形态的是非时,李南作为一位有良知的女性,愿意站出来言说真相,讲出实情,并以诗歌的方式留存这段艰深的历史,试图记录那些被人漠视和冷处理的记忆。虽然李南以她的清醒,不得不面对这些现实和精神难题,但她极少去抱怨,所以她的文字少有那种控诉的戾气和乖谬,她要守护的,还是理性的公民意识与艺术之爱的信念。“人到中年,需要掌灯,读懂一本书的精髓/爱过的人,他不肯轻易地说出这一切/只有爱着的人,才离爱情最远”(《爱情是灯塔》),这是爱情之爱,人到中年才明白这一爱的真谛并不晚,这种爱的距离考验的正是诗人郑重的内心,你无法调侃,唯有面对。爱短期丢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没有能力再爱,诗人也期待,“总会有一个人/手提马灯,穿过遗忘的街道/把不被允许的爱重新找回。”(《总会有一个人》)这找回的其实是一种古典之爱,且是有限度的爱,随着个人经历和理想而不同。诗人在书写大自然时说,“爱春天,甚至还爱上她的缺陷——/化工厂的黑烟囱,和/小小贪官的酒气。”(《如果我路过春天》)这种爱,在多元的宽容中隐藏着讽喻的色彩,是诗人富有力量的见证。

  当然,诗人还有更广博的爱,这种爱才是生活之爱,灵魂之爱。“你若问起我喜欢和爱——/我喜欢细数梧桐叶上的光斑/等待耶稣的救赎。/我喜欢和白兰在小雨中散步/思念远方的人/喜欢听那些阐释自由的音乐/我爱年老的阿赫玛托娃,和她/唱出的最后一支歌。/我向往背包客生涯,每一条路都通向未知/可我知道这一切都将无法完成。/城市里灯火通明,野外的树冠那么茂密/记忆的伤口那么疼。”这是诗人在《八月某一天》中的怀想,这样的爱虽然如此近,如此真切,可仍然无法立即实现。即便如此,诗人仍然没有放弃去爱,那或许才是她全部的良心所在。

  内心充满爱,才会有思想困惑;身上有责任,才会存在精神坎陷。在面对时代的提问时,李南对社会现实的介入是大气的,有力的。因为她对自己有要求,所以,从其警醒的深度就可看出她独立的立场:“少女热衷于星座/中产者忙于移居海外/只有养蜂人走遍山坡/只有沿途的风,认真吹拂……//我的国家看上去枝繁叶茂/我的人民却枯槁如经霜的草木/谁令我们喝下这致幻的迷剂/如同倒影中的纳西斯//《诗经》和《雅歌》,麦香和蔷薇/有谁不喜欢自由和春天的气息?//让新的谎言在空中变为泡沫吧!/联合舰队劈开海浪,并迎着海浪前进。”看看诗人怎样书写盛世:她直接调出了自己的公民责任感,在融合了艺术的努力后,其诗作呈现出了召唤和审视的力量。“我学会了把苦难慢慢地吴咽,再艺术地还原于生活。把写作的视角由内心的幽怨转向对人类命运的关注。”(李南《与诗友通信》)这里没有惯常的喧嚣,也无主流的唯诺、弱势的逃避,她让自我与内心合拍,达至一种思想的深邃。

  李南不仅对现实有着切肤之痛,而且对历史也常怀探寻真相的渴望。在很多年轻人的文字中,你可能看到一种孤愤、扭曲的仗义之言,而在李南的诗歌中,虽然她也有愤慨,但不受他人左右而盲目地随众,始终持有一种坚韧的理性和执著。最根本的是,她有的文字谦和但不卑微,有的文字快意而不轻浮,总之,就是要让自己沉下来。“这就是我的祖国:/迷信和战争走过它每一寸肌肤/这就是我的人民:在风中,他们命若琴弦”(《我去过许多地方……》)这些激烈的言说背后所呈现的,均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善意,即便有着批评式的话语表情,也并非为了批判而批判,这不是最终目的。在此,诗人有她质朴的愿望:“我想要一个干净的春天/没有风沙,飞鸟把花粉撒向各地。/我想要一个温暖的回忆/清涩的少年啊,在树下饮酒,弹琴。/我想要一个丰富的人生/沿着神迹行走,河水洗净了荣辱。/我想要一个公平的世道/百合芬芳,遮掩了法律卷宗里的血腥。”(《春天。心愿》)这就是真正的公民意识,她的愿望可大及国事家运,也可小到自我得失,但都不偏离诗人最本真的内心定律。“一群人向这边走来。/他们睁大希望的眼睛,在议论着什么。/南风吹过,飞鸟的翅膀倾斜/在黑暗的国度中我认出了他们。/弱小的。挣扎的。贫穷与疾病如影相随。/这群人和我在山脚下相遇——/他们全都是我的同类:这些信主的、信佛的,和什么也不信的。”(《一群人》)这虽然描绘的是一幅场景,但由场景延伸出来的,依旧是我们的精神之困,那是诗人眼里的真相,她必须勇敢地言说出来,这是她的责任,更是她的道义。

  公民意识,在当下是一种富于底气的表现。作为一个人,李南有挫折感,也存失败感,但她并没有变得颓废或者乡愿犬儒,只是在一种道德力量的感照下,毅然决然地去追求“体验更新”之路。虽然李南说诗歌不是哲学,但她有时确和思想相联,她拒绝被收编的意志,抗拒被奴役的胆识,都是思想之成熟的表现。在我们的诗歌现实里,漂亮的文字不缺乏,完美的技巧也不缺少,而唯独稀缺的,是诗歌的真精神,其中最为匮乏的,当是诗人的尊严、思想,以及他们作为公民的责任和胆识。作为一个写出了尊严和信念的人,李南无愧于这个时代诗人的身份和荣耀。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