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廓:《神曲》论二篇
|
《神曲》论二篇 张廓 《神曲》论第一篇 但丁《神曲》以广阔丰富的想象力,通过地狱、炼狱、抵达天堂——这样一番诗人想象的经历,使这本书具有巨大的包容性。它作为一个整体形象,包含了许许多多局部的譬喻,构成了一个大的象征:现实与天国、此世与永恒、具体与普遍,互相重叠。 “地狱”是人类的罪孽和惩罚:人作为生命的堕落,以及由原罪而派生的罪恶:淫欲、贪婪、嫉妒、腐败、骄傲、虚伪、争斗,和因为罪恶而带来的绝望,等等。 人——但丁的自身经验和对人世的阅历,使他内心感到困惑,他的书就从这里写起,他中年出游,在森林中遇到凶猛的野兽——狮子、豹子、狼(各含有象征意义)等等,这正是他和人们真实的处境。他面临着危险和拯救。拯救的获得来自直接的爱:神恩;现实的爱——对爱的对象的爱 (对贝德丽采),以及间接的爱——古代诗人维吉尔。这些具体的爱又都是象征的,并且来自崇高的信仰、精神的痛苦和拯救,也决定了他的作品的结构和格局:地狱、炼狱、天堂——人不断上升的次序,心灵得救的道路。 精神的普遍性决定了一切具体的东西,也决定了作品的内容和面貌。地狱是人的现实,是人所经受的内心和身体的痛苦:恐怖、惊惧、不测等等。从时间上,处在地狱中的鬼魂,那是真正的死亡:死亡之后的死亡,因此比死亡尤为痛苦,而且没有希望——那是在人世地狱之后的再次地狱,惩罚和永劫,没有时间:不可解脱和没有希望。因而,地狱既是现世的,又是真正现实的——超越了现世的实在。这样,地狱入口处的那几行令人恐惧的铭文,就不是不可理解的了:
从我,是进入悲惨之城的道路, 地狱永远向人类洞开着,它的门口没有守卫。三位一体:圣父、圣子、圣灵;“正义”感动上帝,为人类的罪创造了地狱;罪无始无终,伴随着人类的永生,它的最可怕的责罚是:绝对没有希望。但丁(对维吉尔): 夫子,这些字句于我意义艰深 这句话强调了它所隐含的意义。它的多义性,是从具体到抽象,层层递迸,将人生、智慧和信仰,警诫和法律,包含于其中。地狱在表面上当然是这样一个空间:“在这儿”——如维吉尔针对铭文所说,这是具体的,因此,它同样是这个时间中包含的那些事件:罪与罚;然而它决不是这个空间和时间,它更是一种状态:人的状态,自从人来到世间以后的全部人生状态,人必然面临的东西,人的痛苦。 在第一部《地狱篇》中,诗人提出的是人类的问题。第二部《炼狱篇》是针对地狱而言的:人是否没有希望? 希望对于罪恶和惩罚,表面上是一个时间顺序——人的延续和上升,然而它不只是一个顺序间题,否则获救就是虚妄的、臆断的和异想天开的了。 假如人从一开始就只有罪恶,也就不能有希望和获救的可能,这就是信心的基础。 上帝——人,难道上帝真的不爱他所创造的人类吗? 人的罪孽是否来自最初的创造?还是罪孽仅仅由于人自身,由于人并没有遵循上帝的诫律而犯罪? 罪,必然是侵犯了那神圣的不可侵犯的东西。就是说,在人面前,至少在与人被创造的同时,神也颁布了法律。这样,人才可能有希望,罪恶也才可以被救赎。 这一切,从表面上看来是推理的,事实上,它必得建立在人的信心上面。因此,在炼狱中,我们看到了许多优秀的灵魂和人类光辉的历史,看到了上帝的法律的面貌。 与地狱相比较,炼狱在后或在前,都只是来自推理的便利,其实不然。因为如前所说,这也是人的一种状态和处境。这是人的选择。它来自上帝对人的拣选。只有信心和坚持的人,才可能抱有希望并且经受洗练。 “天堂”:人类的最高境界。人在这儿归于被选之家,归“家”,与神合一。 这儿的光明再不仅仅是人的希望,而是人的全部真实。在这儿,人不再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和异乡人。从地狱篇开始的那些最为具体的东西,到这里变为最普遍的。因此,“天堂篇”毋宁是一部神圣的经典,一部喜剧的光明的结局,一部圣书的智慧和完满的部分。