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娜:火葬师(小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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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德一看帮忙抬棺的兄弟吃得差不多了,刚想叫老三安排撤桌送棺。一个女的大声大气地哭喊着从大门外进来了,村里的人都没见过这样一个女人,她开口就喊“大弟,你咋不等我们几个老骨头就作死了!没看着干爹一眼,连你我也看不着一眼!”。老三挨邻侧近几个村的人基本都认识,却当真没见过这样一个女人,还开口叫干爹,便赶快去灵堂叫小林子他妈来迎客,这样的亲戚恐怕只有她才知道是哪个了。小林子妈还没走到檐坎下,那女人就哭着喊:“大弟妹,你倒是还不忘告诉我一声,我大弟他怎么就不在了啊!”小林子他妈又抽抽噎噎起来,喊她从英姐。这一喊,除了年轻人,别的老辈人都知道了。 这个女人是当年曹志鹏他爹在大队的时候收养的城里某个干部或者亲戚送到乡下的私生女。巴掌大个村子,曹志鹏他妈生养几个,大家都看在眼里,再遮掩,这个女儿也是来历不明;够大家干完活,照壁背后骂官的时候嚼一阵舌头的了。曹志鹏他爹虽然当年在村里算是心狠手辣,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儿倒是不亏待,确实一直养到后来好大才偷偷说是治病给送走了。叫了很多年爹和很多年大弟,到底还是有感情。村里的人都忘记这样一个女人的时候,她居然还能风尘仆仆上前来给曹志鹏哭,也算是姐弟一场的情意。曹志鹏后来在外面做生意想必也是这个姐姐帮了忙,一直有来往,才认得全曹家小辈人。 从英说,她要看大弟一眼,老三赶忙使了个眼色,让小林子他妈拉住从英,他自己跑过去问老德。老德说,人家老远只为看这一眼,给她看,就是不要把眼泪落在棺木上,更不要落在身上。还有,拉着她,不要让她用手摸。老三问,时辰是不是也差不多了?干脆先起棺?老德看了一眼太阳,说:好!老三站在檐坎上喊一声:帮忙兄弟,起棺!七八个曹家得力的男人就走到堂屋里,把架好担架的棺木喊“一、二、齐!”曹志鹏稳稳地睡在棺木里,离开了地面,人死了跟几个男人扛一头猪没什么区别,猪被拴起过秤的时候还龇拉拉地喊,死人就一言不发,任凭人起高起低晃悠了。几个弟兄把棺木抬到院坝里,老德站起来,咳了一声,“放下来,曹家的孝子孝女,亲戚朋友再送下曹志鹏,让他好好地、不要哭在他身上;让他安心地去。”老德说完,小林子他妈和从英就扑上前,按着棺木大放悲声。老三赶紧叫他媳妇上去,“拉她们下来,劝倒些,不要让她们摸到,也不要眼泪滴上面。”一群曹家的孝子孝女跪在棺木旁劝,其他人拉的拉,劝的劝。老三跑上前讲:“你们不要让曹志鹏挂碍到,不要这样哭起让他上路!”哭声小了下去,从英扶在棺木上仔仔细细把曹志鹏看了个遍,虽然不是同胞生,也是一个灶台上吃饭长大的,要不是曹家,从英估计也就被丢在哪个医院的茅厕或者刺笼笼里不得生了。没想到人到壮年,刚好日子好过点,曹志鹏又做了醉死鬼。 从英突然站起来跑去拿来自己的包,翻来翻去掏出一双青苔绿的布鞋,她跟小林子的妈说:“弟妹 ,老衣你们服侍得很好,大弟要上路,我要给他带一双鞋去,他也好走到阴间,记得望我们一眼。”从英说得凄切,小林子他妈早已经万般没了主意,望着老三。这种请求,老三怎么敢发言,大家一起齐刷刷地望向老德。老德从坎上走下来,看了下从英手中的鞋,他纳闷一个回了城头的女人,怎么晓得这老派的习俗。老人传说,人死了要到阴间不停地走,他也惦记阳间的亲人,但是要去高高的望阳台才看得见,但阴间的死者太多了,他们争先恐后地要上望阳台。这时阎王老爷说,不要争了,你们看看这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连鞋子都长出绿色的青苔来了,让他先看。