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娜：在生命里（1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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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里 往西去 我的姓氏有了确切的色泽 野莲花打碎几盏脆薄的瓷碗 你不能从一张正在枯萎的叶子上接近我 我会告诉你家谱 病史 疼痛的心房始于二十岁的机场 往西去 我窥探一株植物的奥秘 一个女人的魂灵 它们的肌肤雷同 高贵 脆弱 如死之静谧和坚强 ——往西去 让它们擦身 并相互交还 隐居 你走的路 从花中长出蜂蝶 有人游往湖的深心 他们知道香气和引信 却不知道藏身何处 ——你静静走着 也不问起我 这是我所能想到的 最好的隐居—— 活在你的爱里 却从不现身 深入地表的秘密 为了逃避北方的寒冷 你像一个怀旧的中年人 抽出梧桐的一根脊椎 缓慢地回忆自己痴迷过的秋天 大风高过了马匹和山峦 我以河流的面目 改变你胸口的气候和地貌 喀斯特 戈壁 沙漠无边无垠 冰川底下 我从按图索骥的冰点沸腾起熔岩 盆地是最后的信札 一个陌生女人的脸突然闪现 她是谁？ 是鲤鱼的妻女 藤蔓的姐妹 星宿的情人 还是 熟睡中被你遗忘在旷野的矢车菊？ 我依旧 在地下酝酿液态灼热的爱意 为了逃避地表转瞬即逝的悲喜 我以候鸟的方式出现 以朝死暮生的花朵出现 以如泣如诉的琴声出现 以你日渐衰老而永不腐朽的爱情 出现 洋流卷起自矜的漩涡 你的脸上沟壑纵横 ——到哪里把溺水而死的良心拣回 把誓言 眼泪 绝望与祈祷逐一归还 经文布满前半生的瑕疵 我恒温的身体穿行在黑暗与黑暗之间： 秘密是鱼骨上的细刺 你一开口 就如鲠在喉 园林 去年，我在园林里迷路 苏州有小家子气的美 精巧得让人掉眼泪 她们多美呵 细小的乳房 尚懂得羞涩 绿叶和假山虚实着遮掩 肥头大耳的人来 走马观花 用票子扇疼阁楼的沉香 我坐在兰花凳上 想念那些旧时代的女人 罗裙绣袜 纤手弄云 低声跟从自己的命运 陷在这园林里 美丽得让人掉眼泪 生活 她在虚构一个实在的爱人 戒指 鲜花 湿漉漉的亲吻 蜡烛底下的晚餐 他有影子 笑起来微微颤抖 还有鼾声 多情得让人在夜里醒着 她的梦突然发作 拨通一个电话 在让人信以为真的对白里 没有说话 只低低地哭 邮戳 勒杜鹃高过了屋顶 蜂鸟隐进叶子与叶子之间的阴影 世界停顿在安静的光线中 一封未封缄的信 邮路在远处独自芬芳 此刻 我也不愿意告诉你 我在树下看见翅膀微微翻动 亮出了它们的谜底 幼年时代的彗星 我准备好了 一个夜晚一双肉眼 母亲的手在空气中划出圆弧 光芒由远及近 破碎的瓷瓶 越来越稀薄的金粉 一颗星球对另一颗星球投下狭长的一瞥 它什么也不带走 我的眼睛眨也不眨 母亲说出它拗口的名字 我幼小的心被它的尾翼轻轻扫了一下： 它曾经照耀过 仰头观望它的人 在什么样的光年里 他们为自己的宇宙欢欣哭泣 星球背过身 我即刻生出成人的骨架 所有眼神都被大气层摩擦 我肉身单薄 地球付出百年以内的许诺 彗星迟迟不再谋面 哪怕是其他一颗 夜过增城 天空降下浓稠的大网 车上的人昏睡中噤口 灯下的公路变得神秘 目的地还在几百公里后 路过的是哪里已经不再重要 要不是车突然死火 要不是音乐返照着明明灭灭的远处 荔枝林被我们如此路过 趟过一条江的支流尾随我们 粤水怀有十二个罗汉的慈悲 荔枝因为一个人缺席而推迟成熟 要不是路过这里 去向哪里已经不再重要 人们开始低声交谈 车重新上路 路面适当地暗了下来 迷人的前方让人心安 而不久以前 它把某个人留在了这里的某处 醉生梦死 风还有湿漉漉的情绪 我不可能醉酒 做贵妃 做樊哙 做上景阳的武松 我正襟危坐 笑看三千爱憎 酒肉穿肠 觥筹交错 人人可在鸿门宴上拔剑 刺一朵桃花 假装命犯仲春 我的杯里有蛇影和浑浊 我有清醒的恐惊 我不配说 一颗完整的心 更远处 我看见一个女人拣起树影下的光斑 她蒙着脸 长得像我许多年后的模样 我猜想中的 拥有低头亲吻花朵和墓碑的力量 不再究诘虬曲的草木 大丽花年年盛开 我把手指停在上面 打开灯 打开房间的第二扇门 帘幕里 隐藏了我精心的素朴 接受天空庄重的赐予 颔首 聆听 开口说出宽恕 “我的心骄傲得近乎破碎”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 一条河从她眼底流经 她长得像我 多年前 在别人的婚礼上 手捧花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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