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江雪:杨典诗论(3)


  5
  
  杨典的诗歌,强烈地彰显出一种颠覆当下中国新诗写作范式的力量和一种诗歌叙事美学的新方向。杨典的这种独立写作精神无论是从早期诗集《花与反骨》,还是从近期独立出版的诗集《禁诗》、《七寸》和《枯山水》中,均能强烈感受他的“反骨”倾向与“异端”理念,以及对汉语传统的另类操守。虽然在杨典的诗歌中体现了中西文化的现代性,但是更多葆守的仍是东方文化的古典性;我甚至认为,杨典诗歌的“古典性”与时下流行的“新古典主义”之间仍然存在着一种历史性观照,但是杨典的 “古典性”走得更远,更彻底,更卓绝。杨典说,“当代汉语,在相当多的时候,其实不过是对古代汉语的怀念与还愿,”他在“首届中国·银川鸿派国际诗歌奖”答谢辞中鲜明地阐述对汉语古典性的“叙事与抒情”的思考:
  
  因为在我们心里:汉字传统,无论繁体、简体、异体字甚至造语,其叙事与表达的方式与前人的连接,都是一种严密逻辑分割系统,从未有丝毫解体的迹象。古代汉语或民国白话文所建立起来的核心本源也从未被真正破坏过。被破坏的只是物质和人心。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有力量去破坏汉语几千年来储存的密集词语。它们始终都在一切图书馆、博物馆、遗址、历史与所有人的记忆与口碑中。它的伟大,使我们会偶尔因时代、权力与生存环境等外在原因,不得已地、或自以为是地认为已改变了它的叙事方式和抒情方式。但这都是昙花一现。[13]
  
  大约在2009年,诗人杨典创办“枯山水诗歌论坛”,早期论坛同仁中意趣相投的重要诗人沈方、卓美辉、商略、陈均等也相继加入,随后杨典也邀请诗人朵渔加入,但是他去得少(杨典兄曾两度邀我加入,因本人琐事较多,担心不能尽职尽责,一直没有赴任,甚为惭愧)。杨典创办的诗歌论坛在当下民间诗歌论坛中,可谓独树一帜,不招摇,不热闹,不迎合,不媚俗,能一起发帖的诗人均是比较低调的那一类,不事张扬。我曾在《后来者的命运及其自由诗学理想》一文中提及中国“新古典主义诗学”的兴起,代表诗人主要有柏桦、陈先发、杨典、沈方、黄斌、商略、陈均、津渡、苏野、修远、飞廉等,而杨典创建的“枯山水”论坛,几乎集约了一半秉持此风格的重要诗人。关于“枯山水”这一概念,杨典最早在1999年赴日本后写就的随笔《小帝国写照》的第十七节中提及,并且亲临于日本庭院的“枯山水”之中。他说:
  
  看过了“枯山水”,也就明白了日本的一切形式美,明白了京都的竹林、茶庄、俳人的小草屋、点心、神社和其他现代日本人性格的一致性,明白了日本生活中“假”的含义——因为连生命本身都有着一种伟大的虚假性:不久就会死去,也明白了三岛由纪夫为什么在《太阳与铁》中说“花朵之美,因其必然要死”。……“不朽的花,就是假花”。// 同样,没有永远不干涸的水。不朽的水,就只能是龙安寺那种“假山水”。 [14]
  
  从文中可以看出诗人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钟情于“枯山水”,并且有了自己清醒而独立的诗性觉悟。他在2010年创作的长诗《枯山水》的注脚“10”中再次提及“枯山水”的源始之义,即源于13世纪日本本土禅宗寺院的一种缩微式园林景观,多见于小巧、静谧、深邃的禅宗寺院。在其特有的环境气氛中,细细耙制的白砂石铺地、叠放有致的几尊石组,就能对人的心境产生神奇的力量;最有名的即建于京都龙安寺的枯山水庭园,名为“虎负子渡河”。我想,杨典既写有同名长诗《枯山水》,又创办诗歌论坛“枯山水”,必有其个人的诗学观念其中。果不其然,我在他的诗集《枯山水》诗集序言中发现如下一段文字:
  
