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波自选13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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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火车 深夜里的火车汽笛声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 隐约,低沉,近乎叹息 断断续续的,隔很久 才会传来同样微弱的呼应 像寂寞的守夜人隔着山谷闪一闪马灯 附近没有车站和铁轨 车站远在紫金山的北面 而且还隔着偌大的玄武湖 这些日子,火车声更加清晰了 它们越过日渐稀疏的梧桐树顶而来 像白霜一样颤栗着 黎明的出发和别离 也总是蒙着霜的 譬如在家乡的末等小站 黑漆漆的月台上人影绰约 远方的颤栗从铁轨上传来 火车大睁着巨眼,呼哧着白色蒸汽 奔跑到面前,突然停住 那时我年少,陌生的远方,兴奋 黎明前的黑暗和冷 而今黎明的火车 却让我如此犹豫着不愿醒来 冬日阳光 冬日正午,我靠在窗前 偶尔读几页小说 阳光照在我的后背上 透过衣服,慢慢温暖起来 我的脸朝向室内的阴暗 慢慢地,我的身体成了一棵树 变软了,它背阴的一面还是冷的 屋子里没有一丝声音 外面也很安静 落叶都被运去了深山 偶尔到访的鸟儿落在窗台上 好奇地歪着头看着我 在它们眼里,这个红羽毛的大家伙 是一只被关傻了的鸟 它们不会敲响玻璃 它们的叫声仿佛是对我的嘲讽 在远处浮起的一排小旗 梧桐树几乎完全光秃了 视野更开阔了,不用出门 我就知道田野还在那里 山和茶树还在那里 漂浮在青色的果冻里 一个少年在里面跋涉,哪都去不了 而这些阳光像血液里的小球 一遍遍循环,呼喊着—— 这就是你的生活,你的生活 不可能像合上一本书那么简单 也很难说是对是错 哈尔滨之春 雪水增加着路边的凉意 白桦树都发出汩汩的声响 黄色低矮的俄式旧居 爬山虎的卷须刺探着空气的分子 我蹲在马路边,清理鞋底 蘸着路上坑凹里的积水 用一把旧铅笔刀 挖皮鞋后跟深深花纹中的硬泥和煤渣 它们足足有七双 空气长了翅膀 傍晚的空气是有轨电车里摇晃的酒 照着手风琴键盘上的光,脸上淡黄色的绒毛 那时我多么年轻,渴望着爱情 抠着鞋跟上的泥巴 它们来自无名的早早变黑的小巷 小巷通往春天的大街 那时我年轻,一掷千金 秋天的敲击 秋天,我们坐在屋子里 听树叶上的风声,说着一些什么 我们有时停下,听一听外面 风声和雨声,有时分不清楚 有阳光的时候,我们会压低声音 我们并没有谈到树木和外面 那些好看的鸟儿按时来吃黑亮的树籽 吐了一地,秋天很空旷了 黎明的火车把鸣叫藏在草里 “有人在我们头上钉钉子。” 我偶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们坐在那里,不动 从一开始,我们就应该一动不动 2010-10-25 你的声音——给大玲 冬天薄暮,集体宿舍改造成的住宅走廊里 更加暗淡了,邻居们回家的声音 炉子相继点燃的噼啪声,红红的炉火 一层层腐烂的白菜和土豆生芽的气味 呢子大衣上粘着的雪花和你头发上的雪花 你们说着工厂里的事情,说着便宜货 幼儿园和孩子,你的声音 还是现在的样子,不年轻,也不年老 你不变的声音,带来了北方的冬天 带来了十二月党人的风雪和远方 带来了我们早已不复存在的生活 你的声音,在狭窄漆黑的走廊里响着 一直响着,温暖而明朗 仿佛除了这个普通的薄暮 世界上不存在饥饿,劳烦和分离 屋子里只有一张大床 靠着窗户的暖气片,一个孩子睡在那里 枕着我的黑色皮夹克 等我把它从他头下轻轻抽出 发现他陌生的脸微微转过去,他是谁的孩子 他不属于我们。