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发星:“地域诗歌写作”随笔(八篇)

  黑色血液
  
  我曾不止一次地说过,民族文化,特别是经现代性探索出的新民族艺术文化,是医治现代人疾病的一片宽阔的天空。城市与高度文明化的结果使人的自然性与本真性悬在天空,成为无源之水。这时候,面对沧桑的人类干枯痛苦的面孔,我们如果放进去清澈的溪水、古朴的村寨、动情的民歌、芳香的洋芋、自由疯长的绿草……我们很快看见这张干枯痛苦的面孔中站起粉红艳闪的欲望,站起金秋之迷人之色滚动满山的果子……人类的那些肝脏那些骨髂……他们健康地生机地呼吸着跳跃着舞蹈着……大地之母胸怀中这些纯朴的人子啊。释放与吐纳他们本真的颜色——人的颜色自然的颜色。在他们身后,城市与高度文明化的那些垃圾与死亡之虫们悄悄躲在狭小的角落,羡慕人类在幸福享受生活的声音与寂静。所以,民族文化是我们生命与健康与跳闪与梦幻的自然之母。让他们像青草沿山顶长下山来,长进水泥,长进瓷砖,长进白色的钢管,长进每一张枯干的面孔,成为人类永远流淌的绿色的诗歌。民族文化这片巨大的森林,空旷的新鲜空气在那里等待,金黄芳香的阳光在那里等待,他是我们的胃我们的胸膛我们的心脏,他是人类的再生之黑色的血液。黑色生命之铜矿。
  
  2002年1月
  
  “黔南诗群”气质(一)
  
  梦亦非曾经说过,黔南漫长的雨季与潮湿就像亘远的长诗。所以“黔南诗群”的语言长度与叙述颇具史诗性的。在这雨水与空气中水份浓重的地域,时间与岁月使这里的人们形成阴性文化气质,即神秘水雾与绵石中将光阴泡软与拉长的一种柔性情感,所以在他们的神性自然的诗中,你像读满山的木耳与苔痕满墙的木板与湿柴薰香的房梁以及清水迷雾中自由之神散漫的舞蹈。所以黔南的诗人们从诗歌语言到自身快感充满了人性本来的情质与古朴道义,这里杂居的民族原色的混合与相沿共存,使他们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当2001年的夏天,东北诗人孙文涛带着异地探寻的“大地访诗人”行旅从这里回到北京,久久不能忘却是那里山民的艰辛贫穷与山水的奇丽。因为贫穷与古老以及漫长的雨季,使这里的民族在巫性文化中得到慰籍与疗养,使他们忘了山外世界的高速发展与现代进程,即使山外归来的游子回到山中,忽然像把一件出山时脱的旧袍穿在身上,感觉与时间又回到漫长的雨季与绵长,这便是“地域”诗性的意义与人类生存中简单的深沉……。
  
  2002年9月
  
  沉静  沉静  再沉静
  
  由于河流与山脉的切割,使古老的自然野性文明在我们的掌心中跳荡。我们尾随着长江上游——金沙江那惊涛拍岸的黑色岩岸上溯,我们尾随着大渡河那窄狭的锋利之齿上溯,那神雾缭绕的亚热带谷地与高山奇峰寒气相合而涌的潮润与溪水,我们睡在孤独马匹上的思维是这般古典与神伤,摇晃的古碗里文化的香肉盛开金黄阳光的干净与磅礴,男人从宽大的脚裤中挺出雄性,女人从缤伤的彩裙中散出香息……这里的山脉像一只只厚朴粗力的手,在低地与山塬的尽头舞弄高亢的奇彩与蛮影,二十世纪下半叶,是中国现代诗最可歌可泣的年代,四川,这个八十年代新诗潮大本营之一。西昌,这八十年代新诗潮的帝皇之都。崭新的语言姿态洗涮着陈旧的河床,呐喊与奔突的啸声刻进湛蓝的天宇……大凉山上彝人闪动着现代诗歌的呼吸与光芒,汇入中国现代诗烽烟四起的热浪。

  在整个九十年代中后期,可以说是中国现代新诗史的又一崭新篇章,随着民刊的涌动与文化的自由空气,后来成名的许多优秀诗人都是在那个时期的洪流中磨砺。地域中的诗人们在日渐浮澡的气氛中保持自身优势,默默地前行着。本卷《独立》的“地域诗歌专辑”可以说是九十年代后到新世纪初这近十年对大西南地域诗人们有较大探索实质与现代诗歌精神诗人们的又一次全新会聚。因为他们足以代表大西南地域诗歌精神,而此时许多地方的“文联作协”的诗人们还保持着几十年一贯制的写作模式与思想。这是中国诗歌的悲哀,这是中国文化的悲哀。所以整理者认为,个性,唯有地域个性与现代性结合,才是穿越悠久时空的永恒之剑。文化,特别是传统文化与民族文化,不通过现代性传递,保留下来,那是对祖宗的罪过,那是对即将来临的全球一体化的自掘坟墓与投降。几千年了,那些如石雕般艰硬的文化传承如今已浮上过多的遗忘与陌生,古国的阴影始终在天空上荡漾。国人的骨质在经济与金钱的浪烟中如软泥般尽露丑陋之相。大西南、大山、深峡、荒谷、密林、泉水、巫术……藏我以纯净,藏我以艰硬,藏我以男人,藏我以女人,藏我以人的本真含义……。梦亦非们的“黔南”,发星们的“大凉山”,更多是神秘,更多是野性,更多是满山黑石滚动,人的生殖之力硬进时空,只有不倦的精神,只有狂情的灵魂……。

