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瑞芳教授谈莫言:他的成功在于向经典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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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下恶搞、颠覆、解构盛行的文化生态中,经典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又带给人们哪些文化启示? 《解放周末》约请山东大学教授马瑞芳撰写此文,独家发表,以飨读者。 ■ “问我师从哪一个,淄川爷爷蒲松龄” 去年年末,国人的 “诺奖情结”因莫言而极速升温。在结果揭晓前,国外还有博彩公司赌这一届文学奖得主到底是村上春树还是莫言。网上传:日本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并不看好村上春树,而看好莫言。我由此想起2008年听崔永元讲过的一桩趣事:村上春树在日本有很多粉丝,但大江健三郎并不太欣赏他。有次两位作家相遇,大江健三郎主动和村上春树打招呼说,请给签个名!村上受宠若惊。大江赶紧板着脸声明, “这是替孩子要的,不是我自己要的!” 我家 “家长”牛运清教授 (编者注:作者丈夫)研究当代小说,我研究古代小说。我们也在议论哪位作家能得诺奖。自从2006年看过 《生死疲劳》,我看好莫言。 诺贝尔文学奖公布那天, 《新闻联播》刚一开始,我就对 “家长”说: “你信不信?莫言肯定获奖!他的作品有民族性,而民族性就是世界性;他像福克纳一样有自己像邮票大小的故乡——高密东北乡;他想象力丰富而且传承了 《聊斋》。如果记者采访,我还想说2007年咱们跟莫言一起吃饭时我说的话:莫言,你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得茅盾文学奖,而是你具备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潜质。” 2007年跟莫言一起吃饭,莫言对运清说起了他写人物的体会,就是把好人当坏人写,把坏人当好人写,把自己当罪人写。运清帮莫言 “上纲上线”道: “这就叫艺术辩证法。” 新闻里一播出莫言获奖的消息,我就赶紧把手机关了。第二天发现有好多未接电话和信息,都是记者要求采访谈莫言的。我凭经验躲过了第一波 “莫言热”,但还是没躲过下一波,而且那次居然是莫言无意中把我 “牵扯”进来的。 常州市委宣传部王志新打电话请我去讲一讲 《诺贝尔文学奖和 〈聊斋志异〉》。他说,想到做这个报告也是受莫言的提醒。原来他查到,有一次莫言在淄博做报告时说:“我的《生死疲劳》开头写一个人在地狱鸣冤叫屈。我写时就想用这样的方式向祖师爷蒲松龄致敬。北京的批评家看不出来,马瑞芳老师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说,莫言你这是向蒲老先生致敬呢。山东有位作家批评我装神弄鬼,我写了首打油诗回应,‘装神胜过装洋葱,弄鬼胜似玩深沉。问我师从哪一个,淄川爷爷蒲松龄’。” 听了这段趣闻,我对常州的朋友说,文学创作和研究是 “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当代文学评论家看不出 《生死疲劳》和 《聊斋》的渊源,可以理解;我研究 《聊斋》几十年,自己又写小说,要是我也看不出来,岂不是比狗熊它妈还笨? ■一个人的学问并不在于他得到了什么学位,而在于他所掌握的知识 其实山东大学最有资格谈莫言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称之为 “小贺”的贺立华教授。他早在莫言起步阶段就和莫言交往密切,做有关莫言的资料收集和专题研究,因此还曾颇受非议。 2001年贺立华开始跟莫言合带研究生。贺立华是有心人,他居然保留着2006年我谈莫言文学的一封电子邮件,而我自己早就忘了。 我在信里写:“小贺:我和牛老师这两天认真地看了莫言发表在 《文艺报》上的长文,牛老师说,‘莫言越来越像大师了’。莫言在我眼中本来是个没有多少学问却相当有才气的作家,现在看来我当初的看法是有成见的。莫言很喜欢学习而且很善于学习。一个人的学问并不在于他得到了什么学位,而在于他所掌握的知识。莫言好学深思,既学今亦学古,既学中亦学外,这样的作家才会有大出息。刘白羽是这样的作家,莫言也是。” 贺立华把我的信转给莫言,把莫言的回信转给我。可惜当时因为我的信箱容量太小,没收到。时隔6年,贺立华将这些通信又发给我。我看后对运清说: “我还以为当年我是因为看了 《生死疲劳》大发议论,原来不是。没想到是你预言莫言越来越有 ‘大师像’,并不是我。