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赵思运:梁雪波论

  重新确立诗人主体的介入价值
  ——梁雪波论

  ■ 赵思运

  网络时代的到来,一方面解放了诗歌的生产力,另一方面又使诗歌陷入了无序失范状态。诗歌的生态十分混乱。诗歌规范的呼吁不绝于耳。而诗歌规范不仅仅表现在诗歌技艺层面,更应该是精神层面的深度确立。谢有顺主张从诗歌文本内在的精神高度为汉语诗歌寻求标准。他曾在《从密室到旷野》里讨论过这个问题:怎样从“密室”里面、从非常细密的“我”里面重新意识“我”在天和地之间定位的问题,还是作家本人的问题,这个问题没有解决,讨论其它问题是虚无的。

  而当下的诗歌生态,确实令人忧心忡忡。体制里的某些非民主因素常常对诗歌造成伤害;诗歌的传播资源日益被权力垄断化;在体制里面有些既得利益者,在各种文艺体制里面的发表,他们的思维方式也不光是艺术上丧失了底线,甚至人性上也逐渐发生了巨大的扭曲,而且它还会影响周边的媒体,如《江城子·废墟下的自述》在一瞬间彰显出体制内部文人的弊病;同时,主流的价值观念对普通的写作者也造成了严重的侵蚀。有一些重要的公众事件,像奥运诗歌、世博诗歌、地震诗歌,确实有很多人技巧很好,感情也充沛,但是他那种感情内在的价值层面的东西则是缺失的,乃至是扭曲的。再加上无限制的口语化使诗歌沦为口水,欲望的极度宣泄使诗神被体液玷污……诗神失神了,诗人主体被放逐或者自愿沦落了。2010年12月21日上午, 由《诗探索》编辑部、《读诗》编辑部、《星星》诗歌理论月刊编辑部、《诗歌月刊》社、《中国诗人》编辑部、《诗歌EMS》周刊编辑部、诗生活网站、诗探索·天问中国新诗会所联合主办,在杭州西溪度假酒店召开了“2011·天问中国新诗新年峰会——新世纪以来中国诗歌生态恳谈会”。陈超、刘福春、路也、黄梵、赵思运、潘洗尘、燎原、梁平、陈朝华、李森、唐晓渡等先后就新世纪以来的诗歌批评与写作、诗歌的出版、发表与评奖等诗歌外部与内部问题做了阐述。这次会议十分具有针对性,它令我们反思:在日渐深重的暮色里,我们如何重建网络时代诗歌精神的伦理价值,如何重新确立诗人主体的介入价值?

  在这种背景下,我们将目光凝视到一个在黑夜里前行的精神骑手:梁雪波。

  梁雪波建立自己的诗人主体形象主要通过两个维度,一个是历史维度,一个是现实维度。他的诗歌专注于历史重要事件的悲慨回眸,体现了拒绝遗忘的决绝姿态;而对于现实生存境遇的深切批判与见证,则显示出一个知识分子诗人的良知,以此凸显诗人的主体性与担当精神。《一个日子正在迫近》、《坦克进城20年》、《纪念柏林墙倒塌20周年》等,显示出拒绝遗忘的历史姿态。

  一个深深地刻入灵魂深处的重大事件,碾过了20年的记忆之后,更多的人选择了忘却,而且是“习惯性遗忘”,构成了“集体失忆”。历史的血痕尚未晾干,他们就已经迅速进入狂欢时代,在物欲极度膨胀与享乐中,麻木地任凭历史车轮自然滑行。《一个日子正在迫近》有具体描写:

      一个日子,一个纪念日正在迫近
      我知道,很多人已经习惯遗忘
      他们的精力在老板紧绷的面孔下
      日复一日地亢奋着、消耗着
      我知道,有些人甚至全然无知
      他们挥霍年轻,在酒吧、快餐店、时尚屋
      用低腰裤、板鞋和瘦脸组合潮人形象
      享受着集体失忆的快乐飘升

