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牛遁之:在文成,和诗人混混(2)


  L.广场。轮回
  
  特邀具有话语权的,还有北师大的所谓诗歌评论家张清华,纯粹学院派的隔靴搔痒,听起来既不“北师大”也不“清华”。但也说了几句有意思的话:“伟大的文学作品不仅是个人经验、个人情感,更是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公共记忆。”“诗人是否参与了这个时代的公共经验和文化记忆?这些都是由一些优秀的写作者主动担当,而完成的。”
  
  除了王家新的《一个劈柴过冬的人》《帕斯捷尔纳克》,还讲到欧阳江河的《傍晚穿过广场》。可惜只引了其中两句,我觉得不解渴,就多摘些放在下面——
  
  我不知道一个过去年代的广场
  从何而始,从何而终
  有的人用一小时穿过广场
  有的人用一生——
  早晨是孩子,傍晚已是垂暮之人
  ……
  一个无人离去的地方不是广场
  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也不是
  离去的重新归来
  倒下的却永远倒下了
  一种叫做石头的东西
  迅速地堆积、屹立
  ……
  或许人们会在一个明媚的早晨穿过广场
  张开手臂在四面来风中柔情地拥抱
  但当黑夜降临
  双手就变得沉重
  唯一的发光体是脑袋里的石头
  唯一刺向石头的利剑悄然坠地
  ……
  永远消失了——
  一个青春期的、初恋的、布满粉刺的广场
  一个从未在帐单和死亡通知书上出现的广场
  一个露出胸膛、挽起衣袖、扎紧腰带
  一个双手使劲搓洗的带补丁的广场
  
  一个通过年轻的血液流到身体之外
  用舌头去舔、用前额去下磕、用旗帜去覆盖的广场
  ……
  那些曾托起广场的手臂放了下来
  如今巨人仅靠一柄短剑来支撑
  ……
  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不是广场
  一个无人站立的地方也不是
  我曾是站着的吗?还要站立多久?
  毕竟我和那些倒下去的人一样
  从来不是一个永生者
  
  这首诗很长,此处仅为四分之一。有必要重读一下。“有的人用一小时穿过广场,有的人用一生”,“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不是广场,一个无人站立的地方也不是”,心在隐痛。这是首先以气质、以胆气取胜的诗,其次才是才华,技巧。万马齐喑的年代,谁敢横刀立马!这也是诗歌的魅力,虚实之间,灰暗之中,有人在舞剑。
  
  我被刺痛。抽支烟,喝口酒,按下不表。
  
  T.泥马度。土
  
  诗会和观光相结合,皆大欢喜。游玩之中,可以谈诗,可以闲聊,可以领取本地风光,激发灵感,禅门就此顿悟。何乐而不为?
  
  8月8日游百丈漈瀑布,207米的落差,我站在瀑布下面,顿感巨大的风和水汽向我袭来,几乎站立不稳。脑子里涌来池凌云的诗句:“寂静制造了风。”原来,风不是刮过来的。在一个寂静的地方,能量产生了风,宇宙的运动也是这个道理吧。唐不遇把瀑布中间的黑石想象成“海盗船”,我在这里和唐不遇、泥马度愉快地合影。临时插进来一个家伙,我一肚子不高兴。现在看到照片,我还会郁闷半天,好生生三个人的合影被破坏了。
  
  转过山去,看到泥马度虔诚地拜观音,双手合十,恭立许久。我一阵子感动。
  
  说说泥马度。
  
  不敢多问,虽和他同住一室,感觉他的腿略微残疾,应该不是脚疾。他生在徐州,帝王之乡,所以他身上总有一股霸气。读中学时就爱打抱不平,生生把当地一个恶霸村长赶下台。说起《诗刊》某编辑,语气逼人,满口脏话,但也如风樯阵马,沉着痛快:“他妈的,什么狗东西!竟然去讨好敌人!”他说“东西”和“敌人”的时候,语气特别重。“敌人”当然是指那些不三不四,拿诗歌做交易玩猫腻之徒。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的人,和黄芳类似,但比黄芳极端,暴烈。可他是正直的,罕见的。
  
  他迷恋花椒树,决心创造属于自己的“本体意象”,非此不可以成为大诗人。听得出,他像海子一样怀有远大的诗歌理想。他拿出厚厚的37页《花椒树》组诗诗稿,让我提点儿意见,我趴在床上一一拜读,完全掉进了他的花椒树的迷阵。我草草提了几点建议,比如结构,比如体现儒道佛的不同意境。看上去他有些惊喜。
  
