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永波自选诗歌5首

  流杯渠——致远人
  
  这个秋天我们会得到幸福
  它像高到望不见绿色的树梢上
  无风自落的橡子,缩成圆圆的一颗
  滚动到脚边,会有人把它拾起来吗
  在手心里捂热,或者漠然地揣在兜里,继续悠游
  
  雨水洗过的木头长凳空出来一半
  我们就坐在那里吧,把书抛到身后的深草里
  等待越来越响的流水给我们带来
  暗绿色的沉醉,或者就躺在无人的时刻
  听越来越密集的草籽成熟的爆裂声
  
  那是哪个朝代的哪一个秋天啊
  我们一起写诗,互换杯盏
  我们说:千年之前,有人写下过一首诗
  我们在里面写诗,喝酒
  我们是两个词语,紧密地挨着
  是“兄弟”,在一行变凉的秋天里
  
  如何做,怎么办 
  
  就坐在这块突出的石头上吧
  下午的阳光还使它温热着
  它是坚实的,探身向着深渊
  我们就坐在这里吧,我们可以谈谈这块石头
  除了阳光,也有风雨的痕迹,青苔的痕迹
  时间与风还没有将它松动
  反而将它与悬崖更紧密地结合为一体
  
  秋天了,望着越来越高的青天
  感觉衰老像身体里的石头一天天在长大
  总有一天我们会举着它
  敲敲不知什么时候升起的月亮
  看,它也不过是一面蒙尘的镜子嘛
  
  那些人都陆续下山了,或者消失在拐弯的石缝里
  石头里都亮起灯来了
  我们还要等待一阵突然的大风
  把我们攫起,像两块小石头
  砸向一个因无辜而愤怒得发亮的额头
  
  树与书——给静静小姐 
  
  你在外面种了两株桂花
  刚种下它们就高过了房檐
  今年它们不会开花了
  明年,你将与它们一起微笑
  将周围的泥土都香透
  
  你和树一起沉默的时候
  我和书在一起慢慢变老
  我赶紧在空白页也种下两棵树
  它们还没有名字,还只是虚空中两根震颤的圆柱
  它们急于走出书页,到园子里
  站在你的桂花身后,模仿它们
  
  刮鱼鳞——给二哥
  
  老二把塑料袋里的鱼晃一晃
  “挺老大的,活的”
  说这话时,暮色更深了
  他的胡子好像又白了许多
  早些天他用指甲刮小鱼
  也说过“活的好吃”这样的话
  那时他蹲在地上,胡子闪着白光
  最小的鱼鳞也闪着光
  
  小时候母亲用最小的鱼打鱼酱
  把刺炖得稀烂,酱也是自家做的
  窗檐下一口紫色的缸,蒙上纱布
  晴天时要用木头捣子搅拌
  在这之前,酱块子和砖头一样
  用报导劳动模范的报纸包着,就码在炕梢
  一冬天,满屋都是豆子发酵的腥味
  
  这些年,好像始终是不断延长的薄暮
  老二刮鱼鳞的拇指指甲弓成一个小丘
  他蹲在地上,身后是黑夜试探的海
  他们卖大饼的双拜巷连灯光都是泥泞的
  我就在不远的没有罗汉的罗汉巷写诗
  写到又冷又饿,这时就会想起
  薄暮中,他的胡子温暖地闪着白光
  
  深渊与石头
  
  五岁时我发现了它,在我内部
  一个我也抵达不了的地方
  很大,冒着烟,有时又似乎完全不存在
  似乎一片叶子就能把它盖住
  在游戏中,它会突然在对面的树叶中出现
  把我吓呆,那时,我会脸色苍白
  抓起卵石,默默里离开伙伴们
  
  语言也掩盖不了它。它无法刻画
  于是,携带着这个时大时小忽隐忽现的深渊
  我行走在世上,慢慢带上了与年龄不相衬的
  严肃的表情,仿佛夏日的光景
  隐隐现出那不祥铁环的阴影
  我把脸整夜藏在书中,我走得远远的
  我会突然认不出自己的亲人
  
  现在,我时常把它掏出来
  像掏出一块石头,它比拳头硬
  炽热,闪烁了一会,外表就变黑了
  我不会用它打狗,也不会把它抛入山谷
  或是放在泉水里煮肉,像原始人那样
  我把它放在山上,我想
  它也许会慢慢凉下来
  慢慢地消失在斑斓的山石里
  
  2008.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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