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我一没故乡 二没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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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心思被伟大的作家窥见 1964年,毕飞宇出生的村子,叫“杨家庄”;5岁时,做乡村教师的父母工作调动,他生活的村子,变成了“陆王”村;1975年,毕飞宇11岁,父母工作又调动,他生活的地方,叫“中堡”,“少年的生活再一次被连根拔起,所有玩伴将杳无踪影”……少时毕飞宇,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他,甚至连姓氏都没有。在他的首部自传《苏北少年“堂吉诃德”》第六章《童年的情境》中,有两小节都在写“父亲的姓名”。“右派”父亲,曾经是个养子,那户人家姓陆,由于“运动”,父亲姓了“毕”。 父亲,是毕飞宇生命中的关键人物。在特殊的1976年里,父亲给毕飞宇讲“逻辑学”;家里没米了,父亲对着天边的晚霞忧心忡忡,也要把《参考消息》放在膝盖上。 毕飞宇多次说,自己天生就该写小说。听者要么以为他在吐狂言,要么觉得是打趣。“真不是。我一没故乡,二没