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旅人书(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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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在一间临终病房,一个老妇人拒绝死去。她歇斯底里的叫喊让所有人痛苦不堪。 我来到她的病床前,握住她布满青筋的手,告诉她:凡人皆有一死。她说她明白。事实上,死为生提供着道路,是其养分与土壤,更是人类对自身这种存在最深刻的祝福。 她说得比我更好。我不明白她内心的恐惧从何处而来。她说她不害怕死亡,只是害怕一些比死亡更难以忍受的事情。 亲爱的读者,这是她讲述的故事。我把它记录在这里。 一对孪生姐妹出生在七十三年前的一个江南小镇。菩萨赐给姐姐所有能一眼看得见的优点,没有遗下一丝一毫给妹妹。在姐姐令人目眩神迷的美貌下,妹妹就像不存在,或者说像个丫鬟。就有多嘴人说妹妹心里多半藏着一只鬼。这样的事曾发生过,一个小女孩在阿姊的出嫁夜偷偷剪掉阿姊的刘海贴鬓。大家都说阿姊是被鬼看上了。抬到门前的花桥在七嘴八舌中被抬了回去。可怜的阿姊就疯掉了。 姐姐听后心里发怵。可妹妹是那样爱着姐姐,不顾一切。一个细节或可佐证:她把姐姐失声恸哭时的眼泪收集到小瓷瓶里,再在月凉如水时悄悄地倒入姐姐手心里。只要是她有的,姐姐需要的,她都愿意无条件地献出,甚至是渴望献出来,包括贞操。姐姐嫁人了,那个温文儒雅的乡绅之子待她很好,一点也未发现她婚前的失贞。妹妹也嫁给一名庄稼汉。日子波澜不惊地到了一九四九年。一些事情发生了。 老妇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住了嘴。 天黑下来,像闭上了眼睑。老妇人眼角深痕如刻,目光里有了一簇簇让人恐惧的火。我拉上窗帘,任凭火焰焚烧。火焰里有振翼扑下的鹰隼、千万只食人鱼、神灵最愤怒的咆哮。 在几个犹豫、徘徊的片断之后,我目睹了姐姐的恶毒与残忍,也看见妹妹那张终于被恶毒与残忍撕得粉碎的脸。在被姐姐推入深井前的一刹那,妹妹的眼眸里仿佛有了一丝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顺从。 姐姐嫁给妹妹曾经的男人,做了小镇镇长夫人,又做了县长夫人、地区行署专员夫人。我静静地看着她,泪盈于眶。“母亲,你是害怕遇到小姨么?抑或,你只是希望得到她亲生儿子的宽恕?” 这个世界似乎已孤悬于时间之外。一些乳白和金黄色的光线在我眼前跳跃。 亲爱的读者啊,我所知道的,远远比这个僵卧在床上的老妇人更多。但我原谅她,就像原谅多年前那个趴在窗棂前惊恐的懦弱少年。 12 一个不为人知的寒夜,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谈论他们的爱情。都是一些大同小异的故事,让人晕晕欲睡。当大家兴致阑珊的将要离去,一直低头拨弄着盆中炉火的尖脸年轻人用一种嘶哑的古怪嗓音说,“我给你们说一个朋友的故事,或许你们会有笑声的。” “我这个朋友曾在报社供职,做版面编辑。是个有趣的人,很讨女孩子喜欢。自然惹下一些风流债。有一天,qq上传来消息。一个叫苍海有泪的id问他,他是否还记得她。他说记得。苍海有泪继续问,真的记得么?他咬牙切齿地说记得。” 人群哄堂大笑。一个圆脸女孩说,“朋友,你这个故事比刚才我们听过的任何一个故事都要糟糕。上帝,我讨厌网恋。还有比这更out与恶俗的事么?” 尖脸年轻人耸耸肩膀,“苍海有泪回答了声记得就好,便下线了。几天后,我这个朋友的领导打来电话。把当日报纸摔在他脸上。看看你犯了什么错!他汗如雨下,没看出什么问题。他更紧张了。领导的手戳在某张相片上,大声咆哮。相片确实有问题。上面一个少年穿的T恤上有一个卐字。有点文化的人或许还能声辩它在佛教里是‘集天下一切吉祥功德’的意思。不管开口左旋或右旋。但卐字旁边还有四个英文字母:Nazi。这就没话说了,这就是一个被诅咒的纳粹符号。” 众人唏嘘。圆脸女孩说,“我们学到了一点知识。可这与那该死的爱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尖脸年轻人说,“朋友失业了。他找到相片上的少年。发现少年根本一无所知,衣服是姐姐给的。朋友找到少年的姐姐,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卑鄙无耻下流肮脏。女人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他骂累了。她说,我只是让你失业了。而你让我的姐妹死掉了。朋友大惊,问怎么回事。