  他喜欢爆发式的结尾,像是沉默的人用足了所有力气,一拳打出去。说起自己的一首诗,前面平平,结尾突然来了句:“天幕低垂,一脚踢翻了锅。”他的右臂猛地挥了出去,如同砍刀。我能感知到他有不寻常的经历,读他的《最后的咽》《大水在河》《用脚烧锅》,一阵阵创痛。“洪水,母亲……都是真的吧?”“嗯。”他没有说起这段往事。沉默一会儿,喃喃地说,98年的水稻卖了两毛八分钱一斤,我要依此维持家庭的运转、妹妹读大学的费用。
  
  他说吃饭回来就告诉我为什么一夜花白了头,可是回来就不肯说啦。
  
  本来我是代替唐不遇报到,和泥马度住进同一个房间的,他也惦着和真唐不遇聊聊。没想到,唐不遇进来的时候,泥马度很不客气:“唐不遇,你另找一个房间吧,我和老牛兄住在一起。”唐不遇灰溜溜地出去啦。
  
  把诗歌与历史相结合,不知是不是古人情结。他从小着迷村里唱大鼓的说书艺人,那些人自编自唱,把历史故事讲得活龙活现。到现在他还会纳闷:“我为什么没有成为一个说书艺人呢?”还有一次,站在一个超市书架前,泥马度一口气读完《荷马史诗》,泪流满面。他研究历史,最欣赏钱穆,饶有兴致地给我讲起洋务运动和当今改革之间的种种联系。他自信地说,研究历史需要灵感,单是史料积累是没有用的。听说他多年心血的《汉史诗》已经出版,我很为他高兴。
  
  泥马度的文字是血写成的。进入九十年代,他写诗,写史诗,写杂文,但他拒绝看报纸杂志。在孤村像落入平川的狮子,星夜低低地怒吼,他终于像火山一样喷发。
  
  他在《诗刊》呆了5年,知道不少掌故,笑着给我讲述当年北岛投稿的方式——晚上悄悄来到编辑部,把自己的诗歌啪地贴在墙上,扭头就走。第二天编辑一看,成,用吧。
  
  说起骆一禾和海子,我说骆一禾是在整理海子诗稿期间,途径广场时突发脑溢血而死的。他强调说,骆一禾是在广场静坐时脑溢血突发而死。
  
  泥马度的笔名来自“泥马度康王”的传说,讲述的时候,激动不已,我看到他的眼睛隐隐湿润。他姓李,看他那架势,我想起了横行胭脂的一首诗《紫气东来,我就姓了李》。
  
  他很高兴,说自己有姓氏宗室情结,遂逐个数起了唐朝的大诗人:李白,李贺,李商隐……
  
  M.扶桑。木
  
  因为才子诗人王东东已到温州,王家新不断催促唐不遇、扶桑:速来雁荡论剑。我也死皮赖脸跟着去啦。路上和唐不遇、扶桑吵了起来,因为胡兰成,各自观点不同,我气呼呼地对着女诗人吼:“我不屑跟你说话!”
  
  当然是一时之气。认识扶桑,是一个惊喜。这是我见到的真正的纯粹的女诗人。她最喜欢茨维塔耶娃、杨健和庞培,杨健是她的心灵朋友,却从未谋面;庞培是前男友,现在只能以朋友相称。她说,诗人和诗人结合在一起是不可能的。
  
  回来路上,唐不遇突然冒了句:扶桑的笑真好看。
  
  除了偶尔低下傲气和不屑的眼帘,她一脸纯真。说句俗点儿的话:笑靥如花。
  
  我和扶桑更多的时候互相帮腔。同行的一位诗人,竟然开口闭口都是官腔。在瞿炜开的“怀谢楼”,说起某女诗人和她的丈夫,他的标准套路是:“作为一个党委书记,他能这样,真不容易!”如此反复,我如吞苍蝇。扶桑此时就成了剑客,拦在路上,爽利地大喝一声:“你不要总是党委书记党委书记好不好!”我在一旁就成了小喽啰,跟着吆喝:“对呀!你不要总是强调他是党委书记,人的尊贵首先在于他是一个人,而不在他的头衔或其他。”此人就不敢再多说话了,后来躲在一旁玩起了人家的毛笔。在温州,唐不遇总结此行,说,“真不好意思,迟到早退,还带了一个人来。”扶桑立马回敬:“什么呀,老牛能来,是他们的荣幸!”说得我心里喜滋滋的。
  
