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兰:奥斯威辛之后的伟大诗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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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奥斯维辛,不可能的哀悼 “奥斯维辛”给策兰造成了永久的创伤,尤其是他自己父母的惨死。此后策兰的全部创作都立足于哀悼,纵然如同德里达在谈论策兰时所说,这又是一种“不可能的哀悼”。这种“不可能的哀悼”,还可以和阿多诺那个著名的说法“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联系起来思忖。 因此,“奥斯维辛”之后写什么诗?或,怎样写诗?阿多诺并没有说就不能写诗。奥斯维辛之后写诗的前提应是彻底的清算和批判———不仅是对凶手,还是对文化和艺术自身的重新审视和批判! 我想,正是阿多诺所提出的问题以及那种彻底的文化批判立场,在很大程度上促使了策兰在《死亡赋格》之后重新审视自身的创作。《死亡赋格》问世后在德语世界广被接受和“消费”的情况(它被上演,被谱曲,被选入中学课本和各种诗选,在电台和电视台朗诵,等等),也引起了策兰对自身创作的怀疑和羞耻感,在他1955年出版的诗集中就有这样的诗句: 无论你举起哪块石头—— 你都会让那些 需要它保护的人们暴露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策兰后来的创作在变。他后来甚至拒绝人们再把《死亡赋格》收入各种诗选。他要求一种“更冷峻的、更事实的、更‘灰色’的语言”,“不美化也不促成‘诗意’”。他没有以对苦难的渲染来吸引人们的同情,而是以对语言内核的抵达,以对个人内在声音的深入挖掘,开始了更艰巨、也更不易被人理解的艺术历程。 这种自《死亡赋格》之后的深刻演变,使策兰成为一个“晚词”的诗人。策兰曾自造“晚嘴”(spaetmund)、“晚词”(spaetwort)、“偏词”(Nebenwort)这样一些词或意象。这些都是他后期诗歌中核心般的东西。据策兰的传记作者费尔斯蒂纳提示,策兰的“晚嘴”乃出自于荷尔德林《面包与酒》一诗:“可是朋友!我们来得太晚了。诸神虽活着,/但却在高高的头顶,在另一个世界……”对于荷尔德林,“来得太晚”意味着生活在神性隐匿的“贫乏时代”;对于策兰呢,“奥斯维辛”后的写作更是一种幸存的“晚嘴”的言说! 不仅如此,在其后期,策兰还要以对“偏词”的发掘,以对曼德尔斯塔姆的翻译和自身希伯莱精神基因的发掘,从德语诗歌版图中偏离并重建自己的精神谱系。“以这休耕年的玫瑰/家意味着无地”(《失落的高世界》),策兰的玫瑰,已不同于里尔克的玫瑰了。它昭示着一条穿越语言和文化边界的艰途和伟大之途。 德里达曾称策兰创造了一种“移居的语言”,策兰的诗,在他看来就是“我们这个充满移居、流亡、放逐的移居时代痛苦的范例”。策兰还属于德语文学吗?属于。但他属于德国文学中的“世界文学”———那种歌德意义上的“世界文学”。 4 以生命喂养创伤 1970年4月20日夜,正如人们已知道的结局———塞纳河,米拉波桥。这一次策兰不是用笔,而是用生命给一出命运悲剧画上了句号。 没有遗书。 在策兰那里,一切早就被写下了。在他写于1962年9月的《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一诗中就有这样一节: 来自那座桥 来自界石,从它 他跳起并越过 生命,创伤之展翅 ——从那 米拉波桥。 米拉波桥为塞纳河上的一座桥,策兰所热爱的法国诗人阿波里奈尔曾写过一首著名的《米拉波桥》。策兰后来也正是从这座桥上投河自尽的。的确,那是生死之界,此世与彼世之界,“创伤展翅”之所在!似乎走到这一步,策兰所一直忍受的创伤也变得要破茧而出了! 在著名作家、诗人、策兰早年在维也纳时期的恋人英格褒·巴赫曼(1926—1973)看来,策兰的自杀是纳粹对犹太人大屠杀的继续。著名作家加缪也视策兰之死为“社会谋杀”。这里还有令人惊讶的一点:4月20日,恰好是另一个人的出生日,这个人就是希特勒! 的确,策兰的纵身一跃可视为一种终极抗议。但策兰之死远远不止于这种社会学上的意义。更多地了解了他的创作,我们就知道:他可以那样“展翅”了,他的全部创作已达到了语言所能承受的极限,或者说,他的创伤已变得羽翼丰满了。他结束了自己,但也在更忠实、也更令人惊叹的程度上完成了自己。 在谈论贝多芬时阿多诺曾这样指出:“最高等艺术作品有别于他作之处不在其成功———它们成了什么功?———而在其如何失败。一件艺术作品的失败如果表现出二律背反的矛盾,这作品反而伟大……这法则决定了从‘古典’到晚期的贝多芬的过渡”。(《贝多芬:阿多诺的音乐哲学》,彭淮栋译,台北联经) 这法则同样决定了策兰从早期到晚期的过渡,决定了策兰之死以及一切“诗人之死”。 策兰以他一生痛苦的摸索,达到了这个点,通向了这个点。作为一个诗人,他的伟大,正在于他以生命喂养他的创伤,他让它孵化成诗。他成全了他的创伤,而他的创伤也造就了他:它携带着他在人类的痛苦中永生。让我们纪念这样一位伟大的诗人。 □王家新(诗人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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