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读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回忆录《记忆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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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的回忆录《记忆看见我》 于坚 今天下午阅读了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的回忆录《记忆看见我》。 一本小册子,是马悦然翻译的。 翻得很好,简洁流畅。“此霎那 如温暖的烟雾在阴冷的空气中上升” 过去我读过的回忆录,都是死者们的。 这本不同,作者还在世,而且我去过他家,与他一道用餐。他的钢琴关着,盖着布,上面搁着一个花瓶。他很有趣味,粗野的狗早就被从日常生活中赶出去了。 其实整个国家都彬彬有礼,就是斯德哥尔摩车站的酒鬼也是,彬彬有礼的酒鬼。 那是夏天。我们早晨在一个池塘里游泳。中午乘着船去他住的岛。永恒的蔚蓝。 他住在一栋天青色的木屋里,为森林环绕,周围是波罗的海。 误以为他是童话诗人。但传记表明,他也经验过暴力,来自那些经典的学校。 他的中学曾经被伯格曼拍进电影,那部电影我深刻印象,校长先生在毕业典礼上说,我很高兴你们已经被培养成合格的市民。市民!在当代中国文化中,这一直是个贬义词。恩格斯鄙视地揶揄过歌德:“法兰克福的小市民”。学校要培养的是“新人”“积极份子”,而不是循规蹈矩、奉公守法的市民。 教育革命,我经验过。1966年的某日,我跟着同学参加批判老师的大会,有人朝他们吐口水。托马斯接受的是正常的教育,但同样令他压抑,如果调皮就有可能送到感化院,“听到这个名字就会想到磨碎机和刨子”。 但培养新人的教育和培养市民的教育都培养出教育的叛徒。似乎他们毕业只是为了投奔粗野、没教养、反知识,与黑暗私通款曲,不是吗? 教育难以避免它暗藏着的暴力本性。人是恶的,只能改造。社会是一个劳改营吗?看看那些风烛残年、循规蹈矩到战战兢兢的老人。暴力的程度不同。托马斯经历的暴力在我看来,微乎其微,但细节对生命的影响并无二致。他被老师扇了一顿耳光,我则观看我的同学如何被作为反革命分子批斗,麻绳绑起来,站在椅子上、高音喇叭。我少年时代经历的陪斩。那种身体内部冷汗如雨的感觉现在还在。有一年,我在一家书店签名售书,书店把我的名字写成大标语挂在街道上,这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横幅上,我周身冰凉,躲在一棵树后面站了很久,不敢过,那场景太像一场批斗会。 在他夫人搀扶下,他转过树叶,跳舞般地走来迎接我们。一种颤抖的舞,就像树被风吹得原地打转。 他威严而和善,但他一点也不像回忆录照片里他爷爷,他更严肃,他爷爷看上去是个普通人。鞋匠或者海员。 他诗像是一些神秘的气泡,转着弯从语词的海底冒出来。看不清起源。从出发点到水面,它们曲曲折折地走了许久。获得了许多新的起源和结局。那不是一目了然的诗。 我没觉得他是一位伟大的诗人,但前来拜访他的人们毕恭毕敬,女士们弯腰去亲吻他的手,他坐在轮椅上,旁边躺着一条白色的贵妇犬。他有点像退伍的纳粹军人。 海德格尔的相貌也是,《林中路》的作者如此威严冷峻,只差一撇小胡子。托马斯的小屋外面有一条林中路,后来他在那里与我们告别。 有个晚上瑞典国家剧院的编剧幽兰与我谈到托马斯,他的口吻是在秘密地谈论神灵。他说欧洲各地都在谈论他的诗,谁?他祖父,还是那些诗歌爱好者? 他的回忆录表明,他一生都有充足的时间来沉思,学习知识。 安静简朴的生活。安静得不可思议。尤其是在我这样的国家中出生的人们会觉得不可思议,缺乏变化,变化只在于心灵的成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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