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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诗人向明(2)

  但是,每个诗人自己心中都应该有一个规律在。我常常讲我只有八个字『外型凝练,内涵深永』。诗的外形要紧凝简练,而内里要含蕴有张力,利用各种修词的方法,使诗不致于像散文一样松散,可以用象征,用比喻、对比的方法,让诗以意象来代言,避免一堆废话,比散文还噜唆,这是外形凝练。那诗的内部,它是很深沉的,如果你意象用的好,还会有很大的张力在,这张力是你看不见的,但是大家会感受得到。我这八个字可以让诗不至于那么泛滥,不至于那么自由,我追求的诗的形式就是如此。我以各种行体来作实验。

  关于意象这问题,自从五四以来,我们的诗就被现代主张所熏陶,被美国现代派大师庞德所发现的「意象」一词所强调。早年,我也曾经写过一篇『诗没意象,即会异样』的警语,其实早在《周易》系词中,孔子就说过:『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圣人立象以尽意』。也就是说,既然说不完也道不尽,那就不如找一个相应可感的画面来代言,这样尽在不言中,就是使用意象的成就。你看曹植的七步诗,如果有时间的话,他可以写万言书,但他没有时间,在七步之内他必须用一首诗来说服他哥哥,他很快就找到一个『煮豆燃箕』的画面,暗示兄弟之间不可同室操戈,这样会有违亲情伦礼,结果点醒他哥哥没再要杀他,还放他一个小官来做。这首诗仅廿个字,这就是意象的妙用。就是让你的语言简炼,让你的诗在一个很简单的比喻内发挥极大语意传达功能。

  涂沛宗:老师写了许多诗话、诗评,叫好又叫座。如果我们也想学习尝试的话,是否有什么地方需要特别留意呢?

  向明:你想抢我的饭碗啊?其实,人家以为我好为人师,我根本没这个意思。我写《新诗一百问》,是因为我有个时候在『高雄新闻报』写诗和文章,那个主编有一天打电话给我说『向明老师,你来帮我们写个专栏好不好?』我也不能不接受,因为他既然找上我,当然是看中我。我就说:『我到哪儿去找一百个问题?给我一点时间。』那时候各学校常常请我去演讲,我最后总是留下二十分钟请同学发问,可是没有一个人提出问题。我想这还得了,我每个礼拜三一定要有一篇文章出来。到第二个地方,我就讲『你们不敢问没关系,写在小纸条上面,我也不说是谁的名字。』也没有人发问,我想完蛋了,我这个专栏总不能开天窗。第三次我就讲『这样好不好?你们谁问我问题,最好能把我问倒,什么问题都可以,不要顾忌,我送你们一本我的诗集。』重赏之下,任何问题马上都来了。就这样开始,写了五十问,尔雅出版社看了觉得很好,就先出了《新诗五十问》,一年以后,才是后五十问,所以当年是两本书。

  其实一开始我就讲,我不是来教人家写诗的,我是把我读写的一些心得告诉大家,你们可以少走一点冤枉路。我为了写这五十问,不晓得要找多少东西来看,每个问题都要找根据出来,找出来之后都要经得起考验。一直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提出质疑的,只有质疑这些太简短,那是因为他们限制了字数,只有一千字。其实诗话、诗评每个人都能写,但是,是很痛苦的工作,如果很认真,不怕得罪人。

  我后来还是接了『人间福报』的专栏。我写什么?写诗的『题目』。大家总认为诗的题目很简单,随便取一名字即可,其实这里面学问很大,有『不题』、有『缺题』,有根本没有题目的,还有是用编号的,女诗人敻虹为诗取题目,还要算笔划。我为什么写这个东西?是那一年,那时候台湾还没解严,苏联加盟共和国的爱莎尼亚一个女诗人来台湾,她拿诗给我们看。一看,怎么回事啊,诗上面都没有题目?她问我『诗,一定要有题目吗?』她又说『你真的要题目吗?第一行就是。后来我去找,发现我们的古诗里面就有这种例子。杜甫有一首写给李白的诗『不见李生久』,他就用『不见』二个字作为题目。所以你可以从诗的题目里面发现各种花样,无奇不有。你会发现如果你要找出任何问题,非得要去找好多资科看个究竟,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里面,还有钱锺书的《谈艺录》都是宝藏,就讲到很多东西。你得去找来看,所以要写诗话也不是那么简单。

  陈少:一般对于创作者来说,就是为了持续进步或是接下来写什么?其实我们都知道要多读、勤写,还有就是去体验人生。可是我们常常读到的都是台湾或是大陆诗人的作品,那国外的,尤其是是比较年轻的诗人,通常在写什么?关注什么议题?我们得知的比较有限,可能要等到他们得到诺贝尔或什么大的文学奖,才会认识这些国外诗人。那我们能够透过什么方法或管道阅读世界的诗,他们的诗观又是什么?

