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读书九札(2)
|
5、《剑桥东南亚史》 我最近两三年一直在关注澜沧江、湄公河及东南亚一带。我认为,云南文化的方向实际是朝向湄公河这边的。自古以来,它的地理位置和文化氛围是朝向东南半岛的,所以我比较关注云南这方面的历史。这本《剑桥东南亚史》是刚刚出版的,这本书,让我对东南亚的文化、历史、宗教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再加上这些国家我去过两次,而且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所以,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本书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它讲到东南亚在古代曾经有过一个印度化时期,佛教从印度传入这个地方以后,西方的学者有认为过一个印度化时期。印度化也可以说就是古代水平上的现代化。这本书认为,印度化在东南亚只是一个表面的东西,就像砖瓦表面的釉彩一样。而实际上,东南亚是根据自己本土的民族文化的特点对印度化进行了取舍。在今天的历史进程中,我感觉东南亚依然对现代化进行了有选择的接受,并不是盲目的全盘的照搬西方殖民主义的现代化。比如说,它还是坚持了它的宗教和日常生活方式。它选择了很多对改善它的生活有益的东西,但还是抛弃了很多,我觉得这是东南亚给我最深刻的印象。 另外一个是因为古代东南亚是一个没有文字的社会,少量的文字主要是用印度的巴利文来记录经文,它的文化是无文的,口传的。表现日常生活和精神世界,不是像汉民族主要通过语言文字,它是通过音乐、歌舞、雕刻、手工的、身体性的东西来表达。像吴哥建筑,,很难找到任何文字记录,除了少数巴利文留下的铭文,没有任何文字记载吴哥是怎样建造起来的。遗留的只是这个建筑本身,其他都消失了。这也是云南各民族文化的一个特征。他们只是通过舞蹈、音乐、手工艺术等来记录他们的历史,而不是通过文字。在研究云南和东南亚的文化上,无文的文化一定要特别注意。 6、塞林格的《九故事》 最新的译本。我十多年前就读过这本书,我觉得这真是一流的小说。结合今天中国当代作家的小说来看,中国当代小说很少有塞林格小说中的那种对人类存在最本质状态的表现。中国人的日常人生里面难道没有这种东西?只有一些对历史、苦难的回忆,只有重大事件,只有命运对生命的打击,只有批判与仇恨,难道就没有那种阳光灿烂的午后内心世界的空虚或者非常细小的人生细节所带来的对生命的绝望感、虚无感。中国生活真的是太动荡、太野心勃勃了,没有香蕉鱼这样的东西。这种小说在中国写作中很难看到,但他表现的那种经验于我并不隔膜。 7、《追忆逝水年华》与《红楼梦》 《追忆逝水年华》使我想到《红楼梦》。《追忆逝水年华》翻译过来,对事情(注意是事情,不是事件)细节的叙述成了主要,语言之美次之。但原作,我相信重要的是语言。那语言我想像有一种做梦而将醒的口气,似乎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现实,又回到梦里那样。缓慢而怅惘,清晰又朦胧,经常中断,但整体好像是一气呵成,口气的一气呵成。只是在说人们做了这个,做着那个,想着这个,说着那个,而绝不说这是为什么。读者仿佛是一个见习上帝,他迷途于语言迷宫,他得自己给自己绘制路线图,下结论,断是非。迷途,就是不必顺着情节的路线次序进入,可以从任何一页进入,这正是读它们的方法。从语词的奇妙处进入,从事情的诡秘处进入,从叙述事物的精确翔实处进入,有时候读者自以为知道了谜底而哑然失笑或者会心一笑。