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阿槑冒险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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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流星是有灵魂的。飞机当然也有。那坐飞机在空中来来去去的,可是那让天下男人徒然羡慕的陈家小生? “陈本纨绔,发迹于西洋,苟全性命于香港,不求闻达于英皇。阿娇不以陈风流,猥自枉屈,三顾陈于旅馆之中,咨陈以房中之事,由是感激,遂许阿娇以驱驰。后值拍照,受任于酒酣之际,奉命于两股之间,拍出二十有一卷矣……” 幽暗的词语在空中不断繁殖,如同黄梅天的蚊群迅速纠结成黑压压的一团。雄蚊子吃素,专以植物的花蜜和果子、茎、叶里的液汁为食。雌蚊偶尔也尝尝植物的液汁,然而,一旦婚配以后,非吸血不可。因为它只有在吸血后,才能使卵巢发育。我在心底无限感慨。白雪公主理好裙裾,疯狂地扑来。她尖利的嗓音足以撕破月亮女神的衣裙。说实话,她的屁股又小又没有弹性,手感实在不好。我跳到一边,气沉丹田。要想让对方闭嘴,就得喊得比她更大声,像陈家小生那样道歉,只会把事情越搞越大。这是常识。所以,我喊。我再喊。 “非礼!非礼啊!” 我的声音是如此之大,世界这个钟摆被这股汹涌的声浪推得朝反方向摆动起来。于是,白雪公主越是想到我这边来,她离我的实际距离也就越远。毫无疑问,她对我挥出的巴掌也一个不留全落在她那张干巴巴的小脸上。这要是把她打回了一颗受精卵可不太好。这不符合进化论。我抓住钟摆,对着气喘吁吁的她露出绅士的笑容,“喂,你不是想找你的王子吗?他在那。” 我朝暗处指去。那里燃烧起一丛火焰。火焰里有四五块飞机的金属残骸。一个模样俊俏的少年坐在一个黑匣子上,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 “快去啊,要不,你的王子就要被火焰的舌头吃掉了。” 这是一个扒飞机的少年。脸上并没有覆盖着一层信鸽那种细而密的绒毛。零下摄氏度的高空气流没有冻死他。真是奇迹。难道他胸腔中有一颗火热的要为全世界人民谋幸福的心脏?白雪公主狐疑地瞅着少年瘦骨嶙峋的挂着几根布条的胸脯,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副塔罗牌,开始占卜。 这个死丫头,也不晓得在我梦里偷了多少宝贝。我笑眯眯地踱到少年旁边,“喂,从天下掉下来的家伙,你的勇气与长剑呢?”少年如梦惊醒,突然嚎啕痛哭。他的眼泪真多,一眨间,整条街道都在他的泪水中浮了起来。该死的家伙,我的鞋子都被打湿了。我跳到街道中央的大理石的塑像上。白雪公主撇嘴说道,“这样的苕货,也是王子?” “呸,你懂不懂,人类流泪是适者生存的结果。眼泪中含有溶酶菌,这是一种人体自卫物质,它能保护鼻咽黏膜不被细菌感染……唉,说了你也不懂。看过圣斗士吗?圣斗士喊一声‘赐予我力量’,就会获得无穷的力量。王子这是通过眼泪获得那千百年的经验与智慧。不然,他咋能认出你?顶多当你是一个拇指姑娘,没事拿小手指头拨弄着你还没发育的乳房玩。” 白雪公主下意识地捂住胸,眼里有怒火喷出。幸好,当她的小拳头离我鼻尖的距离只有零点零五厘米时,那少年说话了,“这是哪?” 少年哭累了。 “如果真的累了,就变成一只蝴蝶逃开吧,不要让自己太累。”我嘀咕道,把白雪公主的拳头放回她的胸口。啊,这里与刚出笼的旺仔小馒头一样香甜。我咂咂嘴,又想吟诗,吟了一句,灵感被白雪公主的神态吓没了。难道这少年上辈子真是王子?白雪公主的嘴大大地张开,是一个洞。我都想往里面扔花生米了。她艰难地合拢嘴,牙齿却在打战,她的虎牙好像都有点松动了。一个词语艰难地从她的喉咙里爬出来:“妈呀。” 我的脊背凉了。扭头一看,我母亲的妈呀,所有的窗户都朝我们打开了,各种形状的窗户里都同时露出一张张表情迥异的人脸,有的窗台上还站着几只鹦鹉、哈巴狗、蜥蜴。那狗的舌头真长,拖到下面那个没有表情的人的额头上。我赶紧跑。跑了几步,不对劲。天地间响起一声霹雳。所有的窗户啪地一下全部关上,仿佛从来没有打开过。若不是看着窗户里的灯,按照某种难以理解的神秘规律,一盏接一盏迅速消失,我还真会以为自己又来到梦里。 少年眼泪汪汪地说,“飞机失事了。”我与白雪公主一起点头。就算是聋子与瞽者也晓得飞机失事了。我指指火焰,“你爸在里面?”少年摇头。我说,“你妈在里面?”少年摇头。我说,“那你哭什么?”少年小声说,“没飞机坐了。我这还是第一次坐。” 我恍然大悟。白雪公主细声细气地说道,“别伤感,没关系,前头还有飞机场,你再去找一架。”少年被这个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我忙打手势,示意这里还另有其人。