哈哈!” 2006年让我们对莫言刮目相看的,其实是他在大江健三郎来华时与中国作家举行的座谈会上的发言,从发言中可以看出莫言的阅读范围、美学追求和创作趋向。比如他说:“大江先生不是那种能够躲进小楼自得其乐的书生,他有着像鲁迅那样的疾恶如仇的灵魂。他的创作,可以看成是那个不断地把巨石推到山上去的西绪福斯的努力,可以看成是那个不合时宜的浪漫骑士堂吉诃德的努力,可以看成是那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孔夫子的努力,他所寻求的是 ‘绝望中的希望’,是那道 ‘透进铁屋的光明’。这样一种悲壮的努力和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识,更强化为一种不得不说的责任。” 短短一段话,集纳了多少信息?希腊神话、西方经典作家、孔子、鲁迅。莫言总结说,大江先生勤奋好学,博览群书,立志 “创造出和已有的日本小说一般文体不同的东西”。他写作新小说时只考虑两个问题,一是如何面对所处的时代;二是如何创作唯有自己才能写出来的文体和结构。这难道不正是莫言的追求? ■“我从蒲松龄先生身上学习到的,就是要从古典文献里面汲取创作的营养” 莫言在诺贝尔文学奖授奖仪式上自称是 “讲故事的人”,深受故乡讲故事前辈蒲松龄的影响,他说,“我是他的传人”。 莫言致辞讲的最后一个故事大意是,8个外出打工的泥瓦匠为避暴风雨躲进破庙。天空雷声紧、火球滚,空中似乎还有吱吱的龙叫声。有人说,我们中肯定有人做了亏心事,咱们把草帽丢出去,哪个人的草帽被吹走,哪个人就出去接受惩罚。草帽丢出去之后,只有一个人的草帽被吹走了。另外7个人把他抬起来,丢到庙门外。此人刚被扔出,那座破庙便轰然坍塌。 这个故事的范本是《聊斋》故事《孙必振》,英文版译作《东方的约拿》:“孙必振渡江,值大风雷,舟船荡摇,同舟大恐。忽见金甲神立云中,手持金字牌下示,诸人共仰视之,上书‘孙必振’三字,甚真。众谓孙,‘必汝有犯天谴,请自为一舟,勿相累。’孙尚无言,众不待其肯可,视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孙既登舟,回首,则前舟覆矣。” 莫言还不识字时,就听爷爷给他讲《聊斋》故事,讲高密老鼠精、狐狸精的故事。他家的线装本《聊斋志异》,都被莫言翻烂了。2010年莫言在一次讲座时说:“几十年前我没开始写作的时候,就知道蒲松龄,童年时期读得最早的也是蒲松龄的小说。”莫言十几岁辍学在家放牛,他有首忆往昔的打油诗:“少小辍学业,放牧在荒原。蓝天如碧海,牛眼似深潭。河底摸螃蟹,枝头掏鸟卵。最爱狐狸精,至今未曾见。” 莫言的家乡有红高粱,更有文学渊源。清代乾隆年间“高密诗派”影响全国,代表人物李石桐、李叔白、李少鹤都是高密人。“三李”诗是中国历史上寒士诗的杰出代表。高密地方戏曲茂腔(又称猫腔)家传户唱、脍炙人口。高密讲《聊斋》之风尤盛。莫言去台湾演讲,给台湾报纸写《学习蒲松龄》,里面提到:“《聊斋志异》里有好几个故事就是当年我的老老爷爷讲给蒲松龄听的。”后来莫言坦承:“这是我的捏造。”他说,他在农村做社员时参加劳动,常听村人讲妖狐鬼怪故事,后来读《聊斋》发现这些故事都在里面。看来是村里的知识分子读《聊斋》后讲给他们听的。莫言熟悉并赞赏《聊斋》里神鬼狐妖的女性形象,他说,《红高粱》里“我奶奶”这个形象的塑造其实就是因为看了《聊斋志异》才有了灵感。 2007年,莫言获“蒲松龄短篇小说奖”,他当时在国外,没法去领奖。后来,他给山东理工大学做讲座时念了两首打油诗:“空有经天纬地才,无奈名落孙山外,满腹牢骚无处泄,独坐南窗著聊斋。”“幸亏名落孙山外,龌龊官场少一人,一部聊斋垂千古,万千进士化尘埃。”莫言说:“我不自觉地遵循了蒲松龄先生所一直实践的创作道路,从生活出发,从个人感触出发,但是要把个人生活融入到广大的社会生活当中去,把个人的感受升华成能够被广大的群众所接受的普遍感情。我从蒲松龄先生身上学习到的,就是要从古典文献里面汲取创作的营养。” 蒲松龄对莫言小说的影响随处可见。《檀香刑》用“狗肉西施”眉娘和“三爹”的关系——亲爹孙丙、公爹赵甲、干爹钱丁——结撰故事,次要人物小甲有特异功能,能看出人物原形:妻子眉娘是白蟒;父亲赵甲是黑豹;县令钱丁是白虎……这些描写与《聊斋》故事《梦狼》何其相似:白翁梦中看到儿子在官衙里站着坐着都是狼;在金甲使者面前,白翁做县令的长子变成猛虎。蒲松龄据此发出“官虎吏狼比比也”的喟叹。 《檀香刑》师法《聊斋》又不局限于《聊斋》,小说分“凤头”、“猪肚”、“豹尾”三部分,是借用元代乔吉作词法概念;“眉娘”名字借自“武媚娘”,性格像《聊斋》妩媚的恒娘;章前有“猫腔”唱段,像《金瓶梅词话》的写法。莫言学传统不是食古不化,搞杂凑的一锅,而是融会贯通、为我所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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