所以人在去世的时候就让他穿青苔绿色的布鞋子,好让他能尽早看到阳间的亲人。老德心里叹了口气,对小林子他妈说,让小林子来给他爹换上,脚上那双就脱下来放在旁边,入了棺的东西不能再拿出来。 小林子已经拿孝布缠好了衣禄碗背在背上上准备背棺了。所谓衣禄碗,就是死者的儿孙在出殡时用孝布缠在背上的一只碗,碗里盛满饭食,裹好后人就不能直起身来了,意思是老人走了,儿孙匍匐着孝敬衣禄,让他能觉得后人会供奉衣禄,不用忧愁。小林子躬着腰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老三在旁边说:“帮你爹穿新鞋,旧的脱下来放边上,不要滴眼泪在他身上。”看那娃儿脸上哭的脏兮兮的,老三冲上去直接拿手把他抹了一把,把眼泪鼻涕揩干净。小林子颤颤抖抖地从他爹僵直了的脚上把那双黑色的老式布鞋脱下来,塞在毯子边。从英把绿色那双鞋递给他。他爹的脚直直地朝上伸着,穿着新袜子,小林子轻轻地把鞋口套在他爹脚上。他爹的脚像一截木桩,硬硬的,小林子手一软,鞋子掉了下来,期期艾艾地要哭起来,老三凑上前说:“不要哭,用点劲,给你爹好生穿上。”小林子背上背着碗,像一条被孝布缠住的鼻涕虫,可怜地拱着背,一下,再一下,像虫子奋力爬动,将两只鞋子终于穿在他爹的脚上。苔藓色的鞋子直挺挺地树桩一样显得特别扎眼,可惜这两节树桩再也不会发芽,也不再随风招展。 老三看了老德一眼,老德点了下头。老三大声喊一声:盖棺咯!送曹志鹏上路!那些匍匐在棺材旁的亲戚退下的退下,旁的被拉开。几个兄弟上前。赭红色的棺材盖沉闷地合上去,那张因中毒而变得乌黑难看的脸被遮盖了,那双准备长上青苔走黄泉的脚被关住了,一个人的音容笑貌彻底与眼前这个世界要断绝来往,这扇门是再也不会打开了。几个弟兄上前,在棺盖的四个脚上打上“银钉”,古时候有钱人家真是用银钉,现在和穷人家就是用四个梨花木的插销钉死棺盖,防止棺盖打开,这个世界也跟里面的人再无往来。哭喊声一片狼籍,老德稳稳地喊一声:起棺—— 老三拿斗升捧着满满一升谷物,里面混杂着白米、黄豆、茶叶、大麦。在大门口,捧到老德面前,老德把手里的水烟枪递给旁人,接过斗升,双手捧起举过头顶,朝四方躬身作揖,口中念念有词,大约是祝赞,给各路神仙祷念,曹志鹏今日起身走黄泉路,请他们一路上让山让水,让他一路好走。祷念完毕,他一只手持斗升,另一只手抓出谷物朝四个方向抛洒,请四方鬼神开路。然后,他把斗升交还给老三,自己走在最前面。老三和一个曹家兄弟紧跟在后面,一路抛洒谷物和撒纸钱。后面鞭炮跟着噼噼啪啪响起来,要是在以前,老辈子的丧礼帮子还在的时候该是唢呐班子吹起来了。纸钱随着风飞起来,大片大片白花花的,明明是下午时分,却有点阴恻恻的寒意。棺材平平稳稳地被八九个曹家男人抬起,两个曹志鹏的儿子要背棺了,小小的两个身子被孝布裹着拱背的衣禄碗,匍匐在地上。棺材要从他们背上抬过去,儿子还不到背老子的年纪,还没尽孝道,老子就走了,也让人不忍看。几个大兄弟把脸让朝一边,抬着棺材走。小林子跪得消无声息,这个娃儿已经像一根用指甲一掐就要断的小苗,渺小而伏贴地跪着,让他爹从他悄无声息的脊背上过去。另一个小包,仿佛现在才想起来问大人,大声地嘶叫:“我爹呢,叫他出来!爹!爹!……叫他起来!”他努力想站起来想把他爹从那个“木箱子”里叫出来,因为背上有衣禄碗的缘故,他站不直身体,连滚带爬地叫他爹,要他出来,他不知道这些人要他抬到哪里去。三岁的孩子哪里晓得爹为什么睡在木箱子里,他跟平日做客穿新衣一样闹腾家里来了这么多人,他任由他们哄他跟着哥哥跪或走,这时候他突然觉得他们是一群坏人,要把爹带走,还不把他喊醒。他开始在地上撒泼打滚,一个亲戚想去拉他哄他,老三转回头:“不能拉他,棺还没过完!”八尺长的棺材仿佛从两个娃娃身上过去了几辈子那么长。大的,像突然变得聋哑,小的撕心裂肺,要把对门的山都哭垮了。