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房子:王琪博诗生活的词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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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琪博的行动在他的诗歌中留下了一连串深深的印迹,妻离子散的家庭,在江湖中来来往往的背影,坐台小姐的偶然情谊,缅甸赌场死亡威胁,雪域高原的牢房,异国他乡的水牢……这些背离日常生活的场景却正是王琪博真实的生活轨迹,他出没其间,感同身受,散发出当代诗歌另类的气息。生活已演变成一个接一个的事件,而诗歌向一个伤痕累累的男人致敬,接纳了他所有的怪僻和优点。他毁掉的生活成就了他的诗歌,“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杜甫诗句),王琪博就像一个江湖醉侠挥舞着手中的刀(他的诗歌武器永远不会是剑,以静致动不是他的风格)和生活反目成仇,“带刀的男人 不带表情 带着偏执与狂傲 向未来砍开通行的路”(王琪博《带刀的男人》)有意思的是,王琪博写过一首《剑》,“和手结合是形 方程式 和心结合是气 佛学 在正邪之间长成墙头草”,按照招式出手的剑在诗歌的逻辑中成为了墙头草,而无招无式的刀法却可以砍开通向未来的路,这不是简单的巧合,它正表达了王琪博诗歌和生活的基本关系,用无招无式的行动对抗有招有式的生活,只可能有两种状态,一是出局,一是赌命。很多时候,它不是个人的选择,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赌命选择了王琪博。 坐台小姐、激筒、赌场,这些传统的非诗词汇一旦进入诗歌的语境,便“间离”了我们日常的美学趣味,,在急剧的时代转型的风口浪尖,中国百年新诗史上一类全新的诗歌形象诞生了,那就是赌命的形象,他是阿标,也是胖标,更是王琪博。他们生长的的土壤不是农业时代的田园,不是浪漫主义的庭院,甚至不是工业时代的厂矿。他们是一群在坚硬的城市森林里自我放逐的浪人,他们是一群在在市场经济的大海里浮沉的水手。相比于体制,他们被边缘化,相比于生活,他们被掏空。他们一次又一次的人生冒险无不在表达相同的主题,赌命成为必须,成为挽救生活的药方,但事实上,每一次赌命的加法得出的却是生活的减法算式,这无以言表的硬伤也许只有在酒精和女人的软化中暂时缓解。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虚掷金钱打发光阴的王琪博。上个世纪80年代末,他开过一家小咖啡馆,在沙坪坝电影院侧门,他用汉语的魔力把云南的咖啡豆变成巴西农场的果实,把重庆的小鲫鱼涂上各种古怪的食酱变成亚马逊河的珍稀物种,这些汉字置换物类的游戏在市场短缺的年代很快收到了奇效,他的小店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苦涩的咖啡酿出了甜美的金钱,每个月两万的利润使王琪博迅速地挤进富人之列,如同围棋混战的高手,在沙坪坝小试刀之后,他转战老家达州,捞取了房地产和夜总会两块实地。看上去,一个曾经的校园诗人的商业前景像口红一样艳俗而美好,但王琪博骨子里的愤世嫉俗更像一把手枪。
一把资格的手枪 这是一把注定要走火的手枪,而淋漓的鲜血注定要比口红更对王琪博的胃口。他很快挥霍掉了千万家产,很快离婚,很快脱离生活的轨道,卷进一次又一次身体冒险的旋涡。