少年的目光四处搜索,终于看见在我肩膀上跳来跳去一脸忿然的白雪公主,惊讶了,“这是什么东西?”我说,“这不是东西。这叫白雪公主。你没看过童话书?”少年摇头,点头,又再摇头,“看过神笔马良”。真辛苦。这一会儿功夫,他都把头摇成拨浪鼓。也真是孤陋寡闻的家伙,一点都不晓得人情世故。没看过也完全可以当自己看过啊。这又不可耻。如今这时代连博导都敢在自己没看过的论文上签名。这太打击白雪公主了。我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果不出所料,眼圈红了的白雪公主,再次尖声叫道,“你们这对没人性有兽性的畜生!” 阿鸟结结巴巴,“她会说话?”我没理会这种愚蠢的问题,说,“禽兽尚且有半点怜悯之心,而我一点也没有,所以我不是禽兽。而这位同学看他模样也不似狼人,公主你这样恭维他,他会不好意思的。”白雪公主一口气没吸入肺里,竟无语凝噎,眼珠翻白。我掐她人中,按她后脑勺的风池穴,等我开始考虑是否有必要去做人工呼吸时,白雪公主及时清醒,也不说话,泫然而泣。她的泪水与少年的不一样,每一粒滴到手中,都像小玻璃球。我在指缝里转动着它们。 少年小声说道,“她怎么了?” 我指指地上乱七八糟的尸体,说,“她希望我们火葬了这些不幸的回到主的怀抱的人。阿门。火焰,你这万能的主……不对。回到主的怀抱是主的恩典。他们是含笑逝去的,并非不幸。”我敲敲太阳穴,指挥满头大汗的少年把这些遗体抛入火中,高声咏叹,“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我们的名不过是地里的庄稼,被一只看不见的没有情感的手种值,也迟早要被这只大手里所握着的光阴之刃一荏荏收割去,以供其裹腹。并不会因为某根麦穗特别粗大、饱满,它就不再是麦穗,就能摆脱这种命运。 我感慨万千,嘴中情不自禁地发出那穿越千古的浩叹之声。黄钟大吕之声,当铭石记之。哪里有石头呢?大火把小石头都熔成粉末了。而这个在我肩膀上跳来跳去的白雪公主显然还没有进化成那个能够把整个世界都变成石头的美杜莎。这真让人伤感。我捶背。少年问,“你在做啥?”我白了他一眼,“这叫念往生咒。好端端的人突然变成了鬼,会有怨气的。怨气大了,就是怨鬼。会吃人的,鼓起红眼珠,拖起舌头,咕嘟一下把你的后脑勺吞掉了……”我的话没讲完,白雪公主再次尖叫。本来她站得离尸体有五米远,现在有五十米远了。“阿槑,你坏死了。快过来啊。”白雪公主直跳脚,若不是害怕更远处无尽的南方黑芝麻糊一样颜色的虚空,她可能已经奔到五十里外了。女人不尖叫就不是女人吗?我问那少年,“你怕吗?”少年摇头,猛地放下手中一具没脑袋的尸体,哇地一声鬼叫,屁股上好像装了一个强力弹簧,呼地越过我头顶。一股凉风当头罩下,鸡皮疙瘩跳出来,脸色绿了,我拔腿就奔。这两个王八蛋,真是禽兽不如啊。 我们一起上路。少年叫阿鸟。据他交待,他母亲生他时,一股大风从天而落,形若大鸟,见物即啄,啄尽村头千年槐树的枝叶,啄去村大队书记承包的鱼塘里的水,也啄去他家那间小茅屋的顶,再卷成一团,朝他母亲的肚皮直扑下来。他母亲以为要没命了,谁知肚皮上一凉,这股怪风就没了,他也站在母亲体外放声大哭。这是阿鸟的名字之来历。 阿鸟说得一脸羞愧。我大惊失色。这是祥瑞。历史告诉我们,但凡猛人降世,天生感应,必有异兆。赵匡胤为何能坐万里江山,就是他生下来赤光绕空、奇香裹体。曾国藩凭什么道德文章冠冕一代,是他妈梦见巨蟒入怀。我非常郁闷。为什么我出生时,不见日月并起,星大如斗,哪怕是一只小蝌蚪随着春风春雨摆动尾巴游入屋内?蝌蚪也可能成为青蛙王子。青蛙变成了王子,就有一个很感人的爱情故事。我瞄了眼瘦瘦小小还没有发育的白雪公主,心中一叹,下意识地又呱呱地叫出声。 白雪公主不乐意了,“你为什么要学蛤蟆叫?小心我把你烤了吃。” 阿鸟说,“蛤蟆叫是咕儿呱、咕儿呱。阿槑是在学青蛙叫。”阿鸟的嘴一下尖一下扁。白雪公主皱眉说,“阿鸟,你真是一只讨厌的鸟。那架飞机怎么摔不死你?”我说,“阿鸟是鸟。鸟从空中落下来,怎么摔得死?除非,你拿枪对着他射击。你有吗?你是女人哦。”我不怀好意地笑。郁闷的是白雪公主没听明白。她猛地拽住阿鸟的鼻子,越拽越长。一厘米、二厘米、三厘米,我为白雪公主呐喊加油。 她气咻咻地喊,“你不是王子。你是匹诺曹。” 阿鸟糊涂了,颈脖子像鸟一样探到我这边来,眼眶红红的,“阿槑,我知道王子。王子基本上在英国。查尔斯王子给卡米拉打电话,想做她的卫生棉条。卫生棉条是什么东西?” 我打断这只笨鸟的话,“用来堵鼻血的。你没流过鼻血吗?我揍你一拳,你就会流了。” 白雪公主若有所思地点头。她的脸没有变成苹果脸。难道她从来没听说过那种棉质的解放了妇女身心的圆柱体?我梦里藏着的那么多生理书,真是浪费掉了。阿鸟又问,“匹诺曹是什么?”我去拍他的大头,“没看过《匹诺曹奇遇记》不是你的错,这怨不负责任地把你生出来的你爸你妈。他们只顾自己的荷尔蒙。但你这样大声嚷嚷是不对的。你显得没文化,这让我也没面子。是不是?”我没理白雪公主。