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庞德《在地铁车站》中译之商榷(2)

  郑敏译:
  地铁站上
  这些面庞从人群中涌现
  湿漉漉的黑树干上花瓣朵朵

  流沙河译:
  人群里这些脸忽然闪现;
  花丛在一条湿黑的树枝。

  余光中译:
  人群中,这些面孔的鬼影;
  潮湿的黑树枝上的花瓣。

  洛夫译:
  人群中千张脸孔的魅影;
  一条湿而黑的树枝上的花瓣。

  查良铮译:
  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景般闪现;
  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

  意象派创始人英国哲学家兼诗人休姆主张诗人的任务就是不断地创造意象,要求“让散文表现理智,把直观留给诗歌”。他宣告多愁善感的“湿而泥泞的诗结束”,“干而硬的诗的到来”。1“与传统诗歌不同,意象派反对诗人介入诗歌抒发感慨,他们借助意象的“叠加”(superposition)和“并置”(juxtaposition)等近似于绘画的手段,将读者作为诠释的主体而非教导或倾诉的对象纳入诗歌解读的过程,最终完成意义的建构。意象派用词简洁,决不卖弄词藻,其诗歌语言大多源自生活,朴素平实。在韵律上,意象派强调诗的内在节奏,主张按语言的音乐性写诗,反对按固定音步,尤其是按抑扬格五音步写诗”。2庞德在这里把两个同构的审美意象并置于诗中,于比较中强调明与暗、清新与湿闷、群体与个性的对比,全诗简洁明了。

  《在地铁车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中国古诗中一些成功运用意象叠加手法的名句,如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司空曙的“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和白居易的“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庞德本人并没有否认自己在创作该诗时受到了东方诗歌的启发和影响,在该诗首次印刷时他甚至“很小心地标明了节奏单元(rhythmical units)之间的空间”,3于是原诗被排列成下面的模样: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

  对应译成中文,就成了:
  幽然浮现             面孔           人群
  花瓣点点             湿黑           树枝

  在意象派眼中,中国古典诗歌的魅力首先源于其注重意象,精炼直接的艺术特色。庞德说过:“正是由于中国诗人满足于把事物直接呈现出来,而不加以说教和评论,人们才不辞辛苦地翻译它。”4

  既然融合东西方诗歌美学思想和技艺是意象派一个重要的现代派特征,在翻译这类诗歌时,纳入东方哲学和诗学思想的因素成为了必然,也只有这样,才能在忠实于英文原诗的基础上译出符合汉语表达习惯的诗歌,否则就会出现一些披着中文外衣却依然呈现出英语特征的诗句,对于不懂原文的读者来说,他们读到的英语诗歌(中译文)给他们的感受是生硬、拗口、蹩脚、甚至莫名其妙。

  综合以上信息,明显看出这首诗歌的翻译出现了5个方面的问题:

  1、原诗中没有动词,中译文第一行却出现了动词“闪现”、“隐现”、“显现”、“涌现”,并把动词置于诗句末。

  2、原诗的基本结构是:名词——介词短语。表位置的介词短语在诗行末尾,中译文第一行却以动词结尾,第二行又以“花瓣”、“花瓣数点”、“点点花瓣”、“许多花瓣”、“朵朵花瓣”、“片片花瓣”、“花瓣朵朵”、“花瓣数点”等名词结尾,译文结构混乱,没有与原诗保持一致。

  3、原诗的中心名词“these faces”,“Petals”有数量意义,中译文对“these faces”的数量意义表达过于满,如:“这些面庞”、“这几张脸”、“这些脸庞”、“这些面孔”、“这一张张面孔”、“这些脸”、“千张脸孔”,“these”译为“这、这些”显得过于实了,并且影响了中文的简约的风格,“faces”的译文处理也不够自然,如“面庞”、“脸”、“面孔”、“脸孔”,失去了诗歌语言的美感,“faces”本身的数量意义被译为几张、一张张、千张,加上“these”数量意义,没有给诗歌留下足够的审美空间。又“Petals”译为花瓣数点、花瓣朵朵、花丛、许多花瓣等,失去了诗歌意象本身的美。

  4、译文对“apparition”的翻译为:闪现、幻景般闪现、忽隐忽现、隐现、幽灵一般显现、出现、似幻象……显现、涌现、忽然闪现、鬼影、魅影、幻景般闪现,显然有违于原诗所要表达的意象美感。该诗所写的此景并非当时之景,而是心中之景。诗歌的创作背景基于一个雨后的巴黎地铁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湿漉漉的黑色沥青地面,人群中如花瓣的脸庞,在时隔一年后,诗人把当时创作的31行诗歌压缩成两行,那种能感动内心的柔美,画面呈现的动态过程绝非“apparition”字面意思那么简单,她更是诗人心灵中油然而生的情感画面。

  5、以上各家的翻译,在语感上显得很隔,与诗歌语言的自然流畅相差甚远,违背了庞德意象派诗歌原理要求的自然流淌的乐曲般的语言表达。

  通过以上问题的分析和比较,笔者将原诗译为:

  在地铁车站
  人群中幽然浮现的一张张脸庞;
  黝黑的湿树枝上花瓣点点。

  译诗尽量遵循意义接近原文,体现意象派诗歌特点且又符合汉语表达习惯,具有诗歌语言美感的中文诗。以此抛砖引玉,籍以诗歌爱好者和翻译者看到中国古典诗歌的东方哲学和诗学思想对美国新诗的影响,意识到目前尚存在着一个特殊群体,他们是阅读着翻译诗歌长大的诗歌写作者,翻译的良莠不齐让他们看到了一个怎样的西方诗歌世界,真是雾里看花啊!

  参考文献
  1.飞白.诗海(现代卷)[M].桂林:漓江出版社,1989.1129.
  2.虞建华等.美国文学的第二次繁荣[M].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4.207.
  3.赵毅衡.远游的诗神[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215.
  4.刘岩.中国文化对美国文学的影响[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1999.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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