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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运:梁雪波论(3)

  “雪豹”、“黑豹”是梁雪波诗人主体外化的另外两个意象。这只“雪豹”这只“梦幻之兽”“真实得像一场挥之不去的疾病/紧缩的肌肉暗藏闪电的纹理/裂开空气的脚步裹着针尖的速度/冰雪裸呈的肝胆披挂高原”(《雪豹》),他甚至用“饥饿的火焰”、“燃烧”、“惊雷一样引爆”来形容它,“这慑骨的美,犹如一把抛向罪恶的/刀子挣脱了物质的沉重之身”。这一意象,和前面论及的“断刀”意象在内在精神上是相通的。他之所以说是“梦幻之兽”,是因为“雪豹”意象不是写实,而是写意,是象征,是内心自我镜像的逼真幻化。而真正将目光抵达现实生存境遇的时候,这只来自洁净“大雪”的原初意象,便被无形的力量涂抹成“黑豹”了。如果说《雪豹》是理想人格的自我幻化,那么《黑豹》便是现实生存层面的自我写照,形象地刻画出现代人的被囚状态。这只黑豹被囚禁在“一座锈红的铁笼子里”,虽然它内心拥有“坚硬的筋骨”,它也“想象旷野上/震动脏腑的一声吼啸/穿透岩石,令满树枝叶颤栗不已”,也想“一头出击的豹子,被速度灼烫的/意志和力,像飞腾的乌木/燃烧午夜的血肉”,但现实却是:“被禁锢的猛兽/连四面的铁也不得不黯淡着”:

      目光逼视,你无法看清
      黑豹眼侧的隐秘斑纹
      低垂的豹尾逶迤于铁栏
      一颗比墨汁还要浓重的圆点
      团在飞蝇起落的墙角
      犹如书法中的回锋
      将汉字的爪子深深地隐藏
      ……
      甚至,连吼叫也是黑色的
      像慵懒的贵族从旧梦中醒来
      你听到一只黑豹的喉咙深处
      发出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
      排气管冒出黑烟,从修车店
      走来一脸稚气的学徒工
      他手上的油污比岁月更黑

  可以说,《黑豹》是《雪豹》一诗的姊妹篇。“雪豹”和“黑豹”代表了理想和现实两个层面的自我形象,或者说是诗人精神镜像的正题和反题。二者之间的巨大张力,互相反衬出现实生存的深重和精神人格操守的严峻。

  梁雪波的诗歌闪烁着闪电般的耀眼光芒,无论从对于历史和现实的指认方面,还是从诗人主体形象的建构方面来看,都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梁雪波内心涌动不息的纯情的革命气质。但可贵的是,他却又清醒地将颠覆性的革命气质规约在理性的自由理念之中,从而避免了偏激的暴动情结,使涌动的革命情绪落实到自由理性的轨道之中,使表层充满生命活力的情感与深层充满思辨精神的理性,获得了平衡。这突出的体现在《闪电》之中。 在《闪电》里,梁雪波非常理性地剖析了闪电所象征的革命价值:

      正如天才的诞生时常伴随着异象
      闪电具有突袭的性质。它首先
      劫夺你的双眼,继而割下耳朵
      持镜的手还在游移
      一束闪电炸开头­
      这激变的血,急骤的句法
      太短促的光芒
      令几个世纪的人们犹在梦中
      
      被石头困锁的闪电投下火焰
      点燃星辰变乱的大地
      你看见黄花在毁檐下张惶
      释放的雨滴像密集的拳头
      倾泻乌鸦,将镜子击碎
      在低于天空而高过玻璃的断头台
      闪电照亮一张惨白如灰的脸

