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的《旅人书》评议
|
《旅人书》/黄孝阳著 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
重新定义世界的大小说 沈杏培 《旅人书》是一部独特而智慧的小说。在我的阅读习惯或是批评方式里,我总喜欢去找一个作家或一部作品区别于其他作家,甚至于区别于作家自己不同时期殊异的元素或内涵,追问作家的作品有无提供新的语言秩序与新的讲故事的方式、新的文学观与新的世界观。阅读《旅人书》的过程是新奇、困惑、惊奇、深思多种审美感觉交织的过程。在雷同、复制成风,文学面孔趋于模糊的当下文学里,《旅人书》无疑是一部具有鲜明个性和独特文学标识的小说文本。仅从文学的角度来看,小说提供了由七十座城构成的“文学部落”,这些“文学部落”所具有的异彩、灵性、繁复使众“城”组成了一方别具风味的“文学地理”。这些林林总总的古城与乡邦区别于现实中我们置身的城市,充满原始与危险,又涂满了神秘与诱惑,是作家和读者既爱又怕,既向往又想告别的独特空间——我宁愿将它视为黄孝阳的精神“乌有之乡”。如何构筑这个文学地理?如何处理这个文学地理中的时空?借助于这个文学空间想要表达怎样的意味和思考?这些关乎到整个小说的形式与内容,也是我在阅读过程中所关注的问题。 大略说来,《旅人书》是一部历史与现实的寓言,以长篇小说的体式承载了故事、语言、结构这些好小说必备的文体要素,同时又充满阅读的理趣、思想的光芒、文化的象征和现实的症候。在形式上《旅人书》采取了类似于《哈扎尔词典》的词典体式,逐个演绎旅人游历的七十座“城”的故事,而“62个故事”是抽去了古远历史背景的现实故事或是去历史化的文化寓言。尽管体例上主体部分的旅人书和作为后续或补充的“62个故事”看似有别,但从内容上来看,两部分都是以故事的方式讲述人的生存困境和历史机理与真相,62个故事是现实版与世俗版的旅人故事,旅人的故事是历史版与幻想版的62个故事,两部分互为隐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两部分的内容是个有机整体,无论是阅读还是阐释我将它们视为一体。旅人遍访城邦的叙事视角让我们想到类似于《格列佛游记》《巨人传》那样的叙事传统。《旅人书》以旅人踏访各式古城作为核心情节,70座城构成旅人的70个旅程目的地,这些形形色色的远古城邦,村落乡邦,既是旅人人生的一个个足以令其精神裂变的真实之“城”,也是黄孝阳在文学世界中苦苦寻觅的精神之乡,旅人的返古行程连缀起来构成的朝圣之路也是黄孝阳在文化层面和精神深处寻觅家园的回乡之路。离城、月城、哭城、为城、枯城……这些充满原乡意味的或颓圮或辉煌、或存在或消失的城邦,构成了有意味的文学家园,这些虚构的“家园”是一种丰富而深刻的巨大语义库和文化库,有历史寓言,有现实预言,有危世谏言。 对于读者来说,从《旅人书》中看到了斑斓的色彩,看到了死亡与新生间的蜕变,看到了林林总总的小说外壳“好玩”的东西。然而“读故事的人”可能总有点骨鲠在喉的难受——我在阅读过程中数度反复连缀情节,反复梳理故事的起承转合,试图把握小说在讲什么——很多故事,很多叙事的内层无法在快速的阅读中被看穿。于是,我逐渐觉得黄孝阳的《旅人书》是一部“反懂”的书,不是每个故事都能读懂——正如小说里所说的“不是所有的谜都有谜底。”作家未必把《旅人书》中的每个故事讲透,某些不好懂的故事想要表达的某种“意味”可能就是故事所要抵达的意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旅人书》大概不是写给普通读者的书,《旅人书》的思考方式是一种精英化的方式。 在我看来,《旅人书》最为深邃,最让我惊心动魄的地方在于,显示了作家重新定义世界和经由小说设置的历史遗存与种种情境,回到历史原点,勘察世界多样性、历史可能性和人的选择性并试图呈现出这种丰富性和驳杂性的努力和野心。说得具体一点,《旅人书》的特色在于摆脱了日常经验下的历史与现实理解,重构了70座旅行之“城”,在这个“城”里小说展现了多维、多方向的可能性,对生存可能性、对历史多样性、对人与族群多种选择性的探究与思考成为小说的最终的目标。