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永波自选诗歌10首

  整死你
  
  整死你!重点在我
  整死你!重点在你
  前生来世的重量全压上
  你的空洞却成了支点
  整死你,这不是阶级斗争
  纯属人民内部矛盾
  我们是两个人民,两半月亮合成的一个夜晚
  整死你!可别,给我留口气,我还要看书呢
  就整死你!夜推进得更深了,从外面
  整就整吧。呼吸加重了镜海的模糊与倾斜
  整就整吧。掐脖颈,掐脖颈,一掐就死
  不,让列宁同志先走
  用空洞启动的机器,突突突地颤抖着
  四下无人,退潮后荒凉的滩涂,一片白色淤泥腥咸耀眼
  爬着一只伪装成手的小螃蟹,已经垂死
  
  写给马原
  (致即将告别人生一阶段的儿子,祝福他高考顺利)
  
  那一年,我孤单的旧提包
  装着一点点衣物,和无能的悲愤
  那一年啊,在寒冷的车站,你九岁
  你的九岁抱住我的腿,“爸爸我不占地方,
  你把我放你提包里,带我一起走吧。”
  如今又是一年白色的时光
  
  如今又是生离,生离之后,终究是死别
  每一次生离,都仅仅是预演
  让我们能够习惯别无选择
  人生不可推迟,列车总要出站
  从黑暗中启程,中间是熹微,而终点
  也是黑暗,不同的黑暗
  
  在我的存在之外你静静成长,无奈地长大
  要面对一个并不宽大的世界
  总有一天,你撞入的不再是爸爸的怀抱
  不要怕,我高大的孩子,我在世上唯一的结果
  在一个更大更温暖的怀抱中永无分离
  至于命运,我们猛地推开门
  撞他个满脸花,哈哈,让他满地找牙
  
  (2009.6.5凌晨)
  
  家制的
  
  松花蛋是家制的,土取自榆柳成荫的屋后
  香肠是家制的,从猪到肉,不过半个院子的距离
  足够哼哼叽叽,扭扭捏捏
  大鹅蛋是家制的,一只就能把衣兜撑得鼓鼓溜溜
  清晨把蛋下在草窠里,高声提醒你微温的惊喜
  家制的炒面,不加糖,加雪,加香椿芽的绿
  蚕豆的黑色豆荚,大麦的褐色颗粒
  在屋前铺了满地阳光,随便踩得脆响
  河豚睡在河湾,在你的表情里藏毒
  老宅把周边起伏的地势蔓延到你身上
  在凉爽的堂屋听雨,雨就落在路边自家的田地里
  雨停了,月亮从楼上某个幽暗的房间
  鲜红地下来,麻布晨衣拍打着银鱼的大腿
  清新得仿佛创世之初,亲爱的,你,也是家制的
  
  (2009.6.10晨)
  
  暴君
  
  午夜的暴君被白日的混乱气味所纠缠
  从僵硬的领口向下,穿黑衬衫的温柔
  将艺术家苍白纤细的手指伸向黑色的根
  这暴君又开始呻吟着唱歌了
  他唱歌的时候暂时允许被称作“亲耐滴”
  “有毒的大土豆”,“好家伙”
  允许那些嫔妃姬妾吱哇乱叫,“这是干什么呀?”
  “遛遛鸟!”他在山坡上起伏
  他从起伏的山坡上滚下来
  像一头被喂了太多白糖的灰色大象
  他的统治在黎明变成绝望的游戏
  越发黑白分明的眼神形而上地斜着
  “hip,too narrow”,太窄的臀部
  暂时消除了他的嫉妒,作为艺术家
  他的金顶打开了天空的“空”
  他的罗马在灰烬里呼吸
  他的孤独是在布满镜子的大厅里寻找一只倾听的耳朵
  和一个叫做“人民”的影子捉迷藏
  作为暴君,他的皇袍遮盖了幽暗的蓄水池
  一个被他废弃的身体,用时髦的平胸
  把他自己的软刀子压进他的肋骨
  骨头缓慢而清晰的破裂声
  帮助他最后一次经历人道
  
  (2009.6.11)
  