  这里寄予了自由强力意志,“闪电”以摧枯拉朽的力量,唤醒人们从梦幻中苏生,颠覆僵化的秩序,摧毁周遭的虚伪、肮脏、黑暗、罪恶、愚昧,体现了“将无价值的撕毁给人看”的勇气。这种生命原始暴力,其实犹如尼采笔下的酒神精神一样,代表着人的原始生命力量的狂欢与自由奔放,甚至也挟裹着暴力因素在内。所以,梁雪波深知革命观念所蕴藏的非理性的负面性:“闪电是击破伪生活的一道强光/却不能带来真正的白昼。/镜子碎了,溃散的水银重新流聚/凝成一种有毒的金属/闪电过后,黑暗的事物更加黑暗/被电光灼伤的手,用冰凉的碎片/一年年垒高了青春的遗骸”。这无疑是对文革时期的暴力宣泄带来的恶果的诗性反思和审视,凝结着深沉的理性思辨精神。革命不是纯粹的颠覆与反叛,革命不是吃掉自己的儿女,革命不是扼杀人性,而是基于人性的变革。梁雪波写道:“一定有什么是比闪电更恒久的照耀/比如孩子的眼泪,比如死的哀悼/比如雨夜的鲜花绽送的黎明的声音”。以人性的健全发展作为社会发展的出发点,追求自由、平等、理性的生活,才是革命的目的。酒神所代表的原始生命力如果缺乏日神精神所代表的自由理性精神予以规约和建构,就会留下革命后遗症,成为“凝成一种有毒的金属”。究竟我们需要鲁迅,还是胡适?梁雪波的答案非常理性:“鲁迅和胡适可以同台演讲/闪电和阳光应当交相辉映”。

  梁雪波的诗就像“一柄削铁如泥的刀”(《断刀》),锋利尖锐,快意恩仇,绝不拖泥带水,既饱含挚情,又富有理性。在他的身上,流淌着非非主义的新鲜血液。1987年,梁雪波年仅14岁的时候父亲病逝,深受打击的他写下第一首诗。在90年代初,就显示了丰沛的才华。远离诗坛沉寂约10年之后,在2006年,他受到“非非”文本的触动,写作文论《“后启蒙”时代的奥德修斯》,然后又通过网络结识四川诗人蒋蓝,与“非非”创始人周伦佑取得联系。可以说,非非主义的“红色写作”和深度介入精神,以及强烈的担当性人格的魅力,瞬间与梁雪波产生了“灵魂通约”。有了自我主体意识的觉醒之后,2009年梁雪波复出之后一系列诗歌,以扎实锋锐的品质,迅速成为非非主义诗群非常有实力的一颗新星。看惯了苍白无力的抒情和矫情的文字游戏之后,非非主义诗群在新世纪以“红色写作”和“体制外写作”的醒目转型,完成了漂亮的华丽转身。梁雪波同样有一个信念,诗歌应该像匕首、投枪一般介入现实,“一个词就是一把刀,胆量和信仰的分界线”,“一把刀可以同时滚过暴君和烈士的头­” (《词锋》)。这把诗歌的刀子剔骨一般精准地解剖着社会病象和精神病体,他也深知:

      而一把刀也是一座桥,铁质的建筑
      将扯离的事物聚集,使临渊荆冠
      重显荣耀。注满诗性的大地与天空
      从黄昏的牧场走来神的羔羊
      
      词与词铸造的锋芒,像教堂的尖顶
      在蝙蝠的扑打中凸显,上升
      回旋的暗夜与回旋的钟声交织

  在现时代险恶的环境里,梁雪波像“挺身而出”的“一把语词的利刃”,逼亮了天空。“他的手心藏着年轻的风暴”,他用他特有的顿挫“向虚空求证”。(梁雪波《挂画的人》)我一直主张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歌应该是“有思想的诗性”与“有诗性的思想”完美结合。梁雪波以他的诗歌实践重建诗歌伦理精神的努力,正是实现这一诗歌观念的注脚。他最近写的两篇文章《介入的诗歌:存在与难度》和《诗歌如何为亡灵弹奏》,更让我相信了这一点。

  2011年8月19日于杭州 云水苑

  (此文作为“网络时代诗人主体的重建”章节的一部分,收入《中国大陆当代汉诗的文化镜像》一书,该书由赵思运与韩金玲合著,云南美术出版社2011年11月出版。)

  【作者简介】
 
   赵思运:诗人、批评家。1967年生,山东郓城人。华东师范大学文学博士、东南大学艺术学博士后,浙江传媒学院教授,东南大学世界华文诗歌研究所兼职教授。出版著作《现代诗歌阅读》、《边与缘——新时期诗歌侧论》、《何其芳人格解码》、《中国大陆当代汉诗的文化镜像》、《诗人陆志韦研究及其诗作考证》及诗集《我的墓志铭》、《64首:1989—2009赵思运诗集》等。2011年应邀参加第22届世界诗人大会(the 22nd World Congress of Poets,Greece)并获第5届国际桂冠诗人竞赛提名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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