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发星:地域诗歌写作小辞典(二)(2)

  野性之美的现代艺术价值:当人类从密林走向村庄——集镇——城市(也可以说由蛮荒走向文明的渐进过程)。人的自然属性(即朴素、善良、蛮美、野美等人的优秀自然品质)也在如脱衣一般逐渐脱去它的一层层美的属性。最后在后现代天空的乌云中,我的看见一躯枯瘦、干瘪、苍白,缺乏生命自然红润之色的骷髅……这是多么可怕的过程。当一个居于城市,他的自然性在所谓“文明”的消解中变得可怜(这个人是由无数“套子”套住的人,城市空气污染——躁声——无生命绿色的建筑物——防盗窗——防盗门——屋门——罩子——外衣——内衣——疲惫的心……)。在整个这“套子”的层层掐封中,自然人早已死亡,他只是一个“异化空体”,异化成一个适应如此“套子”的人,(这在现代诗祖艾略特的《空心人》《荒原》中即已陈述),这在人类的自然之美与意义上是十分可悲的。文明,有时是一种死亡的加速器,就像我们面对“文明”的成果之一——战争、核武、霸权国家的巨欲之梦…时,你便深深感到“文明”同样是龌龊肮脏恐惧的代名词。好在这世间有那么多山川、大河、大洋、密林阻隔与切断了“文明”的乌云铺天盖地,使许多自然的原生的文化得以存留、鲜活。所以生活在这些偏僻之地的地域诗人们,他们的内心的水是永远清澈、透亮的,他们既是族人,又是诗人。所以由于他们依靠在母体文化之系上写作,他们的语言与气质自然融进自身地域的文化属性与特征。在他们身上,人的自然属性,自然之美保留得完好如初。你只要身在这些地域,十年、二十年,你很快地域化、族化、自然化、这是很美的事情。就像儿子回到母亲身旁,在母亲悠久的皱纹中理出自己皎洁的月色与河流,所以人是人的意义。在地域寻找自己的位置与血脉,你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现在在做什么,以后又要在哪儿去。这既是永恒的家园意识,也是从大地上站起自己黑色的影子,横过那些虚空的山谷,带动一切有信仰的众生在山顶谈论雪的纯洁。

  大地的根系——从自身民族文化出发:当我们从天空俯视这片神奇的土地,就会发现华夏热土是由众多水系与山脉共铸的一棵迷幻的生命之树。这棵树在世界的东方已经屹立了五千年,以后还将继续新鲜地屹立下去,这是因为大树的根系以及枝叶上集聚了五彩而博大的个性文化族群,才使大树本身具有非凡的命力。而我们倡导的地域诗歌写作,只是彰显这种生命力的部份色彩与痕迹,但就是这些色彩与痕迹已经足以使我们的语言盛开绚烂山花。因为我们站在母亲巨大而宽阔的充满七彩水源的乳房上,我们吮吸,我们感恩,我们虔诚顶礼,然后我们自然歌唱便是诗,美丽的诗。因为我们从自己命脉亘延的祖系或源头出发,我们游泳着祖系的光泽与血液,我们高扬着祖系印在骨头中的鸟迹与雪歌。不管我们的语言与姿态飞得再高,我们有一根黑色深邃的隐形之线,始终潜藏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真实者的内心之中。我们为那一些黑色石头歌唱,我们为明天与眼泪、疼痛降下银雪。我们站在山梁之上,露出健康的阳光铜肤,给天空中远去的祖系报以安康的消息。因为始终攥在手中的那枚黑色钢针是永远都不会动摇的。生老病死,它撑持着一个魂灵摇晃出金黄的阳光与梦幻的彩裙。我们必须从村寨与洋芋的内心出发,从毕摩的黑经与亲人的眼泪珠中出发…用快刀割开黑族的裙扣,用铁打进虚弱的躯体,把疼痛与病疾割在空谷之中……从自身出发,是从血源与根性出发,像和你的母亲、父亲、兄妹行走在密林,从山峰顶上泄下的雪光磨亮你们透明的心脏……。这是一种价值的使命。走吧!