凌乱的屋子等待着你的手 而你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响着 模糊而明朗,像炉火摇曳着 保证着这午后的睡眠终会醒来 保证着我们贫穷而踏实的生活 像你的声音不会改变 2010-09-29 七夕于南下列车上所作 ——给红雨和文辉 有一些生活我们是没有经历过的 那些隐士的褐色小屋,那些帽子和祈祷 落在河流与青山之外 陪伴着满是白杨的故乡 它们入夜时闪出微弱的光亮 那时,雨总会把葡萄架下偷听的孩子 淋得精湿,在土炕上画地图 把初秋的寒颤一直传到我们身上 他还没有忘记在逃逸前 尝上几粒半青半涩的葡萄 正如有些人离着一海的距离 他们的呼吸会形成芳香的云 他们的话语是雪和蝴蝶,越过冬天的海 在我们的脚前安置下羔羊和灯 他们预示着我们未来的样貌 当我在变暗的窗前愉快地合上书 田野上暮色降临 白色弯月慢慢转过她的脸 万物归家,妹妹,你们也是一样 2010-08-18 我所欣喜的事物收藏单 校园小湖中,一个校工用两只塑料戳子划水 沿岸收起鱼笼,看了看 把一条挺大的鱼又倒回了湖里 戳子的颜色,一黄一绿 雨后清晨,博爱园山溪的藤蔓 鼓胀出淡绿色小葫芦 一只成年水火鸡不停地扎入水下捉鱼虾 没入幽暗之前,它直立的尾巴发动机一样颤动 两只小鸟乖乖地在荷叶中间慢慢游动 等老鸟在一段距离外浮出,便加速开过去 小胸脯挺着,这样的动作反复了十几次 不知道老鸟是爸爸还是妈妈 也不知道另一只老鸟在哪儿 等我在溪水里洗了手,等我跺脚 惊得水岸边的草虾弯曲地向后弹跳 等我回到家,马原还和大虾一样弯曲地睡在床上 妃子笑,樱桃,杨梅,杏子,油桃和李子 几乎已全军覆没 (2010-06-11) 北方的白杨,南方的榕树 ——与汤养宗 再也看不见了,那北方高大的春天 那些正直而优雅的白杨,浑圆的腰身 在这维吉尔的神树中间,我曾度过多少 快乐闲散的时光,陪伴着年轻的缪斯 如今,像一名步出阵列的老兵,疲惫而坚忍 脱出浓密的阴影,擎起硕大孤单的树冠 将石头埋在根部,疤痕脱落的淡绿色身躯 省略任何旁逸斜出的枝节,我将跃入光秃秃的青空 而你,我高纬度的南方兄弟 你的气根累累垂垂,成板状切入大地 与枝干交织成丛林,向四周不断伸展 你是一个人,同时又是一个家族 你的根系与你的树冠对称着扩张 你的坚硬与你的浓荫,是可以互换的身体 结结实实地坐在清流边,洒下凉爽的睡意 给那焦渴的旅人,你将溪水中的震颤 通过泥岸,根系,树顶,一直传导向 同样光秃的天空中那闪耀不息的星群 (2010-06-02) 我的疾病,我的财富 我将带着这些疾病死去: 不到三十岁就几乎全白的脑袋 气流要拐弯的半边鼻子 咳了十年小红花的深喉 生锈的颈椎和腰椎 起早上山的血压 脂肪窒息的肝脏 咕噜咕噜芳香的肠子 一烫就缩回去的阴湿海葵 肿胀的膝盖,小腿上的蚯蚓 脚跟冒出的凉风和大虾 永远踩在老大背上的第二根脚趾 以及我痛苦的优雅 和母亲的那双忧郁微笑的眼睛 哈哈,除了心眼没坏,全都坏的啦 2011-05-24 漂流的酒杯 暮春时节,经过砂石过滤的水声又大了起来 溪水把大块的漂砾像灰白色的脑壳一样留在浅滩 我们面向下游而坐,在山坳里 我们身后的草越来越深了 深得可以把脚藏在里面,把根须藏在里面 而往日,隔着溪水就可以传递杯子和草莓 传递树影,传递一枚刚刚脱落的去秋的黄叶 在水面的轻轻一点,我们也将来自高处的震颤 一直向下游传递,通过水底的卵石和黑泥 传向松软的岸边,岸边的柳树,柳树上的翅膀 我们背对着源头,源头之外的高山和云的故乡 我们不知道有什么从身后漂过来 我们忘记了来时的路 我们背对未来,寂然不动 等待水面开阔的气息,远远传来 等待整个世界,从我们身边旋转着顺流而下 在竹林中的清溪旁,用竹筒从山上引来经过砂石过滤的清澈山泉。