  诗歌资源的磁场性与根脉性(也即民族文化性)决定了这片宽阔土地产生的诗人们其诗歌内涵首先是文化,然后才是语言。梦亦非黄漠沙背后的黔南巫文化,发星阿库乌雾沙马吉狄兆林背后的大凉山彝族文化,湄子背后的水族巫神文化,胡应鹏背后的大凉山地域野性文化;吴若海背后的中化传统精血文化……每一个文化都是一个场,使这些诗人血魂溶入,飘逸呼吸,吞吐神情,吸纳圣灵……成为一方山水养一方人的独特风景。地域文化诗歌写作除去现代语言的技术与修炼上,就是地域文化的嵌入与提出,成为地域文化诗歌写作的核心与惊人之处。大西南在不同时期都会冲出一批优秀的诗人,就像山洪在山顶积聚,雨之季的狂暴与时令是催促其产生改变寂静与形成一面炸裂的决定因素。而大西南众多的民族独立资源在历史与岁月的沉淀与延续中,给地域诗人以取之不尽的财富。其实民族文化是与汉文化沾亲带故的有根性血缘的文化形态。他们古老、自然、粗裂、野性,合融了诗人们追求现代诗语和词意原创与感觉回归(或日粗糙性)。发星在《当代大凉山彝族现代诗选》一书中说过:“既然他们已经存活了几千年,一定有其理由与生存依据,我们的诗人将之语言托出,不是在寻找一种人的精神生存途径吗”(大意)。在中国现代诗的探索道路上,诗多诗人窝在学院、城市、圈子中知识创造知识式的写作,这种写作带有很强的匠人气质,是诗歌题材走向宽阔,语言创新走向再造的窄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许多诗人奔赴西部,给中国诗坛带来惊异与巨大影响。那可谓“第一次西部诗歌长征”。再来“第二次西部诗歌长征”如何。就像中国的经济由海转陆,由外转内一样,诗歌也需要一种转向与潮流,那么西部巨大的诗歌资源真是有福了……。这只是一个梦幻。

  一个优秀的诗人往往会带动一批人的崛起。在梦亦非从事民刊《零点》的编辑中,湄子与黄漠沙,在梦亦非熟练的现代诗技中受益非浅。可以肯定地说,湄子的出现,代表着民族女诗人的一个极大突破,她的诗歌在保持了地域水族巫性神性的气质上,在流利的抒情与叙述中,演绎着唯有女人才散出的细腻与真切。而梦亦非的诗歌写作与理论,是整个“70年后”诗人中的翘楚,其长诗《苍凉归途》、《碧城》、《时间与神》等,则把民族文化的史诗实验推到了一个语言玄奥的高空;黄漠沙,这个酒神的儿子,在《零点》的熏陶中成热起来,选入本卷的诗歌可看出他纯净的才气与神秘的气质。胡应鹏在发星的《彝风》中感受地域异质,这个大凉山的汉族诗人,其组诗《大西南》、《流浪民谣》等有很强的个性色彩。其诗歌语言的硬性与音乐性都是中国诗人中难得的,早期之作《民谣组曲》则是中国色彩的反叛摇曲,既辛辣,又入骨三分。

  沉静、沉静、再沉静,在山中做一滴水与一粒石,可窥宇宙巨大的万物。以上的话是我读吉狄兆林诗歌的一种直觉。当今时代,更多的诗人在密集的城市中争吵,更多的诗人在网络上争吵。而在遥远的大西南,彝人聚居的大凉山。吉狄兆林以无比的沉静应对风云雷电与时事迁变。所以我说:“耐得住寂寞的诗人才是真诗人。”那些热闹的过客太多,我们已经熟视无睹,今天的中国诗人们,你能在孤高的山上,点一盏孤灯,圈一室家居,养老婆与孩子,白日教人(工作),夜晚沉静于亘古纯洁的诗歌吗?那些习惯了键盘敲击的诗人们肯定会逃跑,那些离开了热闹与吹捧的诗人肯定会逃跑,但他们很可能逃向陌生与无望,不可能逃向大凉山,做一个土著,在高山之巅,一边种荞子,一边写黑色金子般的现代诗歌。

  而大凉山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伊始就有这样的诗人存在,到如今2003年且疯了似的日渐增多,就像发星整理的《当代大凉山彝族现代诗选》一书,悄悄摆上大凉山彝族自治州州府西昌的几家书店,2003年的上半年间就不知不觉买掉60本。说明这个地方还有喜欢诗歌的朋友,还有为诗歌发狂的人。发星没有惊动官方,没有惊动媒体,悄悄地60本诗集放在尘埃绕梁的书柜,却有60颗心去触动他。发星很高兴,竟然有这么多兄弟与朋友在暗暗的为自己鼓掌。而我们现在应该为远在大凉山之南的吉狄兆林鼓掌。他的坚持与冷净,他的默默行走的精神,我们应该懂得什么。那些城市哥,城市妞,请你们来山里座座,请你们种种荞子与黑色石头,你们会改变中国诗歌中严重缺钙的“萎糜病”。似乎偌大个中国,诗人们都是江南风流才子之流,今天吟风弄月,明日狎妓笙歌……。偌大的西部,巨大的资源,文明的源头,古厚的文化,正是西进掘挖诗歌资源的大好时机。你如果来不了西部,来不了大凉山,那就请进入吉狄兆林的诗歌,走进去便明白我们为什么热爱我们的大凉山了……。我现在经常做梦,梦见大凉山上聚集了中国民间诗歌的各路神仙,大家一起喝大碗的苞谷    烧,吃大块砣砣肉,用最粗犷的声音说话,交流最自由的诗歌,和大凉山彝族美女们尽情地爱恋……。
  
  (以上选自《独立》11期20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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