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卡佛访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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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者:读你作品的人会给你写信吗? 卡佛:信件、录音带,有时有照片。有人刚给我寄来一盘磁带,里面有根据我的一些小说谱写的歌曲。 采访者:你是在西海岸(华盛顿州)还是在东部这里写得更好一点?我想我是在问对不同地域的感受对你的作品有多重要? 卡佛:曾经是,从哪个地方出来的作家曾经对我很重要。我是个来自西海岸的作家曾经对我来说很重要,但现在不是这样了,无论这是好还是不好。我想我走过和住过的地方太多了,现在失去了方向感和地域感,对任何地方都没有“根”的感觉。假如我曾有意识地把小说放置在一个特定的地方和时期,我想我这么做过,特别是在我的第一本书里,我估计那会是太平洋西北部地区。我羡慕那些有地域感的作家,像吉姆•韦尔奇(Jim Welch)、华莱士•斯特格纳(Wallace Stegner)、约翰•凯伯(John Keeble)、威廉.伊斯特雷克(William Eastlake)和威廉•基特里奇(William Kittredge)。有很多好作家有你所说的地域感,但我的绝大部分小说都和特定的场所无关。我是说,它们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城市或郊区,可以是雪城这里,也可以是图森、萨克拉曼多、圣何塞、旧金山、西雅图,或者是华盛顿州的安吉利斯港,不管在哪里,我的大多数故事的场景都放在室内! 采访者:你在家里有一个特定的工作场所吗? 卡佛:有,我楼上的书房。有自己的地方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们会拔掉电话线,挂上“谢绝探访”的牌子,一呆就是好几天。多年来我只能在厨房餐桌、图书馆的阅览室和车里写东西。现在这个属于我自己的房间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必须了。 采访者:你现在还钓鱼打猎吗? 卡佛:没那么多了。我仍然钓一点鱼,在夏天钓三汶鱼,如果我正好在华盛顿州的话。但很遗憾地说我不再打猎了。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打!我猜我可以找个人带我去,但我还没来得及做这件事。我的朋友理查德•福特是个猎人。他1981年春天来这里宣读他的作品,他用宣读挣来的钱给我买了杆猎枪。想像一下吧!他还请人在上面刻了字,赠给雷蒙德,理查德,1981年春。理查德是个猎人,你看,我觉得他试图鼓励我去打猎。 采访者:你希望你的作品对别人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你觉得你的写作会改变他人吗? 卡佛:我真的不知道,我很怀疑这一点。不会有什么深刻的改变,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归根结底,对制造者和消费者双方而言,艺术只是一种娱乐形式,是吧?我是说从某种程度上它和打桌球、玩牌或打保龄球是一样的,我想说它只是个不同的、层次高一点的娱乐活动。我并不是说它不包含任何精神养份。当然包含。听贝多芬协奏曲、在梵高的一幅油画前驻足或读一首布莱克(William Blake)的诗与打桥牌或打了一场得了高分的保龄球所获得的快感是无法相提并论的,艺术终归是艺术,但艺术也是一种高级的娱乐。 我这么想有错吗?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二十几岁时,在读了斯特林堡14的剧本、马克思•弗里施(Max Frisch)的小说、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的诗歌、听了一整晚巴托克15的音乐和看了电视上关于西斯廷教堂与米开朗基罗的专辑后,都会有我的人生发生了改变的感觉,你不可能不被它们影响,不被它们改变,不可能不因此而变成另一个人。但不久我就发现我的人生根本就不会改变,我一点也感受不到这种变化,不管它是否能够被察觉到。我终于明白艺术是一个有闲暇和闲钱才能追求的东西,就这么简单。艺术是一种奢侈,它不会改变我和我的生活。我想我终于痛苦地认识到艺术不会改变任何东西。不会。我根本不信雪莱荒谬的鬼话,说什么诗人是这个世界上“不被承认的立法者”。这是什么鬼念头!
伊萨克•迪内森(Isak Dinesen)说她每天写一点,不为所喜,不为所忧,这个我赞成。哪怕即使有过,那些靠一篇小说、一部话剧或一首诗就能改变人的世界观甚至人生观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写一些关于生活在特定状况下的特定人群的小说,也许有助于对生活的某个侧面有更好的了解。但恐怕也只有这一些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诗歌也许不同,苔丝收到过读了她诗歌的人的来信,说这些诗歌把他们从想去跳悬崖跳河之类的绝望中挽救了回来。但这是两码事。好小说是一个世界带给另一个世界的信息,那本身是没错的,我觉得,但通过小说来改变事物、改变人的政治派别或政治系统本身,或挽救鲸鱼、挽救红杉树,不可能。如果这是你所想要的变化,办不到。并且,我也不认为小说应该与这些事情有关。小说不需要与任何东西有关,它只带给写作它的人强烈的愉悦,给阅读那些经久不衰作品的人提供另一种愉悦,也为它自身的美丽而存在。它们发出光芒,虽然微弱,但经久不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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