  从18岁暗恋一位军人开始,偷偷写诗,写完了藏在抽屉里,就这么一发不可收拾。暗恋往往是无望的,开在暗夜的花,正是这些宿命的绝望成就了扶桑。
  
  扶桑是大气的扶桑。奶奶去世了,奶奶“活得像个土陶罐,小口的/随便被摆在哪儿。没有多少光照进去/并不减损它,温厚的质地——/庄稼一样,中国的乡间/到处都有你这样的老人,穿着半旧的衣服/劳作一生的脸,那么和善……”,她写成《老人之死》。我问为什么不叫《奶奶死了》?她说,奶奶的死也是许多老人的死,奶奶的命运也是许多老人的命运。扶桑有强烈的能量和大爱,丝毫没有小我之造作。
  
  她一再强调诗人一定要“真诚”,反对“姿态式”写作。她率真地把性爱写入诗歌,厚厚几十页,看得我一次次张大了嘴巴,啊?啊?在课堂上,我讲性爱与裸体,就跟喝凉白开似的,直说得下面女生满脸通红;在扶桑面前,我居然小男生了一把。
  
  说起修改,她很不屑——“我的诗歌从来都是一气呵成的,就跟说话一样。有人要反复修改,还有的改了几十遍,我真不理解!”说话的时候,像连珠炮一般,语速极快,所以王家新送她绰号“小钢炮”、“好动的水银”。我感觉她写诗也一样,生命的流动状态,绝无艰涩。
  
  因为感情的原因,1998年扶桑在生于死的边缘徘徊。最后,布谷鸟和几棵垂柳成为她生命的依托。“每次下班回家,看着眼前的那几棵垂柳,我一阵阵感动。我决心活下来。”女诗人语速慢了下来。我怔了一怔。她像荆棘鸟一样在鸣唱。
  
  看来她是钉在了诗歌的十字架上。她说如果生个女儿,一定不让她成为诗人。
  
  J.黄芳。金
  
  报到的当晚,酒席盛大,来了不少领导,浙江省各级文联作协官员,觥筹交错。我只敬了两个人。径直走到一个女孩面前,问:“你就是黄芳吧?”她说是。我说我是你的拥趸,敬你一杯。看到她已经满脸通红,就提醒她少喝一点儿,意思一下就行啦。“啊?我喝多了吗?”“没有没有,诗人的脸上红霞飞啊。”她把我当成了唐不遇,我心说可是给唐不遇增了不少光。还敬了谁呢?想起来就后悔。此人号称打工诗人,我是慕名敬他,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现在连名字都不想提起。他做什么了呢?不知道,直觉不喜欢,反感。给我这样感觉的人还有几个。我发现真正的诗人直觉相似,没有谁多说一句话,大家自然地兵分两路,互不相干。
  
  黄芳很率直,我要逊她三分,大概只有我的研究生同学曾铭可以匹敌。一说起那些龌龊的人事,她毫不留情,语气煞是激烈。在一个饭桌上,众人推杯问盏纷纷攘攘,只有她和刘小雨低头不语,比禅师还沉默,大有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架势。在我们大喊大叫歇斯底里如杀猪的时候,两位妙人不知何时已经飘然离去。
  
  她的老公是诗人兼评论家刘春,家在广西桂林。黄芳的堂兄因为敏感事件,89年被关押半年。在家呆了几年后,现在当地一个人事部门工作。我心说怎么每次出来都能听到这类事情?上次在玉泉寺,当家师和同屋的居士都是当年的戒严战士。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当家师冷不丁冒了句:牛居士,你参加过学潮吧?我说是。莫非你也……同屋的居士则给我讲起了当时的详细经过。
  
  想起诗人给子女起名字的离奇故事,比如我的诗人同学叫全中,遂给儿子取名“全中国”。我好奇地发问:“你们的宝贝女儿叫什么?”
  
  “刘夏秋冬。”
  
  能不笑嘛!
  