  ……如此命名,除了象征写作的静虑之外,也是对文学,尤其是对当今诗歌之现况的一种表达:即现在的一切诗,因历史、政治与商业的砍伐,或因自身对传统的误读与古代汉语的脱轨等,不得已地变成了一片枯山水。即有时看上去很美,有时又觉得不真实。有时能看见悬崖与波浪,有时也明白,其中并无真山水。此亦真亦幻,可有可无,正是很多诗人的宿命。而一切小书都如巨著的盆景,敢于倚窗探春、雪夜种花者,自会懂得其中风雨雷电之气势。因一切真山水,也只会在了然于真性情人之心中罢。[15]
  
  杨典无疑是中国当代在汉语新诗语境中发掘古典诗性卓有成效的诗人之一,其诗歌成就主要体现在独立出版的诗集《禁诗》、《七寸》、《枯山水》中。就在杨典突然在诗界掀起“枯山水”诗风之后,当代一些重要诗人也相继把诗歌写作题材与诗学方向转向“新古典主义”,比如柏桦的《一点墨》、孙文波的《新山水诗》、翟永明的《枯山水》等,其中就不乏受到杨典影响的诗人,杨典也跟我多次提及受其影响的诗人,我认为从诗学演进的角度来观察,这是一个积极的重要的诗歌事件,值得大家思考与研究。在我看来,当下最为重要的诗学有两种,一种是自由诗学,另一种就是新古典诗学,杨典正是在融合二者,创设属于自己的诗学理想,作着卓越的努力。
  
  6 
     
  今天他满77岁了,渔樵仍爱对山发笑
  “吾儿,别问为什么?在中国没有为什么”
     
  如这么好的阳光,就在窗前读参考消息
  不思进取,观自在,也强于群雄逐鹿
     
  1958年,流泪使人卑贱,吃惊使人庸俗
  只有“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惊(哭)?”
     
  但对于我:四十年来家国,一叶知秋
  我从不相信理想,如从不相信理学
     
  那切菜机呢?那猪食呢?那为了避免抓头发
  而剃的光头呢?那小观公社、煤油灯与稀饭呢?
     
  泸州人说:“共产主义就是四菜一汤”
  而广州人说:“四条腿的,只有桌子不吃”
     
  饥饿是孟子的盲点。重庆歌剧团操场上耗子的
  尖叫,则是大卫·奥伊斯特拉赫[16]的盲点
     
  但晚年的父亲在夜宴群友,周游列国
  但晚年的父亲如穿龙袍的蜡烛般飞奔
     
  (2012-10-29 写于父亲生日)
  
  ——杨典:《父亲的赋格》(2012)
  
  在这个已经步入的斯巴达时代的冬天,我欣喜于读到杨典的最新杰作《父亲的赋格》。读罢此诗,我的内心涌起一股疼痛,像针刺一般,它来自黑暗的最深处。诗人的体察与顿悟,穿越了时空与大地,穿越了几代人的苦难、荒诞与记忆,诗中一些不合时宜的意象与词汇,构成了诗人杨典独特而渊深的家国情怀与遁隐之志。是啊,“晚年的父亲”——“他”的遗产与镜像,昭示我们:在这个时代,“流泪使人卑贱,吃惊使人庸俗”。杨典诗学中所呈现的时代性反思与文化反骨精神迹象,可谓比比皆是。正因为他的特立独行之诗学精神,让我体会到他与中国当下主流诗歌的决裂姿态与大器风范,让我内心充满敬意。
  
  诗人笔下的《陈寅恪之死》(2009),对于当下的精神继承者而言,即是“父亲之死”,我们的“父亲之死”。是啊,我们的父亲,晚年的父亲,百年的孤独,在饥饿的邪恶中,“在棉衣中缝进了民国” [17]。父亲,“谁是我们的父亲”,这是困惑了一代人的反思与追寻,杨典在诗歌中反思与追寻,那些多灾多难的父亲,逝去的伟大的思想者:
  
  古代的夏天来势凶猛。克制愤怒
  将成为每个中国人毕生的耻辱
  梁宗岱的遗稿为何被皮带抽打?你没说
  世间已无张居正。打着红旗反红旗
  
  1572年,米歇尔·德·蒙田开始写作
  明神宗朱翊钧登基,赦免思想罪
  当雄鹰、妓女和怪僧进入《万历野获编》
  你写下了最伟大的一句随笔:我知道什么?
  
