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陈小蘩与批评家龚盖雄成都对话录(2)


  龚盖雄:人们一般说到“女性诗歌”,除了是由女性诗人所写的之外,更主要的是这些诗中所表现的女性肉体经验和“女权意识”,正是这种女性视角所带来的局限性,使当代女性诗歌不能上升到精神的层次,而被视为性别写作。《非非》2002“体制外写作专号”以头条位置刊出你的大型组诗《正午的黑暗》。周伦佑在编后记中说:《精神镜象》的诗意向度是超越的,是将当代女性诗歌提升到了精神的层面;《正午的黑暗》的诗意向度则是深入的——将诗性之笔深深地插入自己被困其中的那个光明结构的黑暗中心。你在诗中展现的一幅幅惊心动魄的心灵图景,是对一切压抑性体制非人性功能的质疑和批判,以诗性的方式处理当下现实提材,可以说《正午的黑暗》率先做出了成功的尝试 。深入汉语言的伤口,保持汉语言个性言说,保持向整个社会和整个历史质疑,挑战,你的诗歌充满汉语言母语的疼痛感,以个性直接进入汉语言言说的纯粹语境。 一切声音的沉沦反向推出了你诗歌声音站住的缝隙。你的诗歌言说和诗歌声音却带痛穿行,负痛完整。你完成于2001年并呈现于《非非·2001·第九卷》的大型组诗《精神镜像》,和完成于2002年并呈现于《非非·2002·第十卷》的大型组诗《正午的黑暗》,是混乱的中国女性文学和中国女性诗歌中最特殊的纯粹汉语语境的创造,是超越一切横向移植西方女权主义理论话语模式,对献媚后极权时代商业意识形态和消费话语体制的大拒绝。它澄明而质朴的内涵,对于所有喧嚣是一次真正的清理和一次彻底的审判。在你的写作中,是否有意回避性别写作?
  
  陈小蘩:我觉得性别是与身俱有的,我不想在任何场合刻意强调自己是女性,我不想在这个男权社会中以性别的弱势与性的优势去引人注目。“诗”没有性别,文本呈现在阅读者面前,使我们目光为之一亮,触动我们、引发我们内心某些隐密伤痛或使我们感动不已的,不是美丽的脸和充满性感的惹火身材。诗歌和任何一种文本将它所要传递、言说的世和界呈现给阅读者,不应该有文字之外的“魅”,迷惑、引诱、暗示阅读者。女诗人们应当在这个物欲横流、试图将一切纳入商业化的时代保持一份清醒,捍卫诗歌的纯正性。
  
  我的写作,首先是以个人的独立存在为前提,当然我不会在作品里回避女性的心理、生理特质,从女性的角度更是从人的角度打量、呈现我眼中的世界,我觉得这很好。诗歌作为一种人类精神和文化的产物,它不具有性别,也不应附加性别的张扬和歧视。诗歌以文字作为一种传播载体,任何商业化、货币化的趋使都终将会把文本引向歧义,使阅读者误入歧途。
  
  我觉得女性诗人以其自身天成的女性性别从女性角度去打量、描述并完整这个存在中的世界,这正好和男性诗人们从男性的立场出发呈现出的世界,相互嵌合而趋于完整和完美。
  
  两性在写作中正好相互弥补,存在投射在文字中的影象因为两性的参与变得更加鲜活、流动。
  
  龚盖雄:女性诗歌与体制外写作有何关系?
  
  陈小蘩:体制外写作表明一种写作态度。21世纪写作重要的是写作立场的问题,作为写作者无法回避,艺术排除功利性、商业化的目的,高于一切的是自由。自由意味着不服从任何制度化压抑和体制化压抑。保持艺术的独立性,具有独立品质和真正人格独立上的思想和声音是体制外写作与体制内写作的区别。目前女性诗歌中存在大量体制内写作,例如前一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美女写作”,迎合体制向男人献媚的“隐私写作”,市民口味的流俗写作等等,这类伪写作中充满商业化、功利性目的,肉欲横流、溢满纸章。可以说中国女性诗歌如果没有历史反思的阵痛,就没有思维独立的开端,也没有艺术独立的女性和女性精神维度的生成。
  
  女性诗歌不能只停留在汉语写作伦理沦陷的底线上。
  
  深入到女性的伤口,也是深入到时代的伤口、汉语言的伤口。
  
  保持女性个性言说,保持向整个社会和历史的质疑、挑战。在21世纪写作中留下女性真的人格和声音。
  
  龚盖雄:语言方式的存在是诗人存在的一部分。谈谈作为“汉语言”存在的你?
     
  陈小蘩:诗人以他个性化的语言方式存在于诗歌文本里。语言是他或她外显的气质。个性化、独特的语言方式是他作为诗人存在的必要条件。
  
  我对语言有一种来自女性的感悟,中国的汉字是有生命有感情的,它不断地被打散、重组、再建,展示着语言的无穷魅力,灵动地、优美地;或者真实、甚至血腥地,它让你魂牵梦绕、无法抗拒。我始终寻求语言卓越不俗、与众不同的构成效果,着迷于语言的各种不同呈现方式。通过“宏大叙事”和动词地展开, 对汉语言重组、打散,不断地再建,滋生出语言表面、表层意义之后的更深层次的意义。这种深层次的语言呈现,使得汉语言内在的力量在动词地不断变化,词语表层的逻辑组合不断被破坏和重建中显象和通往汉语内在的更深层逻辑。进入汉语言深层的自由建构,最大可能的呈现汉语言最内在最丰富的可能性。
  
  我的写作很多是在晚上开始的,在黑暗中有很多事物和人处于被遮蔽状态,夜的黑使空间向无限延伸,在黑暗里我更能感觉到文字的流淌,它们在动、在积聚,“文字积淀成月色/照耀阅读的人。警惕的心和一只蓝背鸟/深入天空……” (《背离,穿越有限的词语》)汉语言是有生命的,它的不确定性/永远隐藏在事物清晰的轮廓后/……一个独立的汉字,几个汉字的组合/混乱潮湿的语意隐匿在长短句里……/字凌空而起/……我时常渴望被词语击中,被词语照亮的瞬间。
  
  正因为如此,我感觉得到“从另一个开始里,词语远走他乡”。
  
  每当宁静被打破时,“我不能在同一语境里永久地栖居”,我一直在努力营造一个个人诗歌的纯净之境。
  
  寻觅,永远无法终止。
  
  寻求诗歌语境的鲜活、流动,保持汉语言独特的美。
  
  2003年4月30日
  
  附言:这篇我与龚盖雄的对话刊载在2004年“诗歌月刊”11期,这期诗歌月刊以“颠覆”栏目同时发表我的长诗“拒绝的乌鸦”与“开启敞亮的精神之门”成都对话录。(陈小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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