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雪波:经验之书(组诗)
|
修灯的人 他扛着梯子走在书间,他无意攀援 却将手高高地擎过头顶,旋转,旋转 熄灭的事物轻易就亮了 他不露声色,一盏接一盏拧上 姑娘们的脸庞变得生动起来 像某个节日,某个秘密的时辰 人们假装拨准了内心的开关 他绕过书,沿着梯子上上下下 他有着比一本书更为专注的神情 他小心翼翼的攀登使我想到 童年的矮墙,烛光中展开的情书 暴风雨来临之前记下的颤栗的诗行 一架铝白色的梯子划开空气 我看见从他鞋底掉落的一小块泥 让初春的书店松软起来 而一个修灯者可以无视我的存在 仿佛我还跋涉在远行的中途 凄迷而痛切 仿佛千里之外的雪吹打着单薄的想象 群峰之上,隐约的天光像一卷圣书 因此我站在自身的幽暗里 作为他们的背景,无声的乐器 因此我看见越来越多的 光的瀑布从高处流泻下来 黑夹克的修灯人正攀援于书的峡谷 那年夏天的绿皮自行车 那年,一辆绿皮自行车滑过打麦场 年少的我像摇摆的柳枝 费劲地平衡着一个滚动的夏天 父亲的手多么威严啊,能移来乌云 我的惊慌加剧着他的不满 只好用泪水向天空一次次地撒娇 我不知道远方有隆隆的雷鸣,驱动着 一个铁的广场 无数蚂蚁似的人们在四散奔逃 我不知道一辆绿皮自行车正被碾碎 被血卡住齿轮,被大地收去体温 在变形的瞳孔里,我不知道它曾经驶过 有一辆绿皮自行车失踪了,那年夏天 它承载过,按响了一个时代的铃声 那青涩的链条仍咬着我的骨头艰难转动 林昭,1963 她用发卡刺破手指。 她为时代而痛,一颗被拷打的黑暗的胃 囹圄中,她有不屈的舌尖 “我要吃呀,妈妈!”—— 这牛肉羊肉鳜鱼鲫鱼青鱼红烧蹄膀 这年糕春卷蛋糕酥糖花生糖开口笑 还有蜂蜜蛋饺香肠香肚苹果香蕉…… 桃,要无锡水蜜桃 她反复念叨:来一锅 猪头、猪尾巴!猪尾巴!猪头!猪头! 她不惜鲜血,写下五十六种美食 在疯狂的刀口之上 在催缴子弹费的声音把母亲击倒之前 这不是一个适合朗诵的时代 你被要求朗诵,(不,是自愿的) 被掌声抛入笼中,(哦,狭小的广场) 你悄悄藏起爪子,(带着记忆的血腥) 站得酷,将双唇嘬圆,模拟人声 墙壁白得刺眼,(有别于万恶的年代) 石头寂静,静得只能听到蜂鸟的嗡鸣 你扑动、旋转,(优美地展开词语) 脖颈低缓,翅膀激昂,尾翼袅袅 你看见,他们谈笑、吸烟,隔着玻璃 用左手敲击右手,用牙齿撬开瓶盖 你看见发丝浸着酒花,吞没世界的杯壁 灯,切出蓝色飞扬的松针,幽暗而虚幻 你兀自扭动,用哲学,用方言,用粗口 用来自现实的痛苦经验,陌生的黑森林 你抒情你意象你饶舌你达达你非非你垃圾 你比垃圾更垃圾,意义在一根线中掐去 在一个并不适合朗诵的季节,你消费着声音 消费鲜血、异议、殖民和玄想,抵达玻璃 却没有抵达人群,抵达耳朵却不能抵达内心 诗的羽毛:复制的黄叶,抚弄着时代之痒 反向 孩子还不肯入睡,向我索求一个故事 而故事早已排干了水分 寂静显得多余,拖鞋没有父亲 把几支铅笔削尖,半截的雪已经荒废 愤怒还要生长,拳头在吞没拳头 远方无可救药,对面的窗整夜充血 表态有什么用,拥抱有什么用 刀子、王冠、缓慢、粪坑,都有什么用 儿子说,暴龙与霸王龙合体 一串串浮出海面的气泡有什么用 咳嗽吧,把词从亡灵的肺里咳出来 把破冰船从浓烟里咳出来 把想象从变化里咳出来 把遗照从一场痛哭中咳出来 这是谁的宿疾,与歌声不对称 与愁苦人的脸隔着闪电的裂谷 世界正缩小,幽灵的化骨绵掌 令栖身于语言中的人面目模糊 