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永波自选诗歌十首

  深秋窗上的呵气
  
  这是寒冷的北方,寒冷的秋天的清晨
  我走过胡同里,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我还是小学生,那时我惯于早起
  踏露水,打拳,或是端着颜料和小碗
  爬到仓房上画日出的云
  我似乎不急于回家,只是路过
  
  院子里的土豆花屋檐那么高
  硕大的花朵垂着,有耐寒的扫帚梅陪着
  天蓝油漆窗户没有支起来,静悄悄
  穿白内衣的母亲,没有开灯
  在清晨幽暗的玻璃窗后梳头
  家人们夜晚的呼吸让窗户有些模糊
  可我还是能清晰地看见母亲
  和她洗脸用的微微冒着热气的铁盆
  知道自己只是路过,只是看看
  
  许多年,小院子早已被寂静所代替
  我独独忘不了天冷的时候
  那平房窗玻璃上夜晚凝结的呼吸
  还有窗前梳头的母亲,柔软的白衣
  大约和我现在一样年龄
  
  2009.10.15
  
  微雨的中午对最高真理的觉悟
  
  这场雨使中午如同黄昏一样昏黄
  雨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无人知道
  也无人知道在雨中回来的
  是什么样恐怖的无名
  我靠在窗前读一本枯燥的《导论》
  里面说,存在着一个精神点
  在那里,生与死,过去与未来,成为同一
  光线暗弱,我合上书
  让一场秋天的冷雨停息在书中
  随便向楼下望去,打着伞走过的人
  只有两只脚,一只喜鹊展开翅膀
  从行人的前面掠向树丛
  如果没有我,他们之间不会产生任何关联
  
  心灵排干的表面
  
  你把岸边的水搅混了
  就离开了,你以为那是真的
  海底的泥沙翻上来,水成了暗黄色
  而我在远处,依然是蓝的
  
  我知道,你终于绝望了
  我想说,对不起
  正有一千只虾笼子排在我的表面上
  
  2009.11.27
  
  冬蛾
  
  还有很多这样的单元
  里面已很久没有生火
  皮带轮上上下下
  窗帘是深红色的
  皱褶里排列着没有蛋壳的卵
  你在那里被灰尘哺育着
  外面一直是黑夜
  
  这是抽象的,它明亮而无辜
  这是裸着的你,呆在冬天的厨房里
  颤抖着,无辜得仿佛刚刚出生
  整个身体缩简成一双大眼睛
  赛璐珞一般的硬,黑而茫然
  
  多年之后,我打开门
  那整个一屋子被愤怒加热的空气
  那从破碎的麻袋中惊起的发黄的纸片
  
  我靠在门边,好像我一直在那里
  多少年
  我的手上还沾着一点褐色的污迹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2009.12.23 改于平安夜
  
  我在南方的第三个冬天
  
  这南方的冬天
  把我闷在被子里
  用她白霜的拳头
  痛打我越缩越小的骨头
  
  我寻找灵魂
  却只遇见肉体
  越来越多的,漂白的肉体
  
  让我难以原谅
  那逼迫我远走他乡的
  黑暗中的雾气,嘴脸
  和窃窃私语
  
  2010.1.8
  
  幸福的蒸汽——给大姐
  
  她还是像在老家的县城那样习惯早起
  或者当外面黑暗一片的时候
  就能听见她在厨房里忙碌的响动
  往常冰冷的厨房也慢慢热了起来
  不久,玻璃上就满是蒸汽
  这些白色的香喷喷的精灵
  不消散,只是升高,升高
  不断地向上攀升,冒出天花板
  与屋顶上的寒霜再次遭遇并获胜之后
  一直向树顶上或蓝色或黑暗的天空升去
  
  这些日子她得习惯这个城市暧昧的表情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和成串的灰尘
  习惯我的睡眠将早餐推迟到中午
  让她热腾腾的劳动一再变凉
  习惯我的沉默寡言,就像习惯我开着电视看书
  
  她先是检查了永平写出来的诗
  纠正有关童年担水的一点记忆差错
  小心地藏起对那些没有写出的期待
  有许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当我靠着门框,一边看她忙碌
  一边问起小时候的事情
  就像把五只绿色的土豆摆上窗台
  