  肚肚疼
  
  你还不太会说话
  你不知道自己里面怎么了
  你只是哭,哭,哭
  我们都不知道自己里面怎么了
  我们,是我们所达不到的
  毛衣可以反着穿,我们不能
  
  你整夜地哭,你一直在哭
  偶尔哭累了睡一小会
  又被疼痛揪起来
  我们疲惫得像两个刚刚新婚归来的人
  一张窄床像独木舟,摇颤着
  
  你那时有一尺长吗
  浑身通红,眼睛黑得像恐怖片
  疼痛在我们看不见够不到的地方
  妈妈也哭,她找不到通向你的路
  仿佛你是一只蝴蝶,在黑暗的深渊中独自飘坠
  我们甩下的绳索再粗,也够不到你
  
  把你放在妈妈的肚子上
  你趴在那里,你想重新回到里面
  那里温暖而安全,有微微发亮的水
  你趴在那里,一只手就能把你盖住
  你听着妈妈的呼吸,终于睡着了
  
  疼痛在我肚子里生根,邪恶的红色的根
  扭转着向下。我,没有妈妈了
  
  2009.6.28
  
  摇篮中的摩西
  
  一出生你就被放在篮子里
  在河水,灯心草,芦苇之中摇荡
  白杨俯身,天鹅和野鸭
  熟悉了你无花果的容貌
  
  河水向远方的阴暗冲击
  篮子轻轻摇荡,上涨的河水
  把带角的星星推向岸边
  推向苇草间低语的白色纤足
  
  你安静地睡着,面容温和
  那一定是晴朗的秋日
  惊喜的呼声在天空里消逝
  风在吹拂那懒洋洋灼热的乳房
  
  水波摇荡着你,暂时忘记了未来
  偶尔有高大树木的荫凉落在你眼睑上
  你睡着,世界像双胞胎,同你一起
  睡在因浸水而逐渐沉重的摇篮中
  
  2009.7.4
  
  君子之交
    
  很多东西都和跑气的啤酒一样走了味
  君子之交淡如水,果真和自来水一样
  说来就来,说关就关,还带着漂白粉味
  爱情也和窗户纸一样,一捅就破
    
  口口声声好朋友,好朋友
  一年到头连个电话也没有
  一个短信一毛来钱,几分钟的热情
  就像案子上摆的纸老虎
  经不住磕头燎蜡烛微弱的火烧
    
  我们都很端庄,把虚构的自我端起来
  供在脑袋顶上,像个佛爷
  再把真实的自己装到套子里
  我们都活成了别人,是别人给我们上足了发条
  在不超过脸盆大小的空间转来转去
    
  我们都是行尸走肉,扛着自己的尸体行于无人的人间
  
  (2009.7)
  
  北方的沙果红了
  
  沙果树老了,在院子一角,它的手臂伸出篱笆外面
  几根树枝折断,带着累累果实垂下来
  园子里的青菜已经稀疏
  黄色老房子里已亮起了灯光
  黄昏像一种预感从远山漫过来
  我去茅房,它就搭在沙果树下
  随着暮色,沙果一颗颗落在茅房的木板屋顶上
  又蹦到黑色垄沟里,腐烂
  我听着,蹲了很久
  沙果一颗颗砰砰地落在我的头上,越来越急
  盖过了入夜小镇的所有声响
  
  2009.9.25
  
  新鲜的大坑
  
  一整年,那个田野中央的大粪坑都没有消失
  太阳一天一天使它变得迟钝
  变成褐色,结了硬壳
  分布着冻出来一般的蜿蜒裂缝
  雨水和新鲜的粪便似乎总是在夜晚
  加入进来,它偶尔发出懒洋洋的咕噜声
  它隔在树林和学校之间
  每天我们都要路过它,离得稍远一些
  天晴的时候,总有大群的乌鸦起起落落
  发出阳光一样明朗的叫声
  在午后的田野,叫声传得很远
  连同热烘烘的臭气
  它们有时在厚厚的硬壳上行走
  一直走到大坑的中央
  就在这样的时候,我们的土块
  总是以优美的弧线落入坑中
  被砸开的地方露出新鲜粪便的黄色
  然后土块慢慢下沉,大坑慢慢合拢
  那些乌鸦只是飞起来盘旋上一会
  又聚集在坑边。我总在等待粪坑被掏空
  彻底干涸,露出坑底的秘密
  夏天很快过去了,学校变得空荡荡的
  大坑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
  还有那些乌鸦,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田野上弥漫着得了霉病的苞米的气味
  
  2009.9.29
  
  中秋节与妻书
  
  她随一枚月亮退入了深山
  她越来越冷了
  溪水的声音越来越远
  当它消失在雪下
  她把潮湿的木柴和耙子拿回来
  她在冰冷的粗布上擦手
  看月亮在雪松上旋转
  喝酒,把落叶堆在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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