可惜《红楼梦》也没办法翻译,翻译得过去的东西只是故事、意思,语气、语势是无法翻译的。“把作为语言的语言带向语言”(海德格尔)的语言是无法翻译。比如刘姥姥,不在于她说了什么,她的“快人快语”那种语势是无法翻译的,“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怎么翻,意思、状况在语言中早已血肉模糊,这不是可以辨识修辞法的语言。得意忘言,这个意不是意思,是意境,场、气氛。翻不得也,哥哥!普鲁斯特那种巴黎某间阴暗房间的男子混杂着贵族世家积累了若干的世纪的傲慢、迟疑、唯我独尊、摸索旧物般的口气也是很难翻译的,何况20世纪以降的中国早已干净彻底地消灭了种种口音的基础,普通话的流利大行其道,还有几个人敢于口吃?我说的不只是生理性的口吃,有些方言本身就是发音奇妙的。比如云南玉溪的方言,我们小时候叫玉溪人大舌头,玉溪人现在已经改得差不多了,而那曾经是一种文学口音啊,充满诗意的口音啊。普鲁斯特的小说有一种口吃式的思维,口吃给人一种语言走向光明之途中的犹豫、迟疑的感受,为了明白口吃者的话,我们得停下来,等着他们吐出下一个词。曹雪芹如果懂法语的话,他也许适合翻译普鲁斯特,曹雪芹的语言有一种世俗化的贵族气。而普鲁斯特或许是概念中我们以为的某种贵族。在曹雪芹和普鲁斯特那里,语言的力量太强大,意义、故事是很次要的,附带着被带出来而已。这些小说不是讲故事,而是讲语言,故事只是语言的附庸。讲故事的作家我以为是粗糙的作家。讲故事容易讨好,讲语言就难了,讲故事的作家容易翻译,讲语言的作家很难翻译,不可翻译。诗不可翻译就在这里,诗不是讲故事,是讲语言。曹雪芹不会得诺贝尔文学奖,语言翻不过去,翻得过去的是故事、情节、意思。 8、《歌德对话录》 读书是没有必要跟着时代前进的。我的阅读并不是跟着书店的排行榜走的。我通常进了书店,就往深处走,我要买的书不会放在第一排的畅销柜台。我经常读的书,差不多都是些旧书、过时的书。翻译的书,我会选择不同的版本来读。因为翻译总是有新的可能性,译者对原著的理解,总是有可能更贴切。最近在台湾买到周学普翻译的《歌德对话录》,是1936年翻译的。时代在变迁,语言也在变迁,三十年代的一般语气和文革后的语气是不同的,这自然要影响到译文。周的译文更为典雅,今日读来,更像是19世纪的人在说话。 9、德尔菲娜·德·维冈《地下时光》 法国作家德尔菲娜·德·维冈生于一九六六年。小说写得相当好。我看了一本,叫《地下时光》,写的是大公司里面发生的故事,事业风生水起的主角玛蒂尔德因为不经意得罪上司命运急转直下,陷于悲剧。两条线。另一条是120医生蒂博,电话一响就要出诊,非常敬业。与女友做爱,完事后,女友总是彬彬有礼说“谢谢!”。结尾相当精彩,这两个在人生中完全失败的、互不相识的中年人在地铁里碰上,蒂博弯腰去捡什么引起玛蒂尔德注意,玛蒂尔德看了他一眼,两人各走各的。一般写得还好看的小说,往往就事论事。或者故作悲剧。维冈的故事很难写,情节都在电梯、办公室、卧室之间,但写得相当吸精彩。雇员和上司的冲突惊心动魄。最重要的是,在故事后面,可以感受到作家的世界立场,这是一个从尼采到卡夫卡都持有的立场,就是对现代世界的怀疑甚至否定。只是这种立场在女作家维冈笔下,有一种冷峭。我曾经说,古典文学的主题是赞美。无论西方那样赞美上帝,还是中国这样赞美大地,“大块假我以文章”。而现代文学却是批判,这种批判意味深长的是,它批判的是现代,这意味着依然在赞美过去的黄金时代么?中国现代文学也是批判,但这种批判的浅薄在于,它盲目的认为现代就是进步,它批判过去,赞美未来。我估计作家们看不出在大公司工作有什么不好,那不是最时髦的职业么?有一次我与一群作家吃饭,谈了两个话题,他们的孩子都在外国上学。有人最近换了车。 报道说,维冈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