  我们姐弟三人有时坐在屋里说说话
  说着说着,想起来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仿佛闷热地窖里的块根都生出了白生生的芽子
  仿佛爸爸就在隔壁抽烟,写材料
  妈妈还在厨房里炸土豆,油锅滋滋响
  而当她对自己的厨艺偶尔露出一丝不安的歉意
  这时,透过蒸汽的云朵,我的大姐
  怎么越来越像
  我那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
  
  2010.1.22
  
  后半夜的游戏
  
  PSP的荧光照亮着他的脸
  有时我惊醒,从眼角望见他
  仿佛潜水入沉船的人开亮着头灯
  珍宝的微光照得他的脸有些变形
  甚至有些邪恶。在掌中宝的小世界中
  他在扮演角斗士,鱼网角斗士
  或斯巴达克斯,沉重的光剑
  连筋带肉砍下别人的肩膀
  像斩断一条条小虫子样的代码
  他在一个我够不到的深处扮演我的儿子
  不断地吐出彩色的泡泡
  每一个里面都有一个他,全副武装
  和小米粒一样大小的呀呀怪叫的小人搏斗
  他执意要把水搅浑,让我看不见他
  他就要窒息了,他的脸憋得都快要绿了
  他不会回答我的问话
  他的专注让黑夜像淤泥一样堆积在我的嘴里
  
  2010.1.30
  
  凌晨读书,读到世界之恶
  
  屋子里还是很冷,没有火炉的噼啪
  也没有暖气中热水循环的声响
  来淹没奥古斯丁的古老训诫
  他说恶乃自由意志的滥用
  我嘟囔着,失眠乃非我所愿
  我乃睡在我的深渊,深渊是醒着的
  
  然后火光一闪,莱布尼茨
  从原子中冒出峥嵘头角
  宣称神意主宰世界
  恶只是局部观照的结果
  它实为善之部分,乃未完成之善
  他刚刚说完,儿子就侧过身去
  和鱼儿一样规避灯光粗鲁的手指
  但从黎明前的黑暗宇宙看过来
  我脑袋大小的窗子
  为早行者投上了粗糙而温暖的颗粒
  
  阴沉的别尔嘉耶夫从旷野发言
  身边围绕着石头、羊群和雪花
  他说恶的本质是对存在秩序的颠倒
  是存在的漫画,是把低级的放到高级的位置上
  比如霜落在雪上
  比如把诗歌凌驾于生命之上
  比如像我这样颠倒黑白,读书,并且消逝
  
  于是,我合上书
  窗外,一个冬天正在消逝
  
  2010.2.7
  
  每当我独卧
  
  每当我独卧,我会侧身蜷起双膝
  护着自己,每当这个时候
  从黑暗中,便会有一只温暖的手臂伸来
  环住我,甜丝丝好闻的呼吸
  就会吹拂我的耳朵后面
  我就听到一个轻轻的声音:
  不怕,不怕,妈妈来了,妈妈来了
  我就要五十岁了,我越来越小了
  而以前是这样,在童年漫长的
  好像总也不会结束的夏日午后
  在北方铺着凉席的土炕上
  我悄悄挪开那只温暖的白手臂
  溜到院子里,和阳光游戏
  并偶尔透过明亮的窗玻璃
  看一眼不到四十岁的母亲,感到安心
  
  2010.3.21
  
  母亲的失眠症
  
  窗上的白霜仿佛在烛光下颤抖
  她太爱黑暗了——她无法入睡
  她有时沉默地坐着,用我的旧作业本卷纸烟
  她摸过的事物都逐一变得喑哑
  烟头的红火像透过白霜的星星一明一灭
  烟灰保持着形状,长于未燃尽的许诺
  
  很多年过去,屋子里芳香而辛辣的烟味
  让我醒过来,倾听着外面的树影
  它从地面延伸到墙壁上,升起,变大
  风一直吹着单薄的屋顶,屋顶下睡着我所有的亲人
  黑暗中所有的事物都在说话
  颤抖着冰冷的唇
  我爱这黑暗,我不忍睡去
  
  2010.12.27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