她寂寞了,在阿鸟肩膀上跳来跳去,声音提高到足有一百分贝,“匹诺曹是什么东西?他不是东西,是坏孩子!每当他说谎的时候,他的鼻子就长一截,他连说三次谎,鼻子长得他连在屋子里转身都不可能了。” 我捂住耳朵。阿鸟去摸鼻子。他的鼻子又圆又红。这时候的他完全是小丑。难怪白雪公主越瞧他越不满意,动作越来越暴力。我哈哈乐出声,想把蒲公英掏出来,嘴里喃喃说道,“蒲公英啊蒲公英,你说,那架飞机是不是阿鸟弄掉的?”蒲公英不见了。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一定是趁我不注意偷偷勾搭奸夫私奔至某处生儿育女去了。我生气地吐痰。痰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洞。阿鸟没留神,脚崴了,摔倒了。大地震动。地缝里透出一丝光亮。一个模样古怪、鼻子长长的家伙从洞里钻出来,跳到地面,双手叉腰,眼里冒出凶光,“喂,你们踏碎了我睡觉的床。得赔钱。三千。念你初犯,打八折。还有,你们踩伤了我的一条腿,这个医药费也得出,一万。医药费不打折。”我与阿鸟面面相觑。 “这不是匹诺曹吗?”白雪公主打破沉默,咯咯笑了,去摸小怪物的鼻子,“小家伙,你收人民币还是收美元,或是越南盾?”白雪公主摸出几叠钞票。她个子小,钞票面积又大。她像坐在钞票上在空中滑来滑过。敢情,她将钞票当滑板了。 匹诺曹的眼珠越瞪越大,在快要掉下来的一刻,他成功地把它们又塞了回去,嘴里高叫,“乌啦。我都要。我跟你混,好不好?仙女姐姐,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你把我从木偶变成了人,又不教我赚钱的法子。这些年,为填饱肚子,我受的苦……哇,苦过了解放前。现在买什么吃的,都要钱。连上厕所,也要钱。有一次,看守的老太爷硬把我从蹲坑上拎出来。仙女姐姐,为了一口饭吃,我还能去干什么?我都想再卖身为驴,去马戏团做一个饥饿表演艺术家。可他们说现在没人看马戏了,要看周杰伦,不对,是要看最流行的兽兽门了。马戏团要解散。我只好在地底下钻来钻去,找一些植物的块茎、西瓜籽和樱桃核。太冷了。又冷又饿。这里比地面安全一点,没有老虎,狮子,但土壤深处还是有鼷鼠、蛴螬、蚯蚓、土鳖虫。它们打来打去。土底下没有日落日出。架打久了,打到后来就没激情了,不富有一点观赏性,中间还可以举手要求暂停跑去大便。咳,我这都在说什么啊?不过仙女姐姐是不要大便的。最可怕的是蛇。这是噩梦。我差点被它当成了晚餐。你看我的鼻子。上面是不是有点缺?蛇咬的。那条连它的子子孙孙都要没生殖器的蛇。咬了我的鼻子后就盘成一团打起呼噜。真奇怪,可是它的尾巴还会左右甩动。幸亏我脚步灵活,才能于谈笑间一一避开。我在地底找到了一本武林秘籍。仙女姐姐,知道《天龙八部》吗?有一种凌波微步。我学了很久才学会的。要不要我走给你看?跟模特儿走猫步一样酷。仙女姐姐,你模样变得真大。我怎么没看到你镶珍珠的高跟鞋,黑麝子皮的短裙,带网眼的尼龙长袜,带铁钉的项圈和用最好的黑狼皮揉成的皮鞭?你把它们藏在哪?我去替你拿。” 白雪公主叭嗒一下从钞票上掉落。阿鸟吐出舌头,看看我,舌头收不回去,被风吹到我脸上。湿湿的,黏黏的,真讨厌,比狗的舌头还可恶。我没说二话,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动作,跳过去,一脚踏在匹诺曹的头顶,把这个饶舌无比的生物踩进地缝里。踩啊踩,就跟农民伯伯踩秧苗一样。世界清净了。大地重新合上。 白雪公主眼神混沌,“那是匹诺曹吗?”我说,“你见他鼻子长了吗?”白雪公主摇头。我拍拍她发青的小脸蛋,“那就不是,可能是一只受过核污染的臭虫。也可能是诺匹曹或曹诺匹。走吧。或许前头还有一个匹曹诺,知道匹诺曹幻觉吗?就是人的大脑对自身认识产生偏差和误区。一个心理学上的名词。当然,你要把匹诺曹幻觉称之为阿Q精神,我也不反对。世界在我们想象以外,大得什么样的可能都有。而且,很可能,这世界就是由这诸多的可能组成。哎,我是不是也有一点饶舌?” 他俩的目光差点要把我剁成肉酱。我乖乖闭上嘴。我们继续往前走。我在前面,保持沉默。阿鸟跟在后头,保持沉默。这只傻鸟还傻傻地回头望,结果脚又再次受伤,一瘸一拐。还好,这次没有一只可怕的小怪物从地里蹦出来——毕竟世界上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有小怪物出现。受了惊吓的白雪公主没去嘲笑他,老老实实俯在我衣领里,慢慢转动眼珠,打量着这个奇异的活人与死人同在的世界。 说是世界,其实是不对的。世界何其大,我们何其小。我们的眼睛又不是哈勃望远镜,能发现黑洞存在的证据,探测到恒星和星系的早期形成过程。严格意义上说,我们目前在稻城。这里有许多高耸入云的房子。房子与房子几乎要粘在一起,像在跳贴面舞。尖形屋顶的房子是公的,方形屋顶的房子是母的。毫无疑问,这是一座善于叫春的城市。