  当海瑞罢官,李贽用剃须刀在脖子上
  栽花,你已在城堡中论述谎言、节制和友谊
  你见过预言,也懂得如何在大拇指上隐居
  东厂特务难以解密茨威格写你的传记
  
  你还论及懒惰、悲伤与他人之死
  用西塞罗的六朝骈文,或维吉尔的唐诗
  你在四百年前就批判了国民性。那时
  我们正忙于瓜蔓抄,并刚杀掉一个读书种子
  
  我爱读你,如爱读张岱书中的鲈鱼
  那一年他在镜子中垂钓的人也许就是你
  从波尔多的灵魂到西湖的心只有三米
  但北京断头者的血,却从未能流到巴黎
  
  ——杨典:《明人蒙田诗镜》(2009)
     
  我们清醒地意识到,一代人中一些人正在理性地“精神逃亡”,从乌托邦主义转入犬儒主义,从理想主义堕入享乐主义,“晚年的父亲”在消逝,脑残的中年和青年在递增,我们已经进入一个“下半身”左右与影响“上半身”的消费时代。人们正在大肆忽略、消解和丧失“晚年的父亲”身上的美德与人格,自由主义美德与独立人格;而“他们”,正如米兰·昆德拉《笑忘录》里主人公的女朋友遭受思想的指控:做爱(抒情)的时候,像个知识分子。这个指控,在我们的今天,俨然是一种真实的怀疑,一个截然相反的时代咒语。
  
  7
  
  杨典于2012年12月,在风月大地文学论坛与旅居欧美的翻译家、诗人菲野进行了一个点击率达一万多次的远程访谈,可说是一个重要的诗歌事件。在他们的对话中,杨典首次提出“汉统”——这个十分重要的概念。他说,“汉统”即是“汉语的大传统”,它包括整个汉族文化,中华文化的历史传承,以及在此过程中融入的西学或西域文化,敦煌学,佛教或康梁、章太炎乃至二周,都可说是“汉统”之脉,包括泛亚细亚文化,朝鲜,日本和安南,暹罗,蒙古,满、回、藏等,也是泛汉文化的支流;放到诗歌上,翻译过来的诗,译诗,最后也是汉语。所以,严肃的“汉语评判者”必须是说汉语、用汉语的人,而非西方人。这也正是杨典极力反对马悦然、顾彬等西方汉学家无知地主宰与贩卖“汉语话语权”的缘故。事实上,杨典二十余年的琴操艺绘与诗文著作,正是在“禁而不禁”与“殉而不殉”的警觉性上,坚持着一种古老的“汉统” 诗学理想,这种坚持,既是孤苦的,也是卓绝的。因此,我可以把杨典的抒情特质,理解为“汉统特质”。诗人杨典一直在拒斥流俗的诗歌写作方式,失去汉统抒情特质的诗歌写作方式,他在努力营造属于自己的诗歌炼狱,这也是我为何要将本文起名为“抒情的监狱:禁诗与琴殉”的旨义所在。正如杨典所言:“抒情并不是犯罪,但每一个罪犯在其行动的瞬间,肯定有一种‘抒情的快感’”,诗人同时提出一个问题:在抒情与犯罪、抒情与异化变态、抒情与铁血之间,有没有界限?
  
