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解读

  一个“诗歌王子”的最后馈赠
  ——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解读
  
  ■ 梁雪波
  
  海子已然是当代中国最杰出的诗人之一,他的影响已经越过了诗歌领域,而在更为广大的范围里被人们阅读、谈论和传播。生前的寂寞和死后的哀荣,突显出诗人的宿命,也创造了一个不可复制的神话。这位早逝的天才诗人,用炽热的书写改变了汉语诗歌的面貌,也留下了一座巨大的精神遗存,对海子的阐释和纪念已成为新世纪以来一个重要的文化现象。
  
  随着时间的推移,海子的生与死、他孤身挺进的诗歌冒险历程,已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更多的象征意味。海子不仅是中国农耕文化的最后一位抒情王子,更是以浪漫主义的激情方式突入现代末世论的纵深背景,用敏感而痛楚的生命创生诗歌长虹的精神勇士。他富于个人精神传记色彩的全部作品构成了一部令人震惊的现代启示录。
  
  海子的诗歌写作主要集中在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在北京郊县的昌平,他忍受着贫困、孤独、匮乏与无名,以旷世高蹈的情怀、卓异的诗才和近乎野蛮的强力投身于诗歌的大火,争分夺秒地燃烧,在短短的七年里,创作了近百万字的文学作品,其中包括200多首抒情诗和被骆一禾统称为《太阳·七部书》的上万行长诗,以及诗学随笔、小说等。海子在世的时候,知音寥寥,而在他死后的二十多年间,他的诗歌文本和诗歌理想已得到越来越多人的重视,很多诗篇被人们研究、传颂,奉为新诗经典。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海子作品中最著名的一首抒情诗。这首诗创作于1989年1月13日,此时的海子已基本上完成了《太阳·七部书》的写作,这部被海子称为“大诗”的“太阳之书”动用了长诗、诗剧、诗体小说等多种形式,集合宏大而庞杂的文化材料和元素,构筑了一部融合着多种声音、充满奇诡想象力的象征体系。相比他的抒情诗,海子更看重自己这部“大诗”,因为他有一个十分宏大的抱负:“我的诗歌理想是在中国成就一种伟大的集体的诗,我不想成为一个抒情诗人或一位戏剧诗人,甚至不想成就一种伟大的集体的诗,我只想融合中国的行动成就一种民族和人类结合,诗和真理合一的大诗。”遗憾的是,这部长诗最终没有完成,海子以生命投掷式的写作构筑这部长诗,有着骆一禾所说的激情方式和宏大构思之间的尖锐冲突,这种内在的冲突是悲剧性的。再加上个人情感上的打击以及现实生活的不幸遭际,使海子深陷于悲剧的漩涡,不可避免地在诗作中表达出黑暗、绝望、撕裂的精神痛楚。
  
  了解了海子这一阶段的写作背景之后,再来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诗。这是一首温暖、澄澈的诗歌,充满明亮的色彩和轻快的节奏,在海子后期的抒情诗中十分罕见,长期以来它之所以深得人们的喜爱,也许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同时,这首诗在语言上纯粹质朴,明白如话,几乎不需要过多分析就能理解基本的语义,感受到其中的深情与纯美,因此也容易被读者所接受。不过,如果把这首诗放置到海子的整个创作中来解读,则呈现出更为丰富而幽深的意蕴,透过这首诗能够看到海子的诗思是怎样向着这个世界展开的。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一开篇诗人即率真地表达出这样的愿念。人生在世,有各种各样的不幸,尤其是诗人因为天性敏感,对苦难的体验和承担尤其深重,古往今来,厄运常常与诗人相伴。海子对中外大诗人和天才诗人的谱系有过仔细的考察,基于建筑诗歌纪念碑(史诗)的雄心,海子一心追慕的是但丁、歌德、莎士比亚那样的大诗人,但他更倾心于那些被他称为“诗歌王子”的天才诗人,如兰波、荷尔德林、雪莱、拜伦、叶赛宁、狄兰等,他们才华横溢、具有纯洁的气质和悲剧性的命运,“他们悲剧性的抗争和抒情,本身就是人类存在最为壮丽的诗篇”。从精神气质上,海子与这些短命的“诗歌王子”更为亲近,甚至有时候也把自己列入这个序列中。其中,荷尔德林是海子最热爱的诗人,但一生命运多舛,海子曾写过一首献给荷尔德林的诗,篇名即为《不幸》,诗中他把荷尔德林称为“不幸的兄弟”,是“纯洁诗人、疾病诗人的象征”,而最终诗人收获到的却只有苦难,“比血更红的黑暗”。1989年1月13日的海子似乎想挣脱这命运的重轭,“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决断似的语言,表达出一种跃出深渊、积极向上的愿念,但实际上隐含的意思却是:今天、此刻,我是不幸的。
  
  那么如何做一个“幸福的人”,或一个“幸福的人”的生活是怎样的?——“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十分精简的表达,有一种干净顿挫的词语之美。但它们组成的生活情状,显然与诗人处身的现实存在着一定的差距,它传递出的是一种古典主义的浪漫情怀,仍只是诗人心中的理想描摹,无法在庸常逼仄的现实中实现,因此,“喂马、劈柴、周游世界”,这种古典而浪漫的生活理想与现代人的日常生活形成了对照。“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依旧简明如白话的直接抒写,但由前面“周游世界”的心意纵横转向了更为简朴的尘世生活,甚至愿意为粮食和蔬菜这样的日常之物而俯身,去感受世俗生活的快乐——“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句著名的诗行有一种强烈的画面感:宽阔的大海、临海而建的房子、盛开的鲜花,还有面向大海凝神眺望的诗人,这一切定格成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图景。这样的一所房子,是美而自足的象征,在遁世隐修的意义上堪比梭罗在瓦尔登湖旁建造的小木屋,更在哲学的高度上抵近了荷尔德林诗中所写的:“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荷尔德林的诗实际上触及到了人类生存的本质,何谓“诗意地栖居”?这样的居所在哪里?在现实当中吗?海德格尔对此有深入的阐释,他说,栖居与筑造相互共存,“诗意的创造”就是一种筑造,正是诗意的创造使栖居成为栖居。诗意创造使人们真正地安居。
  
  在这样的居所里,诗人似乎不再是漂泊的浪子了,他可以“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为什么要用通信的形式呢?写信乃是一种诉说,一种书写,承载着交流的渴望,是与故乡和亲情联系的纽带。但与其说告诉亲人“我的幸福”,不如说告诉他们自己对幸福的孤独体验。为何如此说?这幸福是什么?“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幸福来自于“闪电”,而不是粮食与蔬菜等代表的日常生活体验。这“闪电”难道不是精神创造的象征?是创造处于炽热状态的聚现,劈开天空而震慑大地,是生命能量的瞬间爆燃,联系到海子的写作方式:加速燃烧。它更像是一个“非如此不可”的隐喻。不应忘记海子在诗学随笔中的自我表述:“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因此,“幸福的闪电”作为整首诗的暗核,饱含着一个以语言为居所的人的秘密和喜悦,显示出一种强大的自信和生命的充盈感。法国超现实主义诗人勒内·夏尔诗曰:我们居住于闪电里,闪电居于永恒的心脏!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