我们绕过这些建筑物,看到了一群在歇斯底里地喊叫的房子。它们的脸上涂满乱七八糟的颜色,还在拼命跺脚、拍手。白雪公主小声说,“它们怎么还不睡?” “噢,因为在里面呆着的都是一群昼伏夜出的生物。”我朝走出玻璃门的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竖起手指,“哈哈,幸运五十二大转盘开始滚动。请抢答:她脸上有多少种色彩?” 阿鸟脱口而出,“二百五十种。” 阿鸟到底是白痴还是天才又或者是白痴天才?我侧眼瞧他。阿鸟叉开巴掌,喉咙里劈哩啪啦地倒出豆子,“头发上有七十二种,脸颊上有三十六种,指尖上有十……” 我愤怒了,去敲他的头,“阿鸟,我要检查答案正确与否。”阿鸟哭丧起脸。白雪公主有一颗无畏的心,哗地起身抓着我的几绺头发,来回一荡,就荡过去。她的速度太快,在女孩额头上一撞,弹回我怀中。女孩尖叫,“哪个畜生没屁眼?” 这种劲舞团3D人物造型妆扮的女孩真粗鲁,一点也不尊重排泄系统。我迅速伏身,阿鸟的动作更快,几乎贴得与地面一样平。我去捅他的胳肢窝,“你就是这样扒上飞机的?”阿鸟严肃地点头。女孩可能懂得闻音辨位,立刻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走来。她穿的高跟鞋的鞋跟足有十寸高,且若锥子一样锋利,这要在脊背处跺一下,上帝,我就要进六道轮回了。我望向阿鸟,“你看过邱少云吗?”阿鸟点头。我抓住他的左手塞进他嘴里,沉痛地说道,“生得光荣,死得伟大。”阿鸟的眼眶马上湿润了。于是,当那只高跟鞋眼看要与我发生亲密接触的一刻,我懒驴打滚,接着再一招羚羊挂角,把阿鸟拽到我刚才卧倒处。阿鸟的眼珠子立刻像是要从眼窝里滚出来。那女孩的高跟鞋毫不留情地踏过他的臀部。疼痛在阿鸟的神经末梢处张裂开,撕碎了起码十四亿个细胞。阿鸟悲愤欲绝,喉咙里只有一些不成词组的单音节在回荡。 我目送女孩轰隆隆远去的背影,想起上世纪二战时纳粹德国的坦克,轻拍阿鸟的背部,让那些细胞停止分裂。我说,“阿鸟,你经受住了党和人民的考验。在美女裙下也坚持了英雄本色,没喊没叫,没双手投降。你要感谢人民给了你一个成为英雄的机会。阿门。你是新时代的邱少云!”白雪公主从我怀里歪出半个身子,“邱少云是哪本童话书里的主人公?” “公主啊公主,光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是没有用的。新世纪女性要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写得了代码,查得出异常;杀得了木马,翻得了围墙;开得起好车,买得起新房,斗得过二奶,打得过流氓……只有这样,才会有王子为你沉睡。想想,你把内功练好,然后请世人转告王子:老娘还在披荆斩棘的路上,还有雪山未翻、大河未过、巨龙未杀、帅哥未泡……叫他继续死睡吧——这有多拉风!我在梦里的第三个房间靠右边墙壁的书橱上搁着的那排革命历史书,你都没看?不看就不对啊。那都是我们稻城人民的骄傲。你是外国人,可现在到了稻城。虽说非我族类,其心可诛。可毕竟这也是白求恩大夫用生命捍卫的伟大的国际情操。情操听不懂?操,听得懂吗?也听不懂?那就回去看书!”我把白雪公主的头塞回怀里,笑眯眯地望着泪水涟涟的阿鸟,“阿鸟,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同飞机的旅客全死了,你没死?难道你是外星人?看你的模样不大像。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瞒过那么多双眼睛爬上飞机的起落架,还不被冻死,摔死,或因缺氧而死?你当我白痴?这不可能,除非你能把网游玩得与梁攀龙一样酷,才能创造出这匪夷所思的人间奇迹。可就算是梁攀龙扒完飞机后,也患上高空后遗症,你的听力为何没有半点问题?难道说,你是蒋介石派遣来的特务?”说到最后一个字,我声色俱厉。阿鸟丧失了说话与思考的能力,眼神是直的。这时候的阿鸟可以当滑板。不过,我本善良,不忍心踩上去。我敲敲滑板的头,敲敲滑板的尾。过了五六分钟,滑板响了,阿鸟说,“是啊,阿槑,为什么他们都摔死了,我怎么就摔不死?难道我是翼人?” 阿鸟去查看自己的胳肢窝上有没有翅膀。可怜的孩子,看多了租书店里的奇幻小说。连翼人就是鸟人都搞忘了。我拉起他说,“走吧。他们摔死了,是他们命不好。你摔不死,你更命好。俄罗斯一个叫库佐列娃的妇女,一生中与死神打了五百余次交道,被高压电电了,被坍塌的水泥阳台砸了,被剧毒的眼镜王蛇咬了,被飓风卷到万米高空了……就是死不了。看过章子怡主演的《十面埋伏》吗?你与小妹一样,同属于蟑螂体质,还是最强悍的那种。你是否可以发誓那架飞机不是你击落的吗?” 阿鸟的眼睛变得比黑曜石还亮,“我看过。我最喜欢看章子怡了。若她能看我一眼,我就是死也开心了。” 白雪公主又从我怀里伸出头。这一次,她表情凶狠,目光阴沉,“章子怡是谁?” 