我总是存活于每年的十三月 这是诗人王琪博的个人生活的自我总结。一个不存在的时间(每年的十三月),一个负数的时间(每月的-1日),表明诗人的生存状态游离于正常的北京时间之外,这正是我们理解王琪博其人其诗的入口,他所做的不是在正常的时间中生活,而是在一种虚拟的时间中夹攻生活。生活以既有的秩序拒绝了一个悲愤的诗人的介入,诗人因此被抛至生活之外,成为无根的人,“随意”地飘浮在生活的低处。对于婚姻,“我想随便拉住一位女人的手 朝生活的终点狂奔而去”《我往后的婚姻状况》。对于情绪,“雨点缓缓急急点击着夜晚不安的情绪 闪电似刽子手顺手砍去夜空哭泣的头”《一个下雨的夜晚》,对于家乡,“家乡我想带你出来旅游 顺路给你找个情人 你带她回去看看什么是根”《家乡》。 “随意”是一种两可的状态,一是玩世,一是闲适,王琪博显然属于前者,他用赌命的方式玩世,他用玩世的方式寻根,然而任何现实的空间都难以留住他的脚步,正如法国象征主义诗人波德莱尔眼中的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他怀着狂热的骚动在其中奔波,他生来就适于在一个更不道德的世界中呼吸,他的内心生活,精神生活,作为诗人或酒徒,只不过是为了摆脱这种敌对气氛的影响而进行的不间断的努力罢了。”(波德莱尔〈〈埃德加.爱伦.坡的生平及其作品〉〉)对于王琪博而言,他太快了,每一次不间断地努力都只可能加深他和生活之间的仇恨,和解遥遥无期。生活的伤口被速度放大,诗歌像咒语一样产生毁灭的冲动。
我一写诗 从随意到幻灭,从幻灭到赌命,一生就是一次低于生活的旅行,它引领王琪博在现实和诗歌之路上书写着虚妄的人间戏剧。这个罕见的肉身写作者,他用110斤的体重承载时代和个人命运超越极速的挤压,让我们目击了我们这个时代的血泪,一场诗歌的惨剧。
忍住 人无法忍住的痛 (3)家乡:一盘散失风中的围棋和花朵 家乡这个意象在王琪博的诗中持续了20年,一个反复被表达的的词也一定包含着诗歌的秘密。赌命的王琪博和咏家的王琪博,他们之间有何相通之处?从他的诗歌歌文本中,我们看到了无情的分叉的路径。从梦幻般抒情的家乡到家和乡的分离,家是破碎的家庭,乡是永远的乡党,王琪博通过赌命的诗歌缝隙谋求自己精神的栖息之地。在他的身上,充满泥土味道的家乡离他越来越远,“家乡在原地从未动过半步”(王琪博《家乡》),而在钢筋水泥的世界出生入死的王琪博不可能再回到那里,他必须继续赌命,这内在的尖锐的冲突构成了他写作的动力和焦虑。童年经验的破灭使他急于寻找到一种新的有关家乡的经验,而深刻的焦虑在于,所有的道路都通向童年的记忆,而一个人精神的家乡正在加倍地分裂。 王琪博早期的诗多用口语,具有自然的旋律和节奏,好比家乡的河水和野花,顺着节气流动和生长。
那年头 我还小 全诗共四节,每一节以“那年头 我还小”起句,形成了一种复沓的抒情效果,单纯而美好。诗中的少年的告别,在我看来,不只是告别母亲和家乡,而更是告别一种田园的生活方式,更是告别一种简易的抒情方式。抒情,这一汉语诗歌最古老的传统也是最难的,它的繁复和简约,它的快速和节制,它的开阔和虚实,都在考验一个诗人对汉语诗歌历史的洞察力以及个体对汉语发现的能力。和绝大多数诗人不同的是,王琪博很快摆脱了他诗歌的早年抒情经验,这不难理解,王琪博是经历造就的诗人,因此 他的原生态的写作更值得我们关注,正如早期的怀着小小忧伤的离家对应抒情的《母亲河》,后来的妻离子散则对应着充满诗歌独创精神的《围棋》。
我大儿执黑 小儿执白
天元:儿子的理想
大儿序盘开动
岁月埋伏的八路军 相比于《母亲河》,诗人发出的声音已没有了早期温婉的口语气息,直截了当的主谓宾结构呈现的是一种紧张的二元对抗关系,“大儿”和“黑”的对抗,“小儿”和“白”对抗,“黑”与“白”的对抗,“父”与“子”的对抗,它们之间具有一对一的胜负关系,它们交织在一起使诗人的言说发出了轰鸣的声响。“老子”,这个重庆言子,夹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血性在诗中适时出现,它传递的愤怒是对“生存”成为一种“权力”的抗拒和蔑视,即使“生存”这只看不见的十段高手让一个家庭的所有成员出局,但空格之外,生死相搏的人生悲剧仍然在上演。