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冯娜：我所知道的龙山（8首）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冯娜
2013-01-15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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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山公路旁小憩
　　
　　近处有松树  苦楝树  我不知道名字的阔叶树
　　它们高高低低  交错生长又微妙地相让
　　大地上  腐叶正顺从着积雪
　　我知道   之后的岁月
　　是孤单难以自持的融化
　　是寂静无声的繁华
　　是风偶尔打乱高处的秩序
　　也依然  是枯荣如年轮滚动
　　一世重叠着一世  碾进沉默的土壤
　　那种感觉  也许就像——
　　我坐在公路旁  听人说起天葬
　　
　　龙山的女儿
　　
　　我从此再不远行  龙山白发成霜
　　金沙江越走越窄  所到之处水声哽咽
　　我只能在早春  采集大量的花粉  晨露
　　兑进山涧  汇入支流
　　或者在萝卜花中间想一个长长的故事
　　在一场接一场的雪后
　　呵着手讲给龙山  这个孤独的老父亲
　　他的女儿骑鹤渡过了岷江
　　向东 又去了扬州
　　那里花明柳暗  那里晴雪似玉
　　是女儿家的好归宿
　　——我不再远行 亦在故事里沉醉
　　丝毫不怀疑女儿早已在江底深眠
　　她爱  她漂流  她殉情  像细沙中坚硬的金子
　　我从冬天讲到花开
　　龙山在干净、渐暖的风中  白发簌簌凋零
　　我看着他  流尽整座山峦的眼泪
　　
　　偷走时光的人
　　
　　我确信  这里潜伏着一个江洋大盗
　　深夜高悬的星斗探照不到他
　　花枝和蜂蛹皆诱惑不了他
　　鸟雀起起落落  布下空空的天罗地网
　　桥头美妇的啜泣  他也无动于衷
　　我确信  我往水中投下的每一块石头
　　他都置若罔闻
　　他出手奇快  花雾翻飞
　　奔袭的春汛年年扑空  叫人绝望
　　扬手撒下漫天花粉
　　我猜他就高高地站在一瓣桃花上  笑——
　　“我其实什么都不想要！”
　　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大盗
　　慷慨  贪婪  不可捉摸
　　我确信  他是为了让山川停顿  无声无息
　　让我们衰老得没有脾气
　　仅仅 偷走了一段光阴
　　
　　夜过凉水河
　　
　　黑脸膛的人告诉我
　　我体内的一斛酒取自它的上游
　　烈火烹蒸  酒曲中的凉水河
　　“滋滋”作响的经卷
　　这一生趟过多少的谎言和惊吓
　　窖藏前春风如数清点  尽释前嫌
　　
　　凉水河绕过酒坛  肺腑和青山
　　端出一只蛇影幢幢的杯盏
　　今夜  我是渴水的旅人
　　黑夜照着我
　　按住胸中的酒气与疑惧
　　伏下身  我的影子照着凉水河
　　我要喝光这下游的孤独  与慈悲
　　
　　龙山坝的夜
　　
　　黄昏过后
　　坝子的尽头  无数星辰将要分娩
　　明于萤火  暗于眼波
　　盲女用火芯草搓出细长的绳索
　　择一个良辰
　　紧紧拴住河流藏匿的情人
　　
　　有时 马匹在深夜脱厩
　　蹄下星光四溅
　　我以为  我会遇见一个远游的人
　　听他说起长路  或者他乡
　　此生——仍深陷于坝子的腹部
　　是谁含泪  认命
　　像一棵苹果树  在东边
　　心跳沉闷
　　头也不回
　　 
　　云中村落
　　
　　在山的南边  云中村落
　　一个人可以怎样度过一生：
　　春天看花  山茶杜鹃报春花
　　你不看它  它也按捺不住地大声说话
　　油菜地里青虫在根茎上蠕动
　　夏天流汗 谁家姑娘的手像绣花针
　　闲话和爱情到处流传
　　秋天给云梳妆  河水叮当作响
　　满山遍野打制嫁妆
　　冬天  扫尽门前的霜牙子
　　拾松子  发高烧
　　蹲在灶火旁  舂花椒  吃面
　　夜里饮烈酒取暖
　　说起死去的婆姨和金色的马驹
　　就在烟熏火燎里唱起歌谣
　　歌词含混迷离  大意是说
　　他们被云埋葬  悄悄地度过了这一生
　　
　　流水向东
　　
　　只有在蓝阴阴的山脊  胸腔里才有鸟飞出
　　扑楞楞地飞往牧马人身后的草垛
　　我的翅膀越来越轻
　　漫天的水  满坡的绿林都为一种色泽沉沦
　　
　　七月初七  我们把山峦还给大地
　　把豹子还给深山
　　再把无端的爱和怨还给菩萨
　　听一个望不见身影的人在山涧里唱歌
　　他的声音羊肠小道一般忽上忽下
　　
　　飞禽们从不追问唱词里的流水
　　它们向东奔涌
　　遇见高山时  轻轻地回头
　　
　　山歌
　　
　　我再不能搬出一座大山
　　此生我不信还会遇见云雀
　　我也不以花萼的盆骨
　　坦承一根尖锐的喙
　　
　　我宁愿抱住一截化石的残垣
　　猫眼石珠链如泪  已无法占卜
　　黑暗停在月球的背面
　　那些颤抖的河流
　　死去的誓言  腕间的银镯
　　那些被唱出的苦难  如长虹如爱情
　　如雾色莽苍  在鸟的翅间
　　此生  我相信了山脉延绵
　　并愿意这一切突然闪耀
　　在长歌中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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