不吃饭的女性这世上也许还有好几个,不吃醋的女性果然连一个也没有。我打了一个哈哈,“哦,她发明一个新时代的短语:诈捐猛于虎。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巧言令色,自取其辱……” 阿鸟不识趣,打断了我的雅兴,仍兀自说道,“一个国际影星。公主啊,你不知道她有多美。她从武当山悬崖下纵身跳下的那一刻,我的心都要碎了。我都足足流了三天眼泪。” 然后,阿鸟的门牙碎了。 白雪公主吃惊地望着自己的拳头说,“呀,我的劲好大。” 四 我们来到娱乐城的门口。神话娱乐城。白雪公主看着这七个在夜空里闪着七种颜色的霓虹字就发花痴了。好奇心会害死一只九条命的猫。传说中世纪一只伟大的精通二十门外语的猫——连那诘牙聱口的梵文,它也能倒诵如流——就是因为好奇到底是地球绕着太阳转还是太阳绕着地球转,结果被烤熟了。那是一只很有幽默感的猫,烤得半熟的时候,还请一个路边的老太婆替它翻个身。但白雪公主是不具备这种可喜的品质。 该怎么形容?她简直是一头侏罗纪跑出来的雌性暴龙。 当阿鸟支支吾吾地问是否有钱买门票时,她的拳头再次击打在阿鸟的脸上,这一拳,就像《黑客帝国》中的史密斯击在尼奥脸上的那一拳。守门的两个帅哥都看呆了。我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走过弯曲的走道,走过一个像地铁入口那样的大门。大地开始颤抖,沉重的重金属音乐震耳欲聋。强有力带闪光的节奏一下子击中了我的灵魂。然后又是一下。直勾拳、刺拳、组合拳、连续重拳……这该死的节奏是强奸犯泰森击出的。比起泰森,那电影中特技拍出的镜头算个鸟啊。血肉变了形,凹下去,凸起来,再凹下去。我呻吟出声,张开双臂,张开到二百七十六度。 跳钢管舞的,卖摇头丸的,吃软饭的姑爷仔,嗨客,粉妹们,还有铜锣湾的陈浩南与山鸡,我来了!多少次在书本与电视里想象你们真实的容颜,如今终偿心愿。那钱塘江的潮啊,请为我掀起。那太平洋的浪啊,请见证我的心情。眼前喷出庞贝火山口一般的浓雾与烈焰,我听见白雪公主嘴里发出嚼槟榔的声音,她非常镇定地说道,“抓住我的手。” 我伸出手,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雾气被一团轰然炸裂的光与电攫走。白雪公主这话是对阿鸟说的。白雪公主的小手牢牢地抓住阿鸟的大手。我安慰自己不要伤感,跳上吧椅,朝一个有山羊胡子的男人打出响指。山羊胡子不理我,嘴努向木柜台上的一块铜牌。铜牌上有一行字:不得向未成年人出售含有酒精的饮料。这家伙长这个糗样真是欠揍。这难得倒我吗?难不倒的。只要念出六字真言,就像仙女姐姐对匹诺曹念的那样,这个世界就会随我所愿。诵“唵、嘛、呢、叭、咪、吽”者,即是念观世音菩萨,即是念阿弥陀佛,亦即是念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我双掌合十,虔诚祈祷。铜牌不见动静。这令我愤怒,体内的小宇宙急聚凝结,当山羊胡子一甩头时,我摸出小刀撬走铜牌,塞进阿鸟的裤兜,再敲敲桌子说,“来一杯血腥玛丽。” 这是一种混合了混特加、蕃茄汁、黑胡椒、辣椒粉、芥末、山葵、柠檬的酒。我郑重地指出山羊胡子的手法不正宗,他要先拿柠檬片擦拭杯口,再把其倒置于事先平铺好的一层细盐上,再插上翠绿的西芹枝叶与橙皮。山羊胡子马上为我斟上一杯这种喝不醉的鸡尾酒。我呷了一口,惊奇地竖起眼睛。 阿鸟问,“好喝吗?”我点头,眨眼睛,睫毛籁籁往下掉。阿鸟端过杯,吞下一大口,马上咬着自己的舌头哭出来,身子歪下去,双脚张开成大字形,左手撑地,左脚横扫,右脚踢高,然后两只手撑地,双脚腾空,腰往前挺,双腿在空中急速旋转。这是著名的托马斯旋转!白雪公主跳到柜台上,“阿鸟,加油,再来一个大风车”。她的声音太细了。那些为阿鸟喝采的人没听见。 山羊胡子咦了声,去摸她的头,“哪来的会说话的小机器人?做得好精致。真漂亮。小兄弟,在哪买的?” “秋叶原。”我嘟囔着,弹着舌头,“老板,你这血腥玛丽太地道了吧。这会死人的。” 山羊胡子说,“我看就像是秋叶原那边流过来的水货。真是高科技。”山羊胡子又想去摸白雪公主的手。一只眼睛看我、一只眼睛看着山羊胡子懵懵懂懂的白雪公主清醒过来,“非礼啊。非礼啊!”她真是一个好学生,我几个小时前喊叫的腔调学足了百分之百,分贝却高,高到不可思议。那老残在西湖边上见过的说评书的白妞算什么?一个新的吉尼斯世界纪录诞生了!那本来如同狂风暴雨的音乐在这个声音下就像蚊子叫。若有哪架飞机听到这个噪音,恐怕也会羞愧得一头撞地自杀。我挺直胸,没倒下。吧台保护了我。地上滚满了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眼球。阿鸟的眼球还在眼窝里。他仰面躺着,身子瘫软如同一根煮软的面条,不过,舌头犹自在口腔里舞蹈。头发根根竖起的山羊胡子不愧是老江湖,大吼着跳上柜台,对着傻掉的人群扭腰送臀,“嗨,大家好,你们准备好了吗?