说它完满,是取它的这个意义而言:它不可能再好了;好——指它的神圣的智慧和光明。 另一方面,正是这结果,反过来照亮了这部书的全部。细想一下,不仅在《炼狱篇》中,即使《地狱篇》,也有许多的章节暗示了神圣和光明。特别是对地狱第一圈林菩狱的描写,那些古代伟大的人们处在地狱中(包括维吉尔),就暗示了那个永劫的罪孽是人不得已的,这就预告了人的自由意志——与神合一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何况更有些处于“地狱”中的灵魂终于获救并且直接进入天堂。这使每个处所和状态(不仅炼狱)都成为完成过程的一个中项、一个局部之点、趋向永恒之点的驿站、间隙,一个片刻。只要人怀有信心、希望并产生力量:爱——人就随时向上飞升。 《神曲》从而是人的重创和人类文化的重创,是一部人的精神途程中,最优秀的文明的成果。 这是一部神圣、优秀的大书。其大,是它没有边界,无极无垠。它不是感情的,不是纯感情的,然而它包并人的感情在内。尤其是那些犯罪的人,首先唤起的是诗人的感情:怜悯、爱、恐惧等等,在任何一个片断上,凝聚了尽可能多的感情和智慧。 地狱中的象征,令人想到最低级、最卑鄙、最污秽、最可怕的东西,这些东西又是最人性的东西,人在其本性中与生俱来、须臾不离。对大部分人来说,是死生予求的东西。因此,这是一部最现实的书:包含人生现实中全部的事物。但丁把他的许许多多同时代的人都写进书中,大部分是处于地狱中受罪和惩罚,尽管当时他们许多人还活着。对他们,那就是双重的地狱。也有些人在炼狱中和在天堂中,可以看出但丁的心灵确实是人类心灵中少有的崇高和纯粹。同时,他放在书中的就是古代的人、传说中的人、神话中的神和人、宗教中的天使和信徒,等等。《神曲》凭借诗人内心巨大的力量,提供了一部无所不包的人类的现状和历史,现状——把已经创造的和未经创造的,全部包含在内了。 这是一个诗人的真正意义:诗人的能够。在《神曲》,诗不是一个可能性,而是能够——能够凭靠着语言而成为诗的现实。语言坚持了它的普遍到底的统一性和纯粹性,明澈、坚强、有力、丰富。分析而言,它不只有一种语法和修辞,亦无定式。在一个完整的大篇幅和大结构之中,它有形象、直陈、铭文、譬喻、哲理、启示等等,并且把语言中全部己有的东西交融为一,创造出全新的东西。这全新的东西看起来是平易的、尤其平易的和令人亲近的,并且在表面上它们不是尝试的东西,既使在最低的阶段上,它们也远远超过了尝试的阶段。T·S·艾略特对《神曲》语言的分析是有启发意义的,艾氏的智慧和颖悟,使他达于对语言普遍性和无限性的理解。分析的精神也同智性一样,它以科学性而达到对无极无限的领会:语言问题不在于语言本身。
可以这样认为:T·S·艾略特的全部诗歌的努力,都来自对《神曲》的理解。至于个人可能达到的成就,那就要看个人精神的高度:体验、智慧、精神程度。T·S·艾略特说,他是一个传统的和保守的人。他对于《神曲·地狱篇》尤利西斯那一章的理解和感受,多么令人赞同!我在读到那一章时同样理解和感受了但丁的重创神话:尤利西斯再不是荷马史诗中的尤利西斯了。对于一个诗人而言,不在于他写什么,而在于他以他自己写他们,从而过去己经有过、存在过的东西都成为他们重创的材料,在诗中使之焕然一新。一切看来是己经有过的东西,都不再是已经有过的了。在形式上,T·S·艾略特容易被认为总在炫耀自己,其实这是误会。T·S·艾略特把过去的成果融会在自己的作品中,只是形式上的;在本质上,他省略了在他以前的那些过程,而造就了自己的成果。他的许多诗,特别是《荒原》和《四个四重奏》中引用大量古代的诗句、多种文字,只表明他能够重创一种新的成熟的东西,最后,令人遗憾的是,他显得小了。假如不是专横和武断的话,一切近代的诗人,在但丁面前都显得小了和太小了。尽管但丁很大,他毕竟也是一个人,从《天堂篇》看出了他的拮据和费力。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