老德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他那只残疾的眼睛,一动也不动,没有水分也没有光泽,浑浊得连前面大片的苦楝子树林也不能映照。而另一只眼,潮湿着。他一言不发,也不回头看,直直往前走。 上山的路对于老德就算是另一只眼也瞎,摸也能摸上去。哪棵苦楝树上多做了个鸟窝,兴许他都能看出来。他故意走得有点慢,后面跟着棺材,一路上不再惊扰死人,要放平慢慢抬。走到山神树的时候,老三超上前来递给他三炷香,山神树是一棵高大突出的罗汉松,它跟周围的苦楝树格格不入的,长得霸气魁梧,也不晓得长了多少年了,树皮都老到灰白长藓,掉了又发,发了又掉。老三划燃一根火柴立刻拿手拱成盖,怕被风吹熄,随手拉了一些干树叶松毛点火。老德点燃了香,作揖跪拜,祈求山神接纳曹志鹏的肉身和魂魄,允许他们来打搅山林的安静,让这个死于非命的壮年人能在这里安稳地走到阴间,他的魂魄该到的地方去。后面的人,抬棺的、送葬的,除了曹志鹏的媳妇和硬要上山来的从英,基本都剩下男人。 老德点香的时候,棺材也站住不动,哭声也收敛住,整片树林鸦雀无声。那种突然安静的时候是最让心里发毛的,大家都站住不动,感觉树林里好像有一种神秘的气息在飕飕地流动,就在耳朵背后,你偏头过去又什么都没有,你身边的这群人也好像一下子也与你失去牵连,你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你们一同要往哪里去,抬在担架上那个人就更像是守住了整个山林和人世间的秘密,此刻,他决定把一切紧紧握住,他什么都晓得,就是不肯泄露一个词给你。这种瘆人的安静持续了一小会,一颗罗汉松果打落下来发出一点干干燥燥的声音,老德仪式完毕,继续向上走,所有人这才一下子又仿佛恢复了心跳,还了阳。 苦楝子花还是没心没肺地开、落,也不管人怎么从它身上踏过去,它们和棺材里的人一样沉睡不起,也不再问活着的一切要拿它们怎么办。苦楝子花和石场一样跟许多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当年一起在这里打石碑的人倒是已经死的死,老的老,剩下还知道这个石场来历的人今天都已经睡在棺材里了。老德是记得这里爹那辈人的场景的,曹志鹏也该记得,但是这辈子已经没有一起坐在这里抽同一杆烟,摆摆白话的机会了。棺材先按他的指示落在火葬点旁边的空地上,老三把背来的公鸡交给他,还有一把磨了又磨的刀。 老德点了杆烟,看了看太阳说,还不到时辰。帮忙的兄弟们不敢乱动,老三跑过去传烟,过滤嘴的,他们就七七八八也开始点烟,扯点白话,生怕再次在这空地上落入死寂的境地。半支烟还没下去,老德把烟枪往地上一放,抓起红毛公鸡,空旷的石场上鸡惊叫起来,把山林扯成一块一块的。老德用脚夹住鸡脚,拔掉脖子上的细毛,偏放着鸡头,用刀一割,血汩汩地淌出来,老德大声念祷,各路神仙接纳,曹志鹏,某某地域人氏,等等。他的声音像水边饮水的老牛,哞哞作响,整个山林被震住一样,听不清他的每句祷词,却让人肃穆而震颤。公鸡鲜红的细流绕着火葬的柴禾堆淋完一遍,鸡脚弹了几下,血也流尽了。老三也已再次伺候好谷物,老德向四方行礼抛洒,再将剩下的部分洒进柴禾堆上。随后再次起棺,慢悠悠地,将棺材抬到柴火堆正上方,老德不说落的话,大家就一直平平地抬起,让棺材静静地在地面上空悬着。他说:“落!”七八个男人慢慢蹲下身来,一点点,尽量让棺木保持平静不摆动,一点点靠近柴木,这是这个男人最后留在他们肩膀上的重量,也是他们此生最后的牵连,这一落显得那么慎重又悲伤。跟着来的主孝和旁孝只能在外围边看着,不能有哭声,一个亡灵要走到他的世界里去了,任何人也不能再让他心里凄惶,不知方向,又进不得家门,流落在外面,便是孤魂野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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