  文化共生场:地域写作由母性(根性)文化必须向外放大,纳入外来先进文化与语言技术,才能使母性(根性)的自然意义与诗性之美在现代的人文空气里产出自己的人类精神共需性(自然精神美质、自然健康情感完善,人自由自我意义的灵魂……)的重要意义。现代文明发展到今天,其伤口之血的蔓延只有在世界当下存有的自然文化(地域文化)中得到疗治。中国五千年的延续亘久的文明史就是靠多种文化共生而成的一个混体文化空间(地域)给出了具体的生息繁衍、保持、传承的生命力,才使华夏文明(文化)发展到今天的二十一世纪,我们依然仍亲切的畅吸古远与年轻的美丽气息。所以“地域诗歌写作”从早期的提出者与实验者们的大西南,在流动的光阴里,必须顺应时空地向外延展。这既是一种“现代艺术地域精神”的血脉共振,也是一种中华文明体系间互相依存、吸纳、张扬、融合与超越的积极手段。就像一个伟大母亲所生的众多子女,站在中国这块大地上,大家走出密林、山野、大漠、乡村,启聚于一个“文化共生场”(即血源支系的汇流),如大江大河般那些支系的明亮、生动、透明,养育着一个共有符号的新鲜生命(地域诗歌写作)。巨树与巨河的恢宏与蓬勃来源于支系的支撑。“地域诗歌”写作者的支系是众多地域中不同文化背景、个性、大家兄弟般的拥抱,是使传统的中华文化(文明)得到现代艺术再生的创造与活血。文化背景(根系)的新鲜生命决定了写作者的新鲜生命,这些文化(根系)就是我们每天美丽的呼吸。我们不说出它,谁说出它。

  韧性精神:每一种地域文化(根系文化)既然现在新鲜存活在地域之中,那它的文化属性一定是特别个性的。在历史长河中没死亡的东西一定有它特殊(个性)的地方。这是我们地域诗人写作的诗源之血。既然是诗源之血,便决定了写作者必须具有传承文化的延续性与学习性、研究性。换句话说。如果你不是这个民族文化的原族人,那么你一定要是喜欢并沉醉这个民族文化,必须具有祭师与学者的水准,这很明白是强调写作者为了保证写作资源的有效运用与长期运用。必须沉浸于文化深度中然后再跳出来,这样的写作一定是“深入黑暗,必须带出更深的黑暗”。只有这样,写作者才是真正的“地域写作者”。既然背靠,就要靠在灵魂上,血上,胸膛上,骨头上,你说出的话才是灵魂、血、胸膛、骨头……这些才是真正诗的宽度与力度。由于文化深度与浅度的不一,以及各地域中众多特征、属性的差异,决定了地域写作者是具有“韧性精神”的一种写作,不是“短、快”的写作。是一种一边挖掘、深入、研究文化,一边思考、体验的写作。写作的成果往往需要漫长的时间来验证。写作者必须抛弃“急功近利”、“投机”等虚伪写作者的肮脏行为。必须是虔诚的文化传播者、殉道者、践行者、孤独者,如果是缺乏持久的精神与寂寞的品质。是不能真正进入“地域”,并彰显“地域”的,因为地域写作的难度有如下几点:1、诗歌文化属性的冶炼与提升;2、文化学养的累积与升华;3、写作方式的现代性处理……4、对传统文化糟粕的切割……。