现在,我送给你们最爽的时刻。我们一起摇!”山羊胡子的腔调极疯狂极粗野,“新一代的洗衣粉,新一代的人。新一代的小姑娘洗澡不关门……” 迪厅恢复了几分钟前的疯狂。那个刺破了他们耳膜的尖叫声并不存在。山羊胡子一抹汗,跳回柜台,“你们混哪的?”阿鸟爬起身,“我是混九州县华夏镇祖龙寨第二村民小组的。”山羊胡子一怔,“猪笼寨?你们是来找茬的?”阿鸟怔了,“找茬?”眼看双方要结下误会,而这位山羊胡子也长得颇像车祸现场,我忙上前解释,“找茬,一套很有趣的电脑小游戏。两张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照片,有五个相异处,找茬,就是找出这几处。一般说来,照片是让人口鼻流血的美眉图,还都是只穿比基尼的。这考的不仅是你的眼力,还有你的定力。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请别用这样大的眼睛看我。这是《般若婆罗蜜多心经》。当然,你没文化,没读过心经,那也不打紧。你只需打开抓图工具,抓下画面,用Photoshop打开,把一张照片复制,重叠到另一张上,来回调整透明度,就可以很快找到这些不同之处。”阿鸟的眼神有了蓝田玉暖的意味。山羊胡子的下巴磕在厚重的橡木吧台上,“几位不是猪笼寨人士?那这个,这个……”山羊胡子指指白雪公主,没想明白应该如何称呼她,一脸凛然,“这个,怎么懂得小龙女的绝世武功母狮吼?” 笨蛋,白长一大把胡子了。哪个遭了白眼、自觉受了冷落与委屈的雌性不会作河东狮吼?我没再理会这个大脑欠发达的家伙,指指迪厅角落暗处那些抱在一团疯狂地互相啃来啃去还上下其手摸来摸去的男女们说,“公主,你要找的王子会不会在那里?”白雪公主说,“他们在干吗?”山羊胡子接口说道,“发情。”这家伙的脑子里不全是屎嘛。我转回头,山羊胡子推开那咬着他耳朵说话的阿鸟,瞪着白雪公主,一副你的心事只有我懂的嘴脸,“性成熟的雌性哺乳动物在特定季节表现的生殖周期现象,在生理上表现为排卵,准备受精和怀孕,在行为上表现为吸引和接纳异性。”老江湖就是老江湖,说出来的话就是有水平,男人顶多是不懂得拒绝的植物,女人才是真正的动物。我豪情涌上,一顿高脚鸡尾酒杯,“再来两杯马丁尼,记得加一点康师傅绿茶。茶要冻至三分冰,里面以有细微的冰碴为妥。一杯我喝,一杯我请你喝。”山羊胡子眉开眼笑。白雪公主醒过神来,“这位大叔,母狮吼是什么功?小龙女又是谁?猪笼寨在哪里?” 这种问题可以考倒百分之九十的诺贝尔奖得主。我去挖鼻孔。山羊胡子摇动手中银白色的调酒壶,引吭答道,“母狮吼是一种呼吸之术,可以开阔人之心胸,所以古人言,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意思是:你只要一吼间能山川变色,那只在外面乱逛的鸟就不敢不回家。小龙女是杨过的老婆,是宋朝人。她与杨大侠旷古绝今的爱情感动中国,据说要入选语文教材。至于猪笼寨,你一定是刚来本地。它又叫群租房,隐藏在稻城的各住宅小区。因为一间十平方米房间住着十几个人,在里面住的人多半练了一身绝世武功。他们基本在什么村民小组长大。民间太多隐世不出的高手。最厉害的一种叫如来神掌。懂得这种功夫的高手不用大小便,不必洗澡,所谓污秽自洁。他们也不必去挤那拥挤不堪的电梯,巴掌一挥,就有一朵白云浮前来包裹,然后他想去哪就能去哪,只要意念发动,乖乖,虽千万人吾独往矣。” “这么厉害?我也要练。阿鸟,快点,把脸搁在桌上,我要试掌!”白雪公主的眼睛里冒出数颗蓝色的小星星。我赶紧拉住阿鸟,把嘴巴贴在一脸兴奋的白雪公主耳朵上,“你还想不想找王子?你还想不想与王子过上幸福的生活,生下十七八个小王子?这掌练不得。说是如来神掌,它还有个别称,叫断子绝孙掌。凡练此掌者,毋论男女,必蓬头污面,命犯天煞,注定孤独一生,无伴终老,连个房子都买不起。知道现在的好男人为什么越来越少么,就是因为房价太高……” 然后,我的下巴掉下来了,脑子里出现纷纷扬扬的大雪。眼前出现一个完美的胸部。那两个高耸挺拔的半圆体呈现出一种极为旺盛的生命力,丰满、匀称、柔韧,色香味形皆全。在这个充满硅胶填充物的时代,竟然还存有这种稀世珍宝。我都要被感动得哭了。阿鸟的反应比我更惨,猛地按住柜台。柜台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咯。那是小和尚在敲鼓。这孩子吃多了含性激素的食品,发育太早。我慢慢抬头,准备迎接那光辉灿烂的一刻,眼球上一阵刺疼—— 胸部的主人居然是有喉结的。 嘴里的马丁尼酒差点把我呛死,我只好把它们喷向空中,心中的无限期待化作熊熊怒火。这酒酿造出来容易吗?每一滴酒要耗费多少粮食?我心头嘘唏,一拍桌子,没敢问是何方妖孽。人妖侧身坐下,翘起兰花指,打扮得像旧社会的地主姨太太,穿露大腿的墨绿色的团花细银边旗袍,嘴巴画得血红。山羊胡子甩手在柜上摆出三大杯倒得八分满的生啤,又再用小杯装了伏特加,点燃,扔进大杯中,一连串的泡泡冒上来。