她便说了一个生活中很常见的狗血事件。更狗血的是,他们就这样好上了,相爱了。当然,她就是那个苍海有泪。” 众人面面相觑。圆脸女孩恼怒,“这是什么狗屁逻辑?没有铺垫、转折、执子之手将子拖走、神秘的微光与潮水一样的狂喜,连件浣熊皮大衣144都没有,就好上了,相爱了?天下的男人死绝了?” 大家看着他们。看着他的尖脸与她的圆脸。没人吭声。 几天后,这些年轻人中的一个看见他们相偎相依在北京冬日的街头。他们相爱了,没有任何论证过程,就像尖脸年轻人讲的那个既out又恶俗的故事一模一样。 “世界正在病入膏肓”。年轻人望着他们的背影,摸了下裤裆,放心地走开了。 13 你醒来的时候,蔚蓝的星球已经空无一人。 你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极熟悉又极陌生的世界,突然惊觉自己还是一棵树。 “树”。是谁命名了此词语,又是谁把它深镌于你的记忆深处,使你知道了自身与万物的区别?胸腹间有一丝轻微的颤抖。你垂落枝桠,这颤抖犹如一个伤口。你又想了许久,当莺来到你头顶歌唱,你终于认出这是一种方块字的笔画。 一个少年,在很久以前,用一把小刀刻下它们。 少年有着薄薄的唇与飞扬入鬓的眉。他刻得很专心,夜晚的月光让他一心一意。那时的你才碗口粗细。你觉得疼痛,摇动不多的叶,朝他愤怒地叫喊。可他什么也听不见,目光与他手中的刀子一模一样。这是一个女性的名字。你如蒙奇耻大辱,甚至想把根拔出地面就此死去。而当叫这个名字的长腿少女看见这些笔画放声大哭的时候,你想告诉她,那个躲在人群后面远远观望的少年就是凶手。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你在一天天长高。许多孩子都喜欢来到你身边打开书本。你学会了阅读,知道:他们叫人,你叫树,而在遥远黄沙处,有一座人面狮身像,叫斯蒂芬斯。你被这个名字与形象所吸引。所以你每天都在努力长高一点,想早点看看它的样子。你没注意到薄唇少年与长腿少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有留意到长腿少女是什么时候又回到你的身边。因为一本被少女朗读的书,你发现自己这一生恐怕都难看见那座石像——除非你有一天长得比大气层还要高。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是树。 绝望像虫子咬着你。“我要死了。”你是这样想的。可少女不这样想。她已经成为了女人中的女人。在没有人的深夜,在被月光笼罩着的地球上,你独自看见她隐藏在灰衣裳下的那个光芒四射的胴体。 她把虫子从你身上赶走,用手掌轻轻抚摸着你身上的那三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在你看来,它们只是丑陋的疤痕。你理解了她当年的眼泪与现在的心情。你不再去想那个让灵魂烧灼的名字,只想好好陪着她,陪着她一直到光阴的尽头。 他来了,看见了她。尽管过了这么多年,他仍一眼就认出白发苍苍的她。他们聊了起来。很快他告辞了。又过了一些日子,她死了。她的日记被寄到他手中。她这一生都用来等待那个在树上刻她名字的少年。 再后来呢?没有后来了。所有的人类都消失了。若非一场飓风,你几乎都没有察觉到那块被洪水送到你脚下的圆石,是花岗岩石。你用根须抓住它。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了它曾经就是你惦念的那个名字里的一部分。更奇怪的是,你没有为这个事实有任何悲伤。 你继续生长。 14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你亲吻我的样子,但我还记得那趟地铁,那应该是一个时代的象征,正如蒸汽机。我注视着地铁里的故事。 一个相貌平凡的女子深爱着另一个女人的丈夫。当一个小偷偷走那个马虎的男人的钱包,她追出车厢,因为心肌梗塞,猝死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至死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爱情;一个年轻的民工蹲在车厢连接处,尽管他深知他付的票价包含了坐下来的权利,但他害怕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会弄脏别人。 当相貌平凡的女人蜷曲成一团,人流畏惧地绕开这具尚还温热的尸体,他抱起她,仿佛抱起自己失散的亲人。而当他重新回到车厢,他已经遍体鳞伤,就像是被最凶恶的强盗洗劫过,就像一个电影导演在回忆录提到的一桩暴力事件,“昨日下午,一群工人沿着蒙特拉街安静地走着,突然,人行道对面走来两名教士!面对这种挑衅……”——他的行为,不,他的存在即是挑衅。 