在上游,将煮好的面放在竹筒的引水渠中,漂下来,经过竹影、山影和清风,面条就染上了野花的芳香。等到面条白生生地漂到面前时,便赶紧用嫩树枝捞起来,拌上洗好的山野菜,自己家的黄豆酱。竹林外,隐约的苍黑小村,隐约的鸡鸣与犬吠。(2011-05-02) 白色诗集 ——早春接仝晓锋诗集有感并贺老友四十八岁诞辰 一本66首诗歌的白色诗集 写在99页纸上,早春二月的青色气流 从群山和书页上掠过 多日不出门,中午变得高了起来 在学校的南门外,我坐在一家简陋的小店中 靠近门口,吃一碗难吃的盖浇饭 不时地翻阅一下诗集,看上两行 或者抬头看着北边隐隐的紫金山 像一个刚刚从树洞里醒来的熊 书里边有人在讲着我们生活的故事 我也在其中,我们的谈话没有扰乱任何事物 我们深夜翻越爬满蜗牛的围墙 那些干净的字句,像水洗过的卵石 洁白出水,它们在夜里会微微发光 早晨,我们把它们摆在窗台上 看上面的花纹时而清晰,时而暗淡 也许会有神秘的不知名的鸟向它们喷吐气息 那些坠着草绳的日子过去了 你变得越来越沉默 可我依然能听见你在说话 讲着我们生活的故事 看见你的手伸出去,扭亮一盏灯 当黄昏像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你的房间 那时你的脸,总是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那些日子过去了,日子还在继续 还在到来,像一条不断分岔的道路 怒放的海棠,仿佛褪色的纸花 回去的路上,依然能看见隐隐的青山 我故意走得很慢,阳光真好 阳光一定照在青山之外 而青山,仿佛一种不变的确证 一路上,我心情愉快,带着虚无的微笑 感谢每一粒辛辣的空气分子 (2011-04-23) 死者梦见自己腐烂了 死者梦见自己腐烂了 只有一点骨盆拖在泥里 手还在,可是不能动 不能抚摸 大脑还在,可是一滴水在里面呐喊 心脏还在,在肋骨的笼子里 火炭一样红着 可是梦,像水一样漫上来 (2011-04-19) 树与信 整个冬天,香樟树将香气收拢在腋下 蒙尘的桂花也憋住自己的绿 等到光秃的梧桐萌发出黄色的嫩芽 掩住枯萎的褐色球果 它们才在暗绿色的围裙上擦净自己的无数手掌 在发间点缀上红色新芽,等着鸟来啄 鸟越是啄,叶子长得越快 这些树依照遥远的星星的指令 按时长叶子,按时枯萎 它们相信风还在吹着大地 巨轮回转,主的约还在践行 因此梅花过后,总是连翘黄色的小铃铛 白玉兰,夜晚的幽灵高过头顶 等她们硕大的白色花瓣在树身周围撒出一个圆 广玉兰还在睥睨着她的邻居 摆弄着青铜般叶子背面的阴暗 海棠露出了粉色内衣的一角 合欢的金色睫毛还没有长出来 她们还是处女,樱花上一片粉白的雪 推迟着某些事物的到来 让麻雀的羽毛变得蓬松 斑鸠的花纹日益清晰 到了晚上,那些树仿佛僧侣陷入了沉思 一动不动,它们已经来到了另一个门口 那时,树身内会闪现出火光 在这样的日子,夜里总有人在树下叫我 看不清他的脸 (2011-04-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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