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娜：云南的声响（11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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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的声响 在云南 人人都会三种以上的语言 一种能将天上的云呼喊成你想要的模样 一种在迷路时引出松林中的菌子 一种能让大象停在芭蕉叶下 让它顺从于井水 井水有孔雀绿的脸 早先在某个土司家放出另一种声音 背对着星宿打跳（1）赤着脚 那些云杉木 龙胆草越走越远 冰川被它们的七嘴八舌惊醒 淌下失传的土话——金沙江 无人听懂 但沿途都有人尾随着它 （1）、云南民间多人舞蹈的一种形式 庚寅年路遇大雪 我遇到它的时候 天全部黑了下来 山川俯首 我的手摸到一株含羞草的火焰 不能再进一步 豹子和越压越低的枝条融为一体 坑洼的地方打磨着耐心 与白色相连的 村庄淌出缓慢的安宁 溪流在雪触地的瞬间消失 我身后没有一个人 头顶没有北斗 谁在百丈以外的远处掐指一算 庚寅年己丑月 大雪在暗中纷纷而落 我伸出手去 一个冬天的白也未接住 怒江 天公一发怒 就扬起皮鞭把水赶下唐古拉 我的 餐风饮露的爱人 谷深山险 一路奔逃 来不及吞下春天和第九个太阳 全身就长满羽状的支流 从南麓来 怀揣一句失传的藏语 那曲 阿怒日美 每一个音节都用珙桐和兰花守卫 出嫁的女人顺着水漂走 每拐一个弯 就把脸庞洗得比雪山还亮 太远了 那些冤戾之气日夜撞击 峡谷有多深 水的痛就有多深 我的爱人 我的一生也不足以平息你的跌宕了 只能咬住黑水河的一个脚趾 在你途径的贡山 做一棵水杉 一岁一枯 洱海 傍着苍山 我再也不愿想起风花雪月 把爱和怨留给吹不落的梅里雪山吧 我是海 是你说了一句至死不渝的情话 穿过我的耳廓 我需要众多的雨水和河流来补给 来丰腴我深澈的内心 辽远的目光 不愿被浮云和蓝天卷走的爱欲和向往 不 我也不愿是缠绵涌动的海 我与鸥鸟 下关的大风 上关的十里香花 一起填平人间孤寂的沟壑 听 我在月光中俯下身躯 就有千万句愈合伤口的诺言 穿过每一只带着隐疾的耳朵 梅里雪山 如果我不是伏跪之姿 你是不是 不肯把最洁白的雪莲赐给我 我从低洼的幽谷脱胎 听信了神的旨谕 十三峰的爱情里 定有一个属于我 宛若藏民朝圣的路上 羊皮口袋里最后一口糌粑 云雨不动 我就是你面前最贞洁的女人 食虫草贝母 着河谷和冰川 我全身不沾人间烟火 溯你的胸腔而上 那么多的庙宇和村庄都不能挽留我 我学了你最祥和的那尊佛 敛声静气 四大皆空 这是不可登越的仙界 只供仰视和匍匐 多少爱过你的人长眠于此 他们和我一样畏惧 神的离去 布达拉 纳木措 站得多高 才是最安全的位置 可以伸手怜惜你而不触怒你 如果我还是只身前往 你是不是 依然不言不语 我有我的傲骨 你有雪崩的决绝 那就这样吧 让我扯下九天的云朵 在你的半腰 献一根哈达 泸沽湖 走了太远的路 我难以说清是不是你的女儿 泸沽湖 我摇橹 猪槽船上有大朵的映山红 我唱歌 歌里酿出青刺果酒 可是 我走路 我的脚跟粘着异乡人的鬓须 我不住木楞房了 我用石子敲打你的门 你在湖心漾起七八个水漂 山还是厚实的脊背 背我上楼吧 让我重新成为一个白族或摩梭柔软的女人 或者 把我放在白石的祭坛上 全身通透 遍体雪峰和森林 在被认出的那一瞬 把你 唤做母亲 金沙江 我要如何带回你 鸭蛋绿的故乡 黑色的礁石 我静静没入水中殉情的女人 若说你还能对着我咆哮 那就是情殇了 喊江的渔人把心疼烂 羊肠小道上 桐花开得多美呵 榨油点灯的女人脸很黑 眼很亮 江水也许很凉 夏天就暴涨 源头模糊 来路坎坷 我要是说了一句贴心的话 它就呜咽着跳下峡谷 峡谷呵 鹿不回头猛虎不跃的峡谷 那个殉情的女人 只回头望了我一眼 她穿戴着沙砾的皎洁 她是我的姐姐 龙门 带我走吧 别担心我会开带刺的黄花 别担心我走不上吊桥 坡上陡峭的白石就是龙门 司雨司雷司电的神 我是你的人面和鱼身 让我走吧 我难以怀念茅草背后的粉蝶 那些一年一跃的鲤鱼 坐山吃山的人 天天打马过来 让我走吧 哪怕踩着马蹄的半个月亮 你还是可以春天刮风 发怒时鸣雷 看着我走时 下雨落泪 红马寺 石阶一层层 砌得比松树杨树高 落过霜的地面 就是有花也是瘦弱的紫 我辨认不出那些各司天命的佛或神 他们或是阖眉闭目 或是怒眼相看 诵经的住持把水拂在我身上 我后襟发凉 猛地一惊 那骑着红马的将军 可是扛着大刀 要拦住 我心里执意不肯跪下的 鬼 落梅花 一个女孩在手指甲上画满梅花 谁的心一发软 就想喊出一句花的苦难 事实是这样 我走的时候天还没黑 祖父的坟上有两个小孔 我怀疑 是不是有一条青色的蛇游走 嗨 你还是不寂寞的 我用手摸了摸小小的孔 有片片梅花就落下来 在我手上 不声不响 小木匠 雕花的门窗已经过时 翠竹和仙鹤还困在掉色的油漆里 用手摸一摸 木屑还长着刨刀的细舌 凸起的牡丹 歪着头看它从木头中艰难盛开 一个影子半夜在刨花中来回地走 他听不懂方言 手上每天都有新的刀伤 月亮照着他和半匹马 每个早晨他的师傅都雕出另一头鹿 十多年后 我突然感到他在想家吧 油漆里落了灰尘 雕出的那些无名草木 也许跟着他走了长长的路 十多年前 叔父请回的木匠 带着一言不发的徒弟 他有一个生僻的姓氏 至今走过无数雕花的短亭长廊 我再也没有遇见过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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