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星《当代大凉山彝族现代诗选》读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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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位冲击我情感的是倮伍沐嗄。与许多诗人相比,他的作品不事铺张,却在小小的形制内予我沉甸甸的感受。他的诗歌取材和语言风格与阿苏越尔在表面上那么不同——倮伍沐嘎围绕日常事像、笔调质朴,而阿苏专注于超凡,笔调华贵,但我感觉出一种内在的相通。我想象这两位同年出生的人,都是内敛的、敏感的,能够看到一些为常人不见的楚痛、悲情常在心中挥之不去。他们可以是对同一首柴科夫斯基《悲怆交响曲》第一乐章的两路诗体演绎。 “他哭的时候/我走不进他的家/我无法安慰他”(《邻居》页254);“我们有着同一个姓氏/和同一个家园/但是我们彼此陌生”(《兄弟》页255)。天可怜见,作者以这种悲愁、无助的体验在碾磨我们的心,揭示一种我们其实明白而不愿直视的真相。诗人每每这样给我们的阅读带来停顿。
《回家》一首(页259),是木嘎这组诗里、也是全书最有现代技巧的一首。诗人住所的门自己回老家去了,这一奇想来自作者思乡的深切,并由此绵延,怀念“家里的声音”。但是回家并不容易,诗人离开老家已经很远很久了,他和家之间已阻隔起大片的黑喑。作品只有不多几行,却浓缩着现代人对自身根性的追思和由此产生的无奈。另一首《农民》(页256)描写平淡生活的轮回,无奈感更强烈。悲情常由无奈而生,悲情最后也就归结到无奈了,在此揭示的谁说不是人生的一部分真谛呢。 今年3月24日的《参考消息》上,一位日本学者的文章转引一位美国语言学家的观点:一种语言从地球上消失,就等于失去一座卢浮宫。(第14版《语言消失文明堪忧》)少数民族汉语诗人的长处是自己独特的文化传统、地域背景和语言思维习惯,比起汉族诗人接受东西文化的哺育尤多一份精神命脉。我见过不少北京人,因为没有自己特别的方言而遗憾。当代少数民族诗人从小就掌握汉语,表达不存在问题,而又可贵地拥有自己的民族语言。写作时,将民族的思维作用于另一种语言,两者间的反差恰正成为他们巨大的杂交优势。摆在他们面前的课题是如何充分地加以利用。 本书《整理者语》中认为:“许多大凉山彝族诗人的语言、思维、句式已彻底摆脱以前文化主流所笼罩的那种民歌+传说、神话虚拟的颂歌形式以及汉语言铺排的所谓‘民族抒怀’”(页3),我以为这句话大可深究:1)民歌、传说、神话作为一个民族的瑰宝,应当是以现代意识重新关照、予以宏扬,如果真的“彻底摆脱”将是莫大的遗憾。很多汉族年轻诗人在此便是遇到障碍的,我们和古人差别实在太大了,已不知道如何艺术地焕发传统的神采。越是弱小的民族,自尊心应当越强烈。我宁愿希望民族诗人在这方面表现得更倔强,探索出更大的成绩。如发星作为我的汉族同胞,孜孜不倦地进行彝族文化的开创性工作,像《在大西南群山中呼吸的九十九个词》等对大凉山地名、专名所作的大量阐释性研究,从资料性角度讲很充实,从文化性上也很吸引人,此为彝文化研究的别径。背靠传统可以先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确定这样的态度后,便会碰到如何把握的问题,这是诗歌艺术的问题。于是,2)确实应当谨慎面对民族抒怀的铺排,以本书作品看,如我没有提到的大量作品,并没有摆脱,不免流于浅泛单一,我指的正是。较特出的如单纯讴歌彝人同印地安人、爱斯基摩人相似形的诗篇,艺术成就并不甚高,有似多年前兴盛过一阵的简单的比较文学评论。 我喜欢《哈那所什》、《小金洛姑》这样的创作:她们在洋溢着民族情调的氛围下体现强烈的诗歌艺术特质,在鲜明可感和回味无穷之间游刃,令人珍爱。 这里,涉及到一个普遍性的问题——如何营造一首作品隐在的阅读魅力,说白了就是这样让人想读。我相信这对于任何诗歌研究者都不是可以轻易回答得好的问题,答案也见仁见智。我同样不能说清,但可以感受到。我想,这种魅力一定是来自风格的新颖与灵动,以及独到的思想与语言。一首有魅力的诗歌一定力避空泛的抒情和说理。 在对民族性诗歌的长期追寻中,我研读过杨炼、昌耀、任洪渊和海子,他们各自有集中的作品可以凸显民族传统。但老实说,尽管他们都大有名声,可读来还是觉得不够生动和亲切。我茫然了,以为一定是自己口味太挑。但就在三年前,我突然找到了这样的诗。 在朋友礼孩所编的《诗歌与人》第二期上,我偶然地读到了长诗《苍凉归途》。梦亦非,一个名气要小得多也年轻得多的少数民族诗人,他使我的寻找赢来收获。读完全诗,并不能让我对作品中主述的水族迁徒史增加多少系统认识。我所倾倒的是诗中体现的艺术与精神魅力。诗人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当然是用“语言”。它既是贴近当代人情感的,同时是歌唱性的,民族素材在这里被处理得新奇而包含时代气息。 作品一面大胆地用六十余条注释展示水族文化丰富的专名(如果认为这构成障碍,我们可以比照艾略特的《荒原》),一面用当代的事象(从新历史主义到呼机)和情感去调和,又引用多段水族古歌作为映衬,多侧面地引发读者的阅读欲望。如同一个化凶险于无形的高手,梦亦非如沐春风地带引我们奇幻地游览他漫长诗篇中奇特的水族风俗和神话,同时让我们真切感受当代的少数民族青年的精神状态。 在小说界中,莫言之于汉族、张承志之于蒙古族回族、扎西达娃之于藏族都成功地反映民族性在当代坐标下的风貌,在诗坛,梦亦非之于水族的贡献我以为是找不到他族并肩者的。 我不担心这么说,或许是因为这首诗其实是有异于诗界的所谓时尚,它是鬼使神差地找上了我,令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我坚持认为《苍凉归途》虽然有不够跌宕、结尾气弱的不足,它对于有志于建设民族大诗的人们是一种很好的启示,其中包括梦亦非本人。因为他别的诗篇都流于一般,再没有给我相似的感动了。
回到本诗集中,也有数首鲜明地生发于彝族神话传说的力作,且字面上还不似《苍凉归途》有那么多的知识障碍。我多次揣摩它们,却遗憾地没能产生共鸣。当然首要的可能得归因于我在背景认识上的缺乏限制了我的欣赏,但我不认为这是最重要的理由。我总觉得它们同所描述的文化原型贴得过紧,语言上也欠缺灵气。虽然“同现代意识关照过去”的提法已可算成为常识了,真正操作起来还是觉得束缚,也包括受汉语白话诗传统的束缚。因此,不免气氛偏于沉闷,语言不能飞翔,内涵的阅读魅力不能得到释放,古老的事物没能获得新生。 在世界上,小小的爱尔兰民族已普遍使用英语,但爱尔兰文学在近世巨匠辈出,与相邻的英国文化相颉颃。先例在前,我有深盼于中国的少数民族文化。发星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也许书里的诗篇能留在将来的诗歌史中的很少,但这书是一次对这样的作品的盛大催生!
让暮气沉沉的汉语诗坛在少数民族汉语诗歌的春天中醒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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