  在“地域写作”提出近7年的过程中,一些评者把“地域”理解成“狭隘”“封闭”的代名词,我理解它们的初衷,因为人类学家的田野考察终端——某一地域的相沿承袭,使人们的阅读记忆已烙上:凡提地域,总是落后、偏远、愚昧等等同。这是可以理解的,而二十一世纪的信息发展,一根线把便把全人类请到身旁,这时的地域已经消除距离与偏远等由于文化、经济、差异而至的一种“隔”,只是在各地域中由于历史空间的快慢而存留的文化差异与类别。其实,先锋的艺术创作就是提供这种“差异”——人类共有的“差异”,不是局部的“差异”。有“差异”才有吸引与互补、学习,是从相对的文化属性中找出共性而共同前进。生活在华夏960万平方公里大地上的人们存在多种“差异”,在一个大的“汉文化大语境”下呈现各自的差异,就是“百家争鸣”与“万鸟朝阳”,这样的景观与现象,才是中国式的“文艺复兴”。五千年乃至更久的历史长河,将岁月中许多“一个巨大文化混合场”安放在大地上,这本身就是一个巨谜,巨谜通过艺术形式而呈现,这便是有方向的创造,“知识分子”写作的更多东西我认为语言属性与指向是殖民式的,对自身文化的关注不够。“口语写作”则是一群混子,在践踏与肮脏生活的质量与层次。“下半身”低诗歌等局限在某一细点,眼睛被一层黑蒙住,看不清真正的名山大川,这是写作狭窄国人的文化大传统方向,将一个大文明的宏度缩小在裤裆里……所以重提“史诗价值”,是使蒙眼的人们正视自己仍然生活在华夏大文化气息中而不要忘了自己的亲身父亲。

  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简要提及中国百年新诗中特有的一个文化意象问题:即从早期郭沫若“凤凰”——戴望舒“丁香”——闻一多“红烛”——艾青“大堰河”——昌耀“慈航”——杨炼“诺日朗”“半坡”——岛子“黑色龙种”——江河“刑天”——欧阳江河“悬棺”——廖亦武“三城”——石光华“梅花”——何小竹“鬼城”——黎正光“晒经台”——宋渠宋炜“大佛”——周伦佑“狼谷”——叶舟“敦煌”——惟夫“大道通天”——吴若海“东方群像”……他们构成中国文化历史色彩的现代诗意象,可以说这些诗歌在当时乃至很长一段时间中是人们记忆中抹不去的文化印记,因为当你健康的神经一触着这些父系、根系的语言时,你内心的共鸣是相通的。只是他们说出了你长久以来的秘密。因为作为这片土地的善良之子,他们当时创造这些优秀作品时,是胸怀站着母亲巨大的怀抱而发出的一个自然人子的自然之语。我一直顽固地认为,这才是中国现代诗的大者之路,大师之路,希望之路……。这是因为:1、它具有从自身文化根性出发来思考自己民族的病痛与希望。2、它语言笼罩的气氛是这块土地上传统文化中闪光耀眼的东西。3、他们用国外先进的自由诗技术来改造汉文化的滞疑与沉闷。4、它具有简捷、迅速的文字高度来囊括与深刻一个民族在某一时刻巨大的文化浪潮与思考。5、它曾经是,将来是,中国现代诗写作的一种良好的参照系……这种史诗创作到新世纪后便在大西南的“地域诗歌写作群体”中得到复活,以梦亦非《霜冷长河》熊盛荣《黔南》阿库乌雾《密枝》发星《大西群山中呼吸的九十九个词》阿索拉毅《星图》鲁娟《彝人速画像》湄子《山人野语》等为代表。此时的地域写作者的“史诗”性写作,已经从早期史诗写作者们从历史以及距离文化空间(不是自身现存文化)中寻找题材转变为从自身(地域、亲身、根系)寻找题材。因为他们本身就生活在文化地域(彝族、水族、土家族……文化地域),他们的写作避免了历史与距离文化空间诗意题材与现代人的当下距离,而他们就是这些族人。所以他们从大凉山的密林深处,从黔南的密林深处……所啸吼出的语言,必然是沾满了自身民族潮湿的气息与原味,近百年的中国现代诗写作,在新世纪后才第一次贴近自身民族的衣襟,敞露出自己新鲜饱满月光,这样的方向,在历经了前人的积累沐浴后,从大西南冲将出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