在中国历史上,“父亲”一直是权力的象征,父子关系往往以一种暴力的方式轮回,暴力成为一个家族可怕的财富。如果王琪博的《围棋》只是这种循环论的表达,那么它最多只是中国历史的一个旁白。但《围棋》中父子的同时出局使父子的对抗变得毫无意义,更高的权力“生存”成为他们共同的对手,一个无法取胜的对手,这是新时代的痛,这是虚无的美学。 当年的儿子因为母亲而有了关于家乡的温暖记忆,他离开也就意味着丧失家乡,他成为父亲也就意味着家的沦陷,他成为丈夫也就意味着花朵的凋谢,这正是一个不断向下坠落的过程,这正是一个家乡在棋盘上分血肉分离的过程。儿子通向母亲的道路,在若干年后必须通过另外的女性才能抵达,但“风中先谢了梅花 再谢了雪莲”,王琪博命中的两个女人,两枝花朵,先后为他留下了大儿和小儿,先后弃他而去,通向母亲温情脉脉的子宫的道路中断了。
路 四处流浪 “退回”是一种主动的姿态,“被退回”则是一种被动的无奈。要么在无奈中沉默,要么在无奈中爆发,王琪博用令人眼花缭乱的生活事件作出了自己的回应,他不能让那条母亲河从他的生活中流走,自从梅花和雪莲凋谢,他生活中来来往往的女人就像一趟混水中的鱼儿,他看得清她们的游动,却看不清她们的面孔,他仍然固执地坚持:
我爱上女人一次 这一次次徒劳的努力,这个婴儿般赤诚的男人,这个一直梦想回到母亲河的情种,他没有停下来沉思默想的时间,他拎着自己的伤口在城市里四处狂奔。“大部分人在爱之中寻求永远的故乡,但是其它的人们,极少数的人们追求永远的旅行。”(本雅明《单向街》)从乡村通往城市的道路如今变得越来越陡峭,城市女人的肉体里永远长不出乡土母亲那芬芳而深厚的子宫,也许问题就在这里,母亲是无法替代的,她的失去使我们成为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一个在山间不断搬运石头的人,这块坚硬的石头,命运的石头,它该置身何处?王琪博20多年的寻找没有答案,它只是在搬动。他的身边聚集着一群在搬动各种石头的人,这是他最后的安慰,在家乡分裂之后的最后的乡党。 王琪博的乡党与通常意义上的老乡无关,与地点无关。大哥、大汉、汪胡子、胖子、大脚、大律师、赌命的阿标……他们是王琪博的命运相关者,他们是绿林好汉,是王琪博的精神盟友。在一个非诗的年代,他们的友谊已超越了诗歌而成为一股感人的力量,在王琪博最无助的时候,总会有一双扶持的人把他跌倒的身体扶起,让他再度上路。一个时代必须记住的冬天情景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在异地而临牢狱之灾,在判决之前,大哥和大律师携带百万现金从重庆出发,他们此行的目的,用法律和金钱,双管其下,去挽救一个悬崖边的兄弟。在冬日的寒风中,他们竖起衣领,奔走于异地的大小关节之间。这是发生在王琪博身上真实的故事,但最后的结局却是由其乡党书写,于王琪博而言,事情往往如此,他自己动手打碎了生活之杯,却有源源不断的青春烈酒为他释怀。而一无所有的王琪博能做什么呢?
好兄弟 当我无力面对时 诗歌中“大喊”,我们从郭沫若那里听到过,那是浪漫主义的自我迷狂,我们从北岛那里听到过,那是怀疑主义的集体愤怒。我们从莽汉那里听到过,那是自由主义的语义狂欢,而在王琪博诗中,它是一种现实的自我恐惧、自我确证。
我太害怕自已了 在喧哗的江湖中,在自我的恐惧中,诗人只有提高自己的音调,才能让“好兄弟”在心中激荡出有力的回声,从而向“镜中人”,诗人自我的镜象,确证我和好兄弟之间一种仍然可靠的关系,这是诗人生活中唯一的没有“权力”之争的精神上的平行关系。当生活的围棋和花朵散失在风中,家乡的隐喻进一步缩小,只剩下一面镜子,我和我的一声“好兄弟”的大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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