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梁雪波:经验之书(组诗)(2)


  南方的雨
  
  雨,在南方的七月弹了一夜
  我从梦中醒来,虚持空杯
  
  呼吸沉入黑暗,堆积的书
  还保持着纸的厚度和词的秘密
  
  屋外传来的蛙鸣
  持续而急促,像一封记忆的电报
  
  对应于陈旧时光的孤悬的雨滴
  不知何时弄湿了耳际
  
  其实什么也听不清:车站、梦呓、树的眼睛
  其实一场七月的雨
  
  只是滑过黑色琴键的微凉的指痕
  切近内心气候的玻璃碎片
  
  在雨中一切都慢下来了
  低鸣的货船,皇帝的呵斥,与时间的白骨
  
  在雨的褶皱里年幼的马仍在熟睡
  在渐起的鸟鸣中
  
  他朝我的脸喷着热气
  他翘起的足尖嵌着昨夜轰响的泥
  
  雨打在脸上
  
  雨打在脸上
  摇晃的梧桐,模糊了镜片
  抹去一脸如豆的雨水
  一双湿鞋将自行车踩上陡坡
  被风掀起的雨伞
  像盛着虚无时间的碗
  
  黄雨披闯过了红灯
  蓝雨披被擦身而过的汽车
  溅脏了裤腿,刷刷的雨声
  淹没着他急骤的愤怒
  被窨井坑颠了一下的绿雨披
  稳了稳湿滑的车把
  
  孩子已和沉重的大书包
  到了学校,整齐的铃声敲响
  背在身后的小手好像
  还在我的心里举着
  哭喊着:饿、饿
  雨水浸湿了滚动的面包
  
  白色的救护车闪着灯
  从另一场雨中驰过
  那是父亲,在一个萧索的深秋
  消逝于北方的天空
  你和一家人包进饺子里的笑声
  绕着我的指尖,疼了许多年
  
  枝头的灰鸟梳洗着羽毛
  淋湿的自行车在冷春中穿行
  鹅掌楸已经抽芽,嫩绿的睫毛
  挂着晶莹的水珠
  命运的考勤卡打在迟到上
  雨打在脸上
  
  秋晨
  
  清晨,驶向劳役的船还没有售票
  橱窗静悄悄的,烟囱一样的皮靴
  还没有被吆喝声擦亮
  阳光在路上,三小时前的我
  还沉陷在一阵词的黑暗中
  
  和鸟一起醒来的是湖边沙沙的音箱
  头发斑白的老人手拉着手
  迈着舒缓的舞步,“流浪者”
  一部印度老电影的缥缈女声
  使湖面的风吹出了异域的甜味
  时光在他们脸上漾开
  怀旧的热流稀释了终点
  只有那些岸边的树
  在骤寒的空气中
  还坚守着被雕刻的姿势
  
  我装作晨练,穿过一行法国梧桐
  几年前,儿子的小手牵着我
  从这片摇曳的乐音下走过的情景
  依然斑驳
  如今我已经抱不动他了
  而你们还那么挺拔,枯荣不惊
  有一刻,我幻想着从晨练的身影中
  闪现父亲的容颜,二十年前
  他还活着
  他蓝色的秋裤多么醒目啊
  那两条标志性的白杠羞涩地
  贴着我的裤腿,熬过许多个冬天
  
  假山前已经有了留影的游客
  几只小船在湖面上轻轻晃动
  林中觅食的灰喜鹊
  翘起长尾,它们身上的阳光
  并不比我的更多,而我
  还可以登临芳桥
  遥望绿树掩映的明城墙
  还可以将自由的呼吸放慢、延长
  看卷边的枯荷托着零落的冥思
  尖嘴的水鸟划过湖面时
  倾斜的翅翼闪着光
  
  当我低头走过古老的石拱门
  茕茕的脚步仿佛混合着历史的回声
  一个清洁工操着外地口音
  与遛鸟的老者热络地交谈
  一张纸,突然切过刺眼的阳光
  掷入我的怀中
  黑色的粗体字:忧愤、痛陈
  不知出处,却写满
  那个中年男子一闪即逝的背影
  
  像平缓的叙述突然插入尖新的词句
  漫游的思绪遭遇剪径之徒
  将我从云端劫持到现实
  哦,快到点了,我不得不加快脚步
  听鸟声渐薄,将喧声放大
  将这个清晨折叠成一枚枫叶
  我看见露天舞池人头攒动
  道路两边,湿漉漉的菊花开得正艳
  
  生死拼图
  
  又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到了
  天空把鹰背展开,星云慢转
  异地的少女行色匆匆
  她难以预见墙外的观望
  苦楝树般的沉默者,比潮气汹涌
  比少女的脚步更加急促和莫名
  在撕裂的窗口埋下腰身
  
  异地的风吹动纤丽的衣襟
  是什么让她尝到了死亡的气味
  宁静的独语穿透泪水
  那些离身最近的石头开始蠕动
  那些离身最远的河流开始迷失
  在通往前方的道路
  是谁一手捂住内心的微光
  一手伸展向上,以锐利的生长
  把她层层点亮,或者深深刺伤
  
  老男人
  
  他的声音从穹顶溢出,向下
  他沙哑的嗓子像光柱颤动
  他是系于浮云的树影
  永在路上
  他的脸侧向海风
  他迷人的下巴,像钝刀
  像跃出词语水面的鱼尾
  
  在激越处化入黑色的礁石
  在停顿处轻轻挽住音乐的辔头
  咸涩的海风、沙堆、和吉他
  他说,爱情无法治愈
  而疯狂一再将绝望邀请
  用一支燃烧的提琴
  幻舞到时间的尽头
  微风吹动着舌尖、手镯
  吹着希腊,她的金色的绒毛
  
  他脸上的哪一道刻痕她深深吻过
  他唱过的哪一首歌她继续唱着
  这个老男人,他在诉说什么
  他说,天堂的巨轮
  他说,坚持、坚持下去
  他说,为了每一颗心的避难
  他烟不离手,用眼睛雕刻
  这个老男人,他在我的耳边嗡嗡低鸣
  
  白鸽、花园、锁链,在耳边低鸣
  穿过套头衫,穿过炮声
  穿过黑夜的法令纹
  穿过咖啡中的鼓点
  这个老男人把呼吸压成一根羽毛
  比诗甜,闪着光
  这个老男人,爱得只剩下昂然的嘴唇
  谜一样游走于秩序的边界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