  这个时候我可以反驳扶桑,诗人和诗人在一起照样是幸福的。黄芳说她和老公是爱人,也是朋友,一直很好。
  
  我好奇地发问:“那你为什么说自己不能再爱呢?”她笑而不答。我告诉她,读她的《我已经不能再爱》,第一感:纯洁。
  
  她在《注定》中说:
  
  “天黑了,灯亮了。”
  流水边的石头,
  注定要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清凉里
  张口说话。
  
  下面三行令我心动。我想这是她自己的的内心道白,希望她某一天张口说话的时候,也如禅语所言:“石头狮子吼,给你眼睛清凉。”
  
  在铜岭山路上,我看到一只毛毛虫,怕后面的人踩到它,就用小木棒轻轻挑着放到路边草丛里。黄芳好奇地走过来问,这是什么呀?当她看清是个浑身斑斓的毛毛虫,啊地一声尖叫跑出了很远。
  
  黄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听听下面的故事就知道啦。
  
  黄芳给我讲了一件怪事。8月3日上午,出发到温州的前一天,她要去单位附近一家诊所买安眠药。走到半路,她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这是桂林的繁华市区,路面上竟然堆着一堆钱!除了两张一元的纸币散落一旁,像是谁故意摆放在那里。黄芳看看四周无人,就迅速地拿起来,放进口袋里,部然后离开。没走几步,她觉得不对,迅速转身回来,又原原本本放在那里。走出去很远,再回首,还在那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黄芳再次回来,把钱全部捡起,放进口袋,欲走。还是觉得不安,就给老公刘春打起了电话,询问该怎么办。
  
  刘春说:“你看看周围有没有人,问问是不是他们掉的。如果没有,就拿走算啦。”黄芳再次看看,像孤岛上的鲁滨逊一样,一个人影也没看到。那就按老公说的,拿走吧。
  
  取药出来,想着兜里装着那一堆来历不明的钱,黄芳心里慌慌,连原路也敢走,绕了个大弯。回到办公室,她把那堆钱全部拿起来数了数,奇怪,刚好是188元!莫非有什么机关?怎么办呢?再次问刘春。刘春说,没事的,先拿着吧。
  
  下午回家路上,忐忑了一个下午的黄芳再一次拨通了手机,她要问问妈妈该怎么办。妈妈对女儿说:“你要是觉得心里不安,就把钱放到路上吧。”她问是不是要放回原路,妈妈说不用,随便哪个路都可以。但妈妈的话还没完,嫂子一把抢过电话:“不用啦,你买点水果给大家吃,要么放两块钱在路上就行啦。”黄芳觉得两个的话都有道理,那么听谁的?她先把那笔钱全部拿出来,放地上。但走了两步,又返回来,捡起,取出两块钱,放在地上。
  
  一路惶惶然地回到家。吃晚饭时,她给公公婆婆说了这个事。婆婆说:“以后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小心啊,现在坏人多,专门搞这种设圈套骗人,所以一定要看看周围到底有没有人。”
  
  公公说,没事,现在安全回到家了就没事。
  
  黄芳说她从来没捡过这么多的钱,最多是捡过几分、几毛钱。心里的石头还是没有落在地上,一整天忐忑不安。晚上睡觉。她辗转反侧,还在惦记着那笔钱。总不能把不安的心带到诗会上吧?于是给广州的好朋友发信息,寻求解脱之道。
  
  好友回复:“哈哈哈哈,亲爱的,只要不是别人救命的钱不小心给丢掉,就都可以安心地拿来买糖吃。”
  
  黄芳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出发前,她叮嘱同事,马上到网上帮她拍一件衣服,价格必须是188元以上——她必须在去开诗会前把这笔钱打发掉。
  
  我听得一边笑,一边好奇地刨根问底。衣服呢?她说还不知道,她没给我短信。
  
  我对她说:“这分明就是一部实验剧嘛!”再加工一下,一定可以的。想想伊朗电影阿巴斯的《樱桃的滋味》,黑泽明的《罗生门》,春晚小品《一个钱包》,事情很简单,换换角度,就有了哲理。
  
  唉,一百多块钱,就是一个人生啊。
  
  还有刘小雨,老和黄芳挽着胳膊,像蔓藤一样缠在一起。于是我觉得她也一定是个纯洁之人,要么怎么说臭味相投呢。可惜,同是“老西儿”的我们,倒没有多少说话的机会,小小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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