这是传说中的“深水炸弹”。人妖一口气把三大杯酒倾入喉中,趴柜台上不再动弹。我的眼珠子随着他的喝酒的动作上下滚动。 我问山羊胡子,“泰国来的?” 山羊胡子摇头,“你没听见酒在他喉咙里发出的孤独的声音吗?”我终于呕吐起来。山羊胡子叹道,“这可是一个痴情人。妻子病故后,他就把自己打扮成妻子的模样,每晚都来他们初识的地方——也就是我这里报到,再喝掉三杯深水炸弹。这替我拉动了多少GDP啊。” 白雪公主小声问道,“GDP是什么?” 山羊胡子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研究了白雪公主半天,才说道,“也就是国内生产总值。是用来衡量某地区的经济发展综合水平通用的指标。这是书面解释,实际上GDP就是刮地皮的简称。”阿鸟扑哧笑了,唱起童谣,“林大皮,刮地皮,刮得阎王没地住。阎王说,大皮大皮,行行好……”我说,“林大皮是谁?”阿鸟眉飞色舞,“我们华夏镇的镇长啊。你不晓得吧?他都讨了九个老婆,比韦小宝还威风。林镇长生日那天摆酒,九个老婆一个收钱一个记帐一个进厨房一个摆香案一个放鞭炮一个挂寿联,另外三个负责花枝招展招呼客人,整个镇子的人都去看热闹。吓,别提多漂亮了,最小的那个才十八岁,就比章子怡差一点点。” 白雪公主跳到他面前,挺起胸,“有我漂亮吗?”阿鸟浑身哆嗦,捂住缺了门牙的嘴。山羊胡子哈哈一笑,“你当然漂亮。隐约兰胸,菽发初匀,脂凝暗香。”白雪公主的脸微红了零点几秒,得意地笑,用一种很蔑视的目光去看那伏案沉睡的人妖。 傻瓜,人家这是说你胸脯上只有一对旺仔小馒头哩。我向山羊胡子翘起嘴角。 山羊胡子看看我,说,“这位小妹妹是……” “这位是来自童话国的白雪公主。她来找王子。你可能不知道,童话王国发生了大事,一群人跑到那里蛊惑人心,说现代性是一群狗在呔,要搞什么后现代,让狗打鸣。年轻的王子们中了毒,不是钻到剖开的牛肚里搞行为艺术,就是脱掉衣服跑到厕所里让苍蝇爬满全身。一个王子甚至向国民展示他某天大小便的过程,并把这个过程命名为《五谷轮回》。因为王子经常吃高蛋白食物,人们发现他拉的屎比自己拉的还臭,就起来造了反。童话国乱得一塌糊涂。她父母不幸在战乱中丧生。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这仗打得太惨了。当年唐朝的公主,那样的金枝玉叶,也被乱军当成一块肉吃到肚里去了。”我咳嗽着挤出几滴眼泪,向那个在史书上不见其名的公主致以一份哀悼,“她父母把她托付给我。没办法,我只好收留她,为她的终生大事东奔西走。大叔,你知道哪里有值得她可以托付终身的王子吗?” 山羊胡子的眼里精光闪闪,“季布一诺,重于千金。没想到在这个古风荡然无存的世道,还能见到小兄弟这样的英雄人物。来,我们干一杯,我算你九折。” 白雪公主不乐意了,气咻咻叫道,“刚才有几个染红头发的,鼻孔上穿金属圆环的,胳膊上文了两只老虎的,不是打六折吗?老板,你这酒太贵了。这样一杯马丁尼,索价八十。你别当我没看过超市的年度财务报告。这样一杯马丁尼,它的原材料加起来不超过十五块钱。算上你的装修、房租、水电费、工商税费,以及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卖三十五块钱就顶天了。”难怪我觉得这马丁尼的口感是如此锐利、深奥啊。我小心翼翼从嘴里吐出酒,一滴不漏地吐回到杯子里,“老板,我可不可以把这酒还给您?” 山羊胡子歪过头看看白雪公主,看看已做好逃跑准备的阿鸟,再看看我那悲伤无奈的眼神,压低嗓门,“小兄弟是身上没带够钱?”阿鸟点头。我补充了一句,“是忘了带钱。”山羊胡子说,“你出门时大人有没有交待,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气氛有点紧张了。暗黑的角落有白光闪过。那不是利刃上的反光吧?我吸了一口凉气,陪上笑容,“大叔,我们可以帮你打杂,放DJ,唱妹妹洗澡不关门,替你表演杂技招徕顾客。”看着山羊胡子越来越铁青色的脸,我蓦然想起他对白雪公主的兴趣,试探地问道,“要不,我们做一个小的铁笼子,把她关在里面,蒙上布。你想想看,童话国的公主啊,还是白雪公主,不是黑雨公主,这在当下会有多么大的号召力?有哪个男人会没有一睹公主芳颜的情结?又有哪个女人不想与公主一较高下?一块钱可以看公主的脸,两块钱可以看公主的胸,三块钱可以看公主的腿,四块钱可以摸公主的手,五块钱可以弹公主的脑门。天哪,这完全可以打造成你这个神话娱乐城的支柱产业。要不,我以这个创意入股?”山羊胡子还没说话,白雪公主的眼睛变得跟恶狼一样,趁她还没想到要作狮子吼时,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阿鸟的手掌塞进她嘴里。 山羊胡子嘿嘿干笑,“这么说,你是真没有钱?” 眼看山羊胡子蒲扇大的巴掌与我的嘴就要发生亲密接触,睡在旁边的人妖说话了,“他们的账,我来付。”