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霍俊明:关于梁雪波的诗

  “这不是一个适合朗诵的时代”
  ——关于梁雪波的诗

  ■ 霍俊明

  “这不是一个适合朗诵的时代”!诗人的这句话一直在提醒我要压低声调来谈谈这个时代的诗歌。诗歌要抒情,诗人要吃饭,然而重要的则是对于梁雪波这样一个诗人而言,诗歌和生活一样需要的是一种冒犯精神。而这显然就是当下我们无比熟悉似乎又无比陌生时代已经比较罕见的先锋精神。梁雪波以满怀的寒噤和雪意以及对历史和现实的双重“远方”的拨近和重新发现成为这个时代不多见的“守夜者”和涉渡人。

  在梁雪波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现实和历史之间、想象和经验之间的界限被彻底取消了,我们在那些场景和特殊的精神氛围中已经很难区分是历史在说话还是现场在发言。也许这种含混共存的空间性话语的存在和生成正是当代中国公民的基本精神状态——现实并不轻松,历史仍在眼前——“夜色正扩大着极权 / 昨天和明天不能相互看见”(《看一部韩国电影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个在高楼林立的城市广场光洁的地面上能够看到历史血渍和污点的人显然要比那些习惯于在清晨或暮光里消费生命般缓缓踱步的人们更值得致敬。当然,他也必须为此承担巨大的精神重压。

  2011年秋天的夜色里,在南方一个叫旧镇的地方我与梁雪波再次相遇。这次他和周伦佑、孟原是作为“非非”诗派的成员出现的。尽管梁雪波被认为是“后非非”中近些年迅速“崛起”的诗人,但是对于吊诡的中国诗歌流派而言,我还是更习惯于将梁雪波还原为一个个体意义上的诗人。谈论文本会比讨论“主义”一定程度上要更可靠。同时我也把自己看成一个阅读的个体。记得在今年11月的徐志摩诗歌节上,在海宁的夜色里诗人江离微醺中说我是学院派批评家,我却不这么认为。不管学院派是褒义还是贬义,甚至是中性的词义,我都拒绝。因为我一贯强调的就是个体和自由的批评立场,一旦批评与体制、学院或者相反的“民间”靠拢的时候都会因为显豁的倾向性而妨害了诗歌批评的客观性和可信度。

  在我看来梁雪波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青年诗人群体中的“先锋者”。

  在一个已经逐渐淡忘先锋甚至不屑于谈论先锋的年代,这个久违的精神词源却是如此的重要和不可或缺,尤其对于一个后社会主义的年代而言更是具有特殊的意义。显然在梁雪波这里,词语和词语搭建起的是一个精神的教堂。词语的锋芒和火焰照亮的是一代人的精神救赎和灵魂盘诘。当1980年代的那些先锋诗人们在经历了商业时代的洗淋之后尽管又爬上岸重新写作并且近年还有大张旗鼓之势,但是在他们身上我普遍看到的却是精神的疲竭和先锋性的丧失。而对于梁雪波而言,这种先锋姿态在他那里呈现为一种相当自觉的写作趋向。这种趋向在于他一种时时冷峻和自审的意识,在他的诗歌中我们不仅能够看出个体精神成长的艰辛以及家族命运的唏嘘之音,而且在与个体相连的具有强烈现实性和历史感的巨大阴影里我们能够真正意义上在诗歌中反观一个时间节点上的真实和内核。还有那么多不为我们所知的“地方”和“现实”的存在。而我们似乎又无力通过诗歌对此作出应有的“回应”。当我们坦陈我们曾经一次次面对了那些“拒绝之门”,我们是否该侧身进去面对那扑面而来的寒冷与沉暗的刺痛?尽管在一个如此庞大而寓言化的现实面前,我们更多的时候只能无奈地充当“旁观者”和“无知者”的角色,或者有时候也偷偷向与风车大战的“勇士”和“失败者”报以梦魇式的致敬。只有如此,你才能在语言的现实和发现性的“现实”空间里真正掂量你所处的社会现实。尽管入口不大,但足以“步步惊心”。这就是荒诞不可信却实实在在发生着的当代中国寓言故事的最为生动和令人颤栗的“针尖”部分。无论是试图重归过去还是企图超越现在一定程度上都不能不是痴人说梦。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地说出我们真实的感受和个人创见,只有这样写作才是可靠的。哪怕我们最终续完的也只是——“失败之书”。也许,“先锋之死”至少是个伪命题,但是我们已经看到了众多的“失败之书”。一则我们的一些写作是无效的,再有就是在一个频频转捩的时代写作和生存一定程度上也注定是“失败”的。这是一个“异乡”无处不在的年代!巨大的冰面上到处都是游动的悬崖!在一个加速“成人化”的时代,积重难返的同样还有诗人自身。

  梁雪波的诗是冷的,就如黑色时代的土地上那寒夜里泛光的白雪。就此值得注意的是梁雪波诗歌中频频出现的意象:铁、雪、黑夜、闪电、光(灯)、炉火。梁雪波的诗歌大体都是在黑暗的空间里展开的,据此我们会发现也许只有一个内心持有灯盏的人才能够在寒冷的夜色里挺立。所以说,梁雪波更像是一个精神成长史的自我言说者。在《立冬辞》这首诗里呈现出的“寒意”和惊悸感让我感到有些吃惊。因为对于一个生活在南京城里的诗人而言,更具有北方象征意味的“立冬”却给这个泛南方意义上的诗人以如此真实的疼痛体验。城市里的雨和同样冷漠的城市一起给“福利院”和“痴呆的母亲”布置了如此真实而龃龉的场景。钟声、火焰、闪电这些仍然带有高迥的精神趋向也使得我们一次次见证了寂灭、灰烬和黑暗。这更像是一个时代诗人写作的整体象征。显然,在梁雪波这里,时间的进化论是被拒绝的。由梁雪波的诗歌写作姿态我们转身看看当下时代的诗人面影吧!这个时代诗人的面影如此模糊!这种模糊不仅因为犬儒主义和鸵鸟立场成为时代的精神主导,而且这种无力和疲竭的精神状态传染到诗人那里的时候,修辞已经不再具有精神淬炼的意义,而是成了名副其实的文字练习。这个时代已经没有面目狰狞的当年极权年代的敌人,更多的时候我们是自己和自己的精神互搏。当我们在一个看似柔软的城市化和去地方化时代如入无物之阵的时候,到处存在的迷津实际上成了更为可怕的宿命性伦理。我们已经找不到真正的突破口!与此同时,新媒体和泛自由的表达媒介使得诗人普遍获得了空前的沉迷感和自我陶醉。在此语境下,我们还能抱怨什么呢?我一再表示当下中国的年轻诗歌写作者已经丧失了知识分子的身份和操守、情怀。而在此语境下重提先锋就不是可有可无的事情。起码在梁雪波这里,先锋不仅具有惯常意义上的某种反抗性和冒犯精神,而且他能够让我们在依稀而罕见的精神阵痛中还能对这个时代更为诡谲和吊诡的社会现实和精神渊薮报以针尖上听风的可能。

  梁雪波的诗歌意象的密度较大,修辞的转换也较为多变,由这种写作向度我们可以约略窥见这是一个急于“表达”的诗人。而这种表达方式在我看来恰恰是呈现了当下时代诗人们普遍的焦虑感——“废弃的夏天从记忆的瓶底发出虫鸣”(《蝼蛄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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