  向明:其实,我们跟国外,尤其是英、美这些地方,以前接触过很多。我记得有一年,我们到美国大学去朗诵,我发现他们的诗人很可怜。有些是很好的诗人,却没有名;他们作品也没地方发表,没像没有台湾这么多诗刊。我们到San Diego加州大学分校,那学校里面有好几个诗人都很有名气,也都很寂寞。有一个黑人诗人,他写创意十足的灵魂歌曲,一场朗诵会基本可以拿到五千美金。我们请他朗诵给我们听,结果一个字都听不懂。他说就是听他的韵味。另外一个专门研究印地安人的诗歌,他拿着印弟安人的令牌咚啊咚啊的敲地,嘴里念念有词,也是听不懂,就像我们的少数民族一样,歌颂他们的祖灵,他也不要你懂这些东西。

  至于年轻诗人,那是五花八门都有。我们在纽约的时候,跟我一起朗诵的诗人隆纳德·史华绥(Leonard Schwartz),他朗诵我的英译作品,我朗诵他作品的中译。他编有一本美国年轻诗人诗选《PRIMARY TROUBLE》,作品的内容各有取向。他们没有诗社,不像我们台湾这样。他们没有几本诗杂志,有也很难上得去。他们很羡慕我们有副刊可以发表诗,拿稿费,出书的时候还可以拿版税。

  现在大陆的诗,我也很熟悉。过去我们总认为我们的诗超越他们,如果按照当时刚开放的话,他们是比我们落后,可是他们追赶起来,比我们快很多的。他们什么都敢写,至少不会是过去那种要为政治服务。他们还经常请到国外去参加各种比赛,得外国的大奖。我们己经落伍了。

  陈少:我们以前去听演讲,最后大家都会发问说希望给我们年轻人什么期许,最常听到的就是『莫忘初衷』这几个字。就是说希望大家在创作的路上,不要因为社会的眼光、评论或是利禄,蒙蔽了当初我们爱上创作的初衷。所以想要请教老师,当初您爱上写诗的『初衷』机缘是什么?

  向明:我不晓得谁会讲『莫忘初衷』?我是没有讲过。其实这句话并无恶意、就是要你不畏艰难,坚持到底。我们刚到台湾,没有亲人,又无一技之长,可以说是又穷又没前途。那我为什么会写诗?那是因为我们在家里读过几天古书,可以借诗来寄托,尤其那时候想家,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我的第一本书《雨天书》,其实都是在思念过去家乡的东西。我们那时候没有什么『初衷』,就只能够把所有的想法藉诗表现出来,也不见得写的很好。记得那时候,覃子豪老师说:一首诗写好后,至少要放三天以后,再拿出来看。你自己深入思考以后,你会发现并没有写好,还可以再修改。我们当初就是这样过来的,退稿无数次。后来写也是,现在报社还是一样会退稿。

  我想你们写诗,一方面是喜欢;另外一方面就是,诗能够让你有一种发泄。我认为写诗,在我这种年龄而言,也像流泪、出汗一样,都是一些排泄。我有一篇文章《写诗的理由》,有人问一个外国诗人为什么写诗?他说『你去问,为什么会有海啸?为什么会有地震?这些天灾是什么原因?其实是积压的能量要释放而已。』写诗也是一样,心里面有种冲动,有些能量要释放,所以才有一首一首诗出来,这也告诉我们诗不是无的放矢,或无病呻吟。

  林立雄:我把想要问的问题全部浓缩在一起问好了,因为刚才有一些重复。其实我是想问:现在有些人,在看待我们这些七、八年级后面写作的人,都会觉得说我们好像不太关心社会,所以就把我们冠上了『极端自私』这四个字的形容词,我是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

  向明:我从来不敢讲这种话,谁有资格讲这个话!我刚刚还在讲『后浪来了,来势汹汹!』确实如此。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每次评审的时候,我对那些同辈的老先生们说,我觉得我们落伍了。

  前两年,我们到北京去开一个中生代诗人的诗学研讨会,是北大和首都师大合办的,我们《台湾诗学》的萧萧、白灵等八位中生代精英教授全都去了。随后我就问主办人:这些人都是研究诗的教授身份,只有我这么一个纯写诗的人?那个主办的教授说:本来就不是专为写诗的人而举办,因为只有你这个诗人还敢写论文发表。那次研讨会有位我们台湾教授居然把某一年文学奖评审的经过拿去当论文发表,而且巨细无遗的公开出来。在那么大的场合把评审记录当论文发表,简直有违学术道德。结果他念完之后,一个年轻的大陆学者当场批评我们根本不懂诗,我们也没办法去辩解,因为没有立场可以自圆其说。

  我每天在网络上找很多诗来看,只要是好的东西,我都把它收集。事实上,我们也在学习。在诗这个行业里面,没有年龄,没有人是老大,什么叫『自私』?除了诗以外其它都是nothing,一个写诗的人,应该追求如何使你的作品站得住脚,如果这也是自私,那也是诗人不顾一切想把诗写好的必要手段。

  我写过一篇文章叫【诗人都是阿Q】,这一点我想每个写诗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诗人都是自我的精神胜利者,尤其发表了一首诗以后,就自我感觉伟大的不得了!我说诗人不过是连刀都提不起来的文弱书生,一个阿Q而已,一首诗就能使你伟大起来吗?。事实上,不只是我,连诗人老祖宗屈原也是,《离骚》除了发发牢骚以外,对国家有任何帮助吗?如果真的是爱国诗人,他为什么不去执干戈以卫社稷,最后还投江一走了之,不惭愧吗?(不好意思,我在乱讲。)我最近写了一首诗《后现代杀机》,藉扑杀蚊子来讽刺后现代,后现代情境就是这样,杀人的工具前卫得干净利落,还要处处留下美名芳香,这是我对后现代的认识……本来还想介绍一个未来主义。『未来主义』比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早的太多,而且比这些个后来的主义恐怖太多了,因为没有时间,我就此打住不再讲了。

  辛勤:刚刚向明老师为我们回答了许多问题,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发现,向明老师对生命非常热情。我觉得他对人性的寛容,对事理的幽默诙谐,也树立了我们人生另外一种学习的方向和态度。今天我们很高兴,也谢谢向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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