日常经验成为不可靠的解读视角,日常经验和现实主义文学理论的种种成为理解《旅人书》的障碍和阻隔。 《旅人书》所涉及的小说元素甚多,但所借重的小说元素我以为是“故事”,这个故事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有头有尾、有开端、高潮和结局的故事,而是表情达意说理的一种媒介,《旅人书》是关于旅人和旅程的故事,关于旅人在旅程中遭遇世界、寻找意义的故事。如果从“故事”的角度看,传统小说与现代小说的区别并非是否有故事,故事恰恰是二者的共通的地方,他们的区别在于如何讲述和呈现故事,即呈现故事的方式和形态。 传统意义上与人物、情节并重的所谓“故事”,或者说纯粹意义上的“故事”在《旅人书》中并不多。完整的故事呈现并不是《旅人书》的目的,70座城和62个故事并不都具有传统故事的机理与的完整性。《旅人书》讲述故事的方式无疑是现代意义上的。比如《旅人书》中涉及到很多经典童话、寓言、神话故事的讲述。这种讲述属于对经典的重构或改写。《声城》是对“美人鱼”童话的改写:声城最漂亮的美人鱼贝拉长大后,想要去寻找童话《海的女儿》里一样的王子,她费尽千难来到了人类和城市中间,“脸颊如同初生婴生一样娇嫩的女子”满足了她的愿望,帮她实现了寻找王子的理想:在青楼里,每天都有前来拜见和寻欢的“王子”。贝拉觉得很快活很满足,对老鸨姐姐感谢不尽。那么,这个被改写后的童话其“内核”是什么?简言之,单纯和无知常会导向悲剧和灾难,以及灾难中的不自知。《声城》是对人类欺骗、虚伪、无耻的控诉,也是对理想主义及理想者的提醒。理想者和理想主义被某些口号蛊惑,被某种政权利用而导致的悲剧在近现代尤其是当代历史中已有无数先例。以理想的崇高和实现理想的激越来怂动理想者,常是阴谋者惯用的伎俩,就像老鸨姐姐“善意”地安排贝拉在青楼卖身。 《旅人书》是一部外形和内核皆饱满,技巧和精神兼具的小说。故事的内核是小说的生命与灵魂,好的小说都有一个故事的内核。《旅人书》的内核和主题是多元而丰富的。家园的失落、寻找以及重建家园秩序是《旅人书》很重要的一个内核。《旅人书》中的“人类”是“宇宙的瘟疫”,人是有“罪之子”。正是这种荒原感催生了旅人的“旅行”行动和对意义的“寻找”。这条充满艰辛、混沌、蛮荒而静谧、信仰、诱惑的路是一种乌有之乡,但却是对抗着现实的“理想国”,这个世界奇异曼妙、奇风异俗、人纯真净美、人有信仰对神对天有敬畏。然而,通往这样人间天国的道路却常常被莫名的死亡或蓄意的杀戮、无疾而终的挫败、洞穿一切的弃绝而中断,天国的路在何方? 《旅人书》是一本有趣味,充满智性的书,在这样一个文学空间里,我们看到一个重新被定义的世界与秩序,看到古往今来的文明与社会形态,几乎是卡尔维诺所说的“一本表现整个宇宙的书”或“无所不包的书”。在这个智慧行囊中,包含着作家黄孝阳对于这个世界热情的思考和用心的写作。《旅人书》不乏新奇的故事和趣闻,而小说又不止步于此,在趣味的故事和好玩的旅行中,全面而深邃地涉及宗教、信仰、道德、自我存在、艺术本质等诸多命题,展现了一副大百科全书式的思想版图。我用“大的文学观念”概括《旅人书》的思想特色,这是一部质地饱满、内容充沛的大小说。叙事、说理、表意的结合,人性善恶、天使与魔鬼的交融,宗教、历史、道德、艺术、文化、社会学各个门类知识的展示,等等,都使这部小说成为了万花筒一般的小说。黄孝阳的这种小说类型是叙事学所谓“百科全书式的小说”。 在这个价值多元的时代,把自己放在道德理想主义的高地必然会受到诟病,对这些“宏大”命题进行文学化思考似乎老套而背时,甚至似乎没有当下所谓“新红颜写作”、下半身写作更能招人眼球。然而,黄孝阳选择了一种知识者的思考姿态,一种不媚时俗的姿态建构艺术世界。在《旅人书》中黄孝阳以批判的立场走进颓败的历史,介入当下纷乱的现实(《旅人书》中有大量的内容对当下现实进行精微描写。限于篇幅未作展开),在历史与现实的诸多病象中诊断出共同的基因缺失和文化贫血。“旅人”出入于各式“城”时所目睹和遭遇的各种思考和困境,深层是也是我们民族甚至世界民族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形态和发展困厄。 作者简介:沈杏培,文学博士,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