多么可疑的转变,一只潜入 故事里的蚂蚁,抖动着轻省的双翅 活着 你曾被纯洁压迫,压成红色的纸片 一张张贴满营养不良的童年 你曾用激突的喉结深入秋天 月光下,一双拖鞋拖烂了校园 你曾被命运随随便便地扔进编织袋 一座刺鼻的钢铁迷宫旋转 炉火烘烤着在粉尘中全军覆没的脸 为了比一条毛毯更幸福地活着 你真诚地撒谎,你温柔地劫夺 梧桐大道,多少个消瘦的黄昏 你和蝙蝠一同飞满醉倒的天空 人的一生还有什么是不能撕裂的 你被洗了又洗,揉了又揉,捣碎 再在祭奠的纸灰中一点点晾干 而活着就是冒犯,就是不甘心活着 在颤抖的楼顶你写下词的变奏 活着就是在高烧的梦中回忆冰水 就是从体内救起溺水的婴儿 所以你愈加平静,静得近乎平庸 为了不让人们看见挣扎的手 为了在此消彼长的暗战中 和这世上的恶真正较量一番 看一部韩国电影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 在无雨的边境线,有一个赤脚的男孩 在奔逃 惊慌的小蜥蜴奔逃 流云飞掠头顶 穿过铁丝网的月亮,如报废的轮胎 男孩的胸前挂着一块贱民的牌子 饥饿像荒漠蔓延 他听到:死去的愁容母亲在深夜咳嗽 “不要抬走我妈妈……” 带枪的吉普车犹如白色的尸布 紧紧追赶着童年 他将再也见不到家乡、红松和狗 夜色正扩大着极权 昨天和明天不能相互看见 颤声哭泣的爸爸不能看见 他在高悬的画像下拣食祖国的垃圾 踹向胸口的大皮靴印下的血痕 是一枚进军未来的勋章 沿着我的泪腺,一棵枯草似的孩子 在风中飘荡 一首带着暖气的诗无力拯救他 正如窗外连绵的细雨却只能 洒在他奄奄一息的梦里 那是天使禁足的国度,仁慈的光 无法照临的大地 一个被摧折的孩子,不可补偿的孩子 我的孩子 走在死亡的边境线 生日 和母亲告别的时候,天已黑透 我骑上车子离开养老院 已经三月了,却下起了小雪 冰凉的雪粒打在脸上 坐在车后的儿子 伸出小手,兴奋地叫着 前年冬天,我们在院子里堆雪人 在雪中蹲身,将新雪搓圆 雪球从我的手中滚向他 从他通红的手中滚向我 越滚越大,从北方到南方 白色的呵气、笑声、和泪珠 凝聚又化开 我捏住车刹,在将要收摊的菜铺前 红红的萝卜,是雪人的大鼻子 青菜,是它可笑的绿头发 生姜,每天温暖着我的肠胃 收钱时,我看见卖菜大姐的脸上 还结着去年冬天冻伤的疤 路灯照亮地上的雪水 弓着腰的母亲还在楼梯上挥手 从岁月的地窖扛出来的麻袋,鼓鼓的 母亲攥着两个边角,一提溜 老大、老二、老三、和我 麻头麻脸的滚了一地,那些土豆 至今还在车篮子里不安地颠着 养老院 开饭了。护工端来两只小碗 豆腐、萝卜圆子和米饭 我把带来的排骨汤,热了热 母亲说:别走,走了我吃不好 她的头发有些乱,弓起的背对着我 我想起那一次,牙齿稀疏的母亲 被嚼不烂的菜呛住,咳嗽、咳嗽 菜落回碗里,我执意倒掉 母亲紧抓着碗不放,眼神绞着胃 我搓揉她的十指,觉得疼吗 73年的经脉:陈营、太原、北大荒 桦南、青山泉、坡里、盱眙、南京 还记得吗,你这只手打过我很重 还记得吗,我带你到公园练气功 还记得吗我的第一个单位已经倒闭 还记得吗去冬你像孩子一样拉着我说: 送我回家噢,不然我哭了…… 我走到室外,宽阔的晒台已不见 碎石峥嵘的地面,墙基的坑深裸着 一只风镐在红砖上突进 拉起窗帘,加一床被子 多活动活动,走路要当心啊! 黄昏突然变冷,工人离开工地 在我身后,一只风镐犹自颤动 |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