一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心可以咽回去了。那些在网上泛滥的意淫小说果然没骗人,果然有小脑进水的凯子来替喝霸王酒的人买单。 人妖往柜台上扔了几张钞票,起身走了。我得意地笑,悄悄伸手去摸裤兜。在裤兜的夹层里,藏着我离家出走前用了几个月时间从大鼻子与丹凤眼那搞来的一万块钱。用一个特别结实的牛皮夹装着。秦琼卖马,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的评书,我没少看。 皮夹子没躺在原来的地方。我的汗滚下来。裤兜上裂了一条大缝,是用飞鹰剃须刀片划开的。我日这迪厅里所有的人的妈。我惨叫,一把揪住山羊胡子的衣领,“老板,你开黑店。你偷了我的钱。”山羊胡子的手劲真大,马上把我的手指头一个个扳开,冷笑道,“小兄弟,你刚才不是说没钱吗?现在又说钱被人偷了?你神经病啊。”我噎住了,喉咙里出现一块烧得通红的炭。我热泪盈眶,“山羊大叔,这个世道,没钱寸步难行,你就行行好,把钱还给我。”我的话出现了停顿,我一直坐在这里喝酒,哪都没去,皮夹子怎么会丢呢?它又没长脚。除了阿鸟与白雪公主,只有那个人妖靠近过我。天,难道他不是来喝酒的,而是在用那个完美的胸部征服男人眼球的同时,顺便挥挥手带走他们兜里的钞票?我的眼神与山羊胡子一撞。这一霎时,我明白了所有的因,所有的果,但我没有力气去骂这个黑心肠的极可能与人妖有过一腿的山羊胡子,我要把所有的力气用来揪住那个该死的人妖,用脚踩他那两个凸,一直到踩瘪为止。 我扬头朝娱乐城外奔去,如同光,如同电。 然后,我的额头在橡木台面上撞起一个大包。我一声惨叫,从吧椅上滑下,结结实实地坐在自己的屁股上。我不得不哭丧着脸打量着眼前疑真似幻的景象。白雪公主一脸郁闷。山羊胡子捻须含笑,眼里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光。面前的高脚杯犹盛有三分之一的残酒,是血腥玛丽,不是马丁尼。这杯以李·克斯特伯爵夫人命名的酒是一种可怕的魔法? 重金属的敲击声离我是如此近,又是那般远,好像孙悟空正在万丈云宵挥动金箍棒与十万天兵天将打来打去。一片片金光若羽毛从眼前飘过,发出一种类似于秋虫鸣叫的声音。我沉吟不语,舌头在嘴角一舔,手往裤兜里摸去,皮夹子还在,这种硬梆梆的感觉错不了。我说,“我刚才怎么了?”阿鸟小心地说,“你可能发羊角癫了,也可能你酒喝多后做梦了。” 做梦者可以窥视别人的梦境,在他人的梦里出入自由,甚至可以在他人的梦里驯养游鱼,骑在它们背鳍上顺流直下,打开一扇扇门,到达无人可及的最深处,在那里为整个宇宙祷告。我想起了我藏在梦里第七个房间靠左边墙壁的书橱上的那本《哈扎尔辞典》。万能的主,感谢你赐予我这种伟大的能够在梦里跋涉千里追逐猎物或者觊觎美女沐浴并偷走她的胸围与芳心的能力。我还没笑出声,白雪公主捏起鼻子说道,“阿槑,你刚才伸手去摸这位大叔的胸,还说这是完美的胸部。真是太恶心了。”我吐了,白雪公主的话是一把突然扎入胃部的刀子。等到我好不容易撸掉一脸的眼泪与鼻涕,那山羊胡子居然走到吧台外想搀扶起我,还假惺惺地说,“小兄弟,你没事吧?”我恼羞成怒,跳起来,破口大骂,“有事。舞厅原本是传播民族文化、娱乐身心的艺术殿堂,现在却沦为有伤风化、惑乱身心的色情场所。你这种藏污纳垢之所,不取缔何以建设我们伟大的和谐盛世?你这样一大把胡子,看着这些花骨朵被那一双双罪恶之手所摧残,就没有一丁点犯罪感吗?看那女孩,脸容是多么纯洁清秀,就像是三月的桃花四月的杏,可跳的是什么舞?”我把手指向迪厅中央。 那里是一个个漩涡,在急速涌动,它们无限伸展,又迅速地缩回。动,然后是更剧烈的动。一团团光线像焰火般不时从漩涡中高高跃起,在钢管倒挂着,腾空旋转。一个面庞稚嫩的女舞者正处于极度high时,髋部剧烈起伏,整个人像黑闪闪的风暴,横冲直撞。在她对面是一个高大强壮的男子。他们开始互相冲撞,他是浪她是礁;一眨眼,她成了浪,他成了礁。他们凶狠地扭动,面目狰狞,然后面对面,合为一体。 山羊胡子的嘴越张越大,我很想往他嘴里吐一口痰。阿鸟拽我衣袖说,“阿槑,和谐盛世就不能跳舞了?”我大怒,朝这个笨蛋大叫,“那也得看跳的是什么舞!你问问白雪公主,童话王国跳的是什么舞?跳快三不可以吗?跳慢四不可以吗?干吗要搞这种下流的贴身抚摸?啊,高雅的风度来自挺拔的体态;啊,风格的展现显示出美的追求;啊,默契配合的前提是自我平衡;啊,领舞的最高技巧是运用整个身体;啊,提高音乐修养是使舞步产生迷人魅力的必由之路……这是多么深刻的放之四海皆准的舞学理论。”山羊胡子哈哈乐了,没跟我废话,一脚踹在我屁股上,喝道,“人渣,滚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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