  而那些铭刻历史的清醒之人,确实十分稀有的:“有一些人在等待着她的到来/他们倾听历史的履带碾过内心的声音/细小而尖锐。像一群黑夜里起飞的醒兽/他们属于稀有动物,并承受着不祥的厄运”。(《一个日子正在迫近》)虽然“有一群神秘的黑衣人在聚集/比你的耳朵竖得更直,更警觉地窃听/你头脑的风暴。”会有异己力量的“变形蛋”孵化出“异种”,遍布人们的生存空间和精神空间,但是,这个“变形蛋”也仅仅是一只纸老虎,“你看到被脚步声惊悚的斑斓猛虎,在萎缩/缩小成一只披着虎皮的机器猫/一个日子在迫近,在迫近了你要拆散这冷血的虚假的无赖的伪虎/你把电池握在手中,你让它彻底哑掉”。《坦克进城20年》里的“坦克”是诗人的一位同学的绰号,而实际上却是一个人格符号,一段历史的见证,一段青春挽歌,一段历史的的畸变,同样寄予了历史的沧桑。

  《纪念柏林墙倒塌20周年》是一首颇富人文反思精神的作品。柏林墙(德语:Berliner Mauer;英语:Berlin Wall,正式名称为反法西斯防卫墙(antifaschistischer Schutzwall),是德国首都柏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于1961年建造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在己方领土上建立的围墙,目的是隔离东德(含东德的首都东柏林)和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简称联邦德国或西德),从而阻隔东西柏林之间市民的往来。柏林不仅是德国分裂的标志,也是欧洲和世界分裂的标志,而柏林墙正是分裂的标志。1989年拆除,两德重归统一。柏林墙的建立,是德国历史上难以抹去的一道伤疤,这个民族那时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再次分裂。柏林墙是专制的象征,是反动的象征,柏林墙的倒塌是人类史上的一件大事,是人类精神史的大事,每一位身处历史现场的人,都无法摆脱这件事带来的震撼。不仅20年、200年,甚至更久,柏林墙的倒塌辐射出的意义是永恒绵延的。“没有枪声,没有流血/曾经牢不可破的墙/一瞬间,在人心中化为齑粉”,这便是和平的力量,理性的力量,自由与民主的力量。这是自由民主对于专制分裂的非暴力的最大的胜利。诗歌的境界并未到此结束,而是拓展到本土语境的当下状态。虽然“作为一个标志性的建筑/柏林墙的倒塌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但是,“倒塌的柏林墙不会再竖起了/没有倒塌的墙依然坚耸着”:

      而在我生活的城市
      ……
      柏林墙倒塌20周年了
      在我们周围
      还树立着各种命运的高墙
      它曾经对我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它曾经展示出冷硬而狰狞的器官
      它是有形的,更是无形的
      在虚拟中,将事实和真相阻隔在外
      这样的生活我们深陷其中

  诗人没有沉沦,而是作为墙的敌人而存在:“墙的意志岿然不动/只希望自己,不去成为其中一块砖”。这是诗人主体人格的独立性之坚守,也是作为诗人个体人性立场的坚守。

  在前面几首诗歌中,历史具体化为重大事件,而有的时候,梁雪波对历史的深情回眸与严峻刻画是通过象征性意象揭示的。如《老木头之歌》:一截老木头的命运是“逆着风景,在黑暗的河上漂流/蚂蚁作舟,枯叶为伴”。对这截老木头诗人用了特写镜头,逼视从外观到内在隐痛:“那皴裂的皮上生动的已不是新枝/而是虫洞,那迎向钢牙的不是香屑/而是疤痕,陈旧的日光耐心地/雕刻内心隐秘的花纹”,貌似写实,实质上接下来的悖论生存就具有了象征意义:“其实只是一根磨光的手柄,插入斧头/砍向自己。人们是不知道痛的”,当一根木头成为斧头的斧柄时,自身生存的异化,是多么的触目惊心!悟到历史的这一点,历史中的每一个个人就难免心生恐惧:“把根烂在脚下/一截老木头烂在春风中/像黄金烂在诺言,祖国烂在词中”。历史在这里获得了意象化和物化呈现。诗人对历史的审视是冷峻的,但不是绝望的,“在黑暗的河上漂流”的这截老木头,他相信,历史穿越同样严峻的现实,会“穿过春风”,会抵达敞亮的天空:“乘凉的男孩已经长大,落日熔金/他在天空深处放飞纸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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