还有那对男女。他们面对面坐在地铁中,默默凝视微笑。只要其中一个开口搭讪,他们将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一对。但他们始终沉默,就像各自膝上搁着的素描图(炭笔线条所勾勒出的,即他们梦中所见,即是对方的模样)。当列车不可避免抵达终点,他们的眼中同时溢满泪水。然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他们走得很快,很快忘掉了对方的目光与自己的心跳。当他们重新回到地铁中面对面坐下,当那个一脸漠然的年轻民工因为腹中饥饿晕厥,皴裂的嘴唇贴着地板,他们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各自逃出车厢。在拥挤奔走的人流中,他撞着她的肩。她骂了声瞎了眼。人流把他们更紧地挤在一处。她恼怒地回头。他们蓦然惊觉对方似曾相识,依稀便是在镜中所见那张焦虑的脸。她想说点什么。一个鲁莽少年撞在他身上。他们的嘴唇不得不贴在一起。 所以,亲爱的人啊,请不要责怪我为什么不记得那天晚上你亲吻我的样子,也请你抹掉我眼角的泪水。 15 我在公园的石椅子上看《寒冬夜行人》。一个腿有残疾的年轻人走过来说他也知道一个故事的开头。“一个开头看上去并不那样糟糕的故事。”他腼腆地笑。 一个少女与男友分手了。有时在梦里就看见自己像一只大甲虫,正努力爬进那个被他反复说过千百次的他出生的小县城——便独自跑去,在他走过的大大小小的街巷再走一遍,用相机记录下它迥异于都市的夕阳与黎明,去看他嘴里提过的古怪的中学老师,与路边兜售廉价商品的小贩讨价还价,还在午后把脚浸在那条两岸都是青草的溪流里…… 她喜欢上小城,便如鸟儿一样筑起巢,租了间门面,二楼起居,一楼卖点饰品。就好像她本来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她即学会小城复杂的方言。过了半年,她的前男友牵着一个眼睛很媚的姑娘的手进店。在看到她的一刹那,前男友如被子弹打了,瞳仁里就有了红。姑娘似乎意识到什么,匆匆挑选几件饰品后拉着那个魂不附体的男人逃走了。翌日,前男友一个人来了,很纠结,“你是因为我么?”少女惶惑,他误会了她。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犹豫了一会,只好笑着说,“请问你要买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很蹩脚的回答。 这也是一个可以刊载在《读者》上的故事开头。但与我手中这本“像被雾气罩着的,到处是圈套与陷阱”的书没有关系。我准备起身离开。年轻人看出我的意图,很羞愧地说,“浪费您的时间了。”他的敏感让我吃惊,一个模糊的念头抓住我,很快,念头变成了一把“锋利的裁纸刀”。我情不自禁地朗读起来: 月光下的那天晚上是一条银色河流,我翻窗进了她的房间。一些星辰与风的窃窃私语声变成露水,洒在她洁白而又清晰明确的脸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苦处子。”这些在我心底流动的声音惊醒沉睡中的她。她不无惊惧,问,“你是谁?”我是那个眼睛很媚的姑娘的弟弟。我说,“嫁给我,或者离开这里。” “她同意离开了么?”我问。 他说,“她的反抗无人得知。我把她的身体带回到我住的地方,把关于小城所有的歌谣、幻想、寓言和轶事在她耳边说了一万次,十万次,乃至于一百万次。” “你是想我宽恕你么?” “不。我不需要这个。”他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因为腿上的残疾,我不曾品尝过爱情的滋味。但从她身上我认出了那个让我日夜思念的女人的模样。” “这不是理由。” “但这是你手中这本书之所以成立的理由。一部分理由。”他苦涩地笑,从我手中一把夺过《寒冬夜行人》,带着怒气翻开,手指头戳着,“是这一页的理由,也是下面一页的理由。也是她最喜欢的第65页存在的理由。”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翻动书页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几近于歇斯底里。 我逃走了。尽管他的一些话让我不大明白,但这确实是一个我喜欢的故事开头。可我并不希望它出现在我的日常生活里。尊敬的警察先生,事情就是这样,我所知道的就是这样多。 16
透明的高脚杯盏细长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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