  阅读杨典的诗歌,给人最大的感觉就是他诗歌中显露的气场十分强大,时而壮怀激烈,时而嬉笑怒骂,时而幽古讽今,时而暴力四射,尽显一个汉语诗人的卓越才华与宽广视域。从他独特的诗艺、绘画与琴技中,可以强烈地感受到他创设的新古典主义的汉统情怀,甚至我可以从他的身上看到多位狷狂者的背影:一休、三岛由纪夫、嵇康,甚至包括陈寅恪。这些杰出人物的人格魅力与文化胸怀正在真实地影响杨典的艺术人生,从而促使他在潜心构建自己的理想国。我惊叹于杨典在当下现代性与后现代性彼此纠缠、混乱的文化境遇中,独立而清醒地坚持自己的诗学理想,是十分可贵的,事实上他的诗歌已经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中国当下一些重要诗人的转型写作,不管他们是否承认,这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我深知,想在一篇文章里,全面论及诗人杨典的诗文,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假以时日,我将继续触探杨典的诗学奥义与琴操之美。谈到这里,请允许我引用一首自己创作于2010年9月的赠予天才女画家朱乒并与其油画同名的诗作《布莱恩的监狱》(2010)[18],与诗人杨典共勉,以此结束本文:
     
  从前的一个春天
  我们安静地坐于弘化禅寺
  风凉亭,曾经的爱意
  像风一样吹过,然后下山
  多年后,各自恪守内心的冰与火
  现在,依然如此
  透过你,我发现一座监狱
  布莱恩的监狱,监狱里的布莱恩
  他的眼神,画笔,忧伤的油彩
  被禁锢的纯洁和自由
  影响我了,就像你影响我了
  它们,可以带入肉身,带入灵魂
  你一直在变换着居所
  变换身陷其中的监狱,梦想的监狱
  我也在寻找自己的监狱
  抒情的监狱
  这是一个流氓的时代,从上到下
  我们难以葆守纯洁
  纯洁的知识,纯洁的心灵
  柏拉图告诫我们
  尽量不要和肉身交往
  不要沾染它的情欲,保留洁癖
  或许,在这个时代
  我们真的要成为伟大的狱友了
  
  注释:
  
  ①  参见杨典:《花与反骨》(诗集),天天文化独立出版,引言,2002年版,第11页。
  ②  同上,第18页。
  ③  参见乔治·桑塔亚纳:《怀疑主义与动物信仰——一个哲学体系的导论》,张沛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28页。
  ④  参见拉塞尔·雅各比:《不完美的图像:反乌托邦时代的乌托邦思想》,姚建彬 等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第2页。
  ⑤  参见罗兰·巴特:《罗兰·巴特随笔选》,怀宇译,百花文艺出版社,第45—47页。
  ⑥  参见雷蒙·威廉斯:《现代悲剧》,丁尔苏译,译林出版社,2007年版,第28页。
  ⑦  参见麦克奈尔·狄克逊:《论悲剧》,转引自朱光潜《悲剧心理学》,张隆溪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212页。
  ⑧  参见雷蒙·威廉斯:《现代悲剧》,丁尔苏译,译林出版社,2007年版,第186页。
  ⑨  参见伊格尔顿:《甜蜜的暴力——悲剧的观念》,方杰、方宸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7版,第26页。
  ⑩  同⑨。
  [11]  参见杨典:《禁诗》(诗集),天天文化独立出版,2010年版,第336页。
  [12]  同⑨,第30页。
  [13]  参见杨典:诗集《七寸》(《禁诗》续集),天天文化独立出版,2011年版,第313页。
  [14]  参见杨典:《打坐》(随笔集),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2012年版,第189页。
  [15]  参见杨典:《枯山水》(诗集),不是独立出版,2010年版,第2页。
  [16]  参见杨典:《父亲的赋格》一诗注释,大卫·奥伊斯特拉赫(1908—1974),20世纪前苏联最伟大的小提琴家之一,对中国音乐与小提琴教育的发展影响深远。
  [17]  参见杨典:《禁诗》(诗集),《陈寅恪之死》,天天文化独立出版,2010年版,第249页。
  [18]  布莱恩(brian maguire),爱尔兰艺术家,1951年生于都柏林。他是一位苦行僧式的画家,长期生活在十几个不同的监狱里画画,深受天才画家朱乒的喜爱。朱乒亦受其和杜玛斯的影响,画过以监狱为题材的油画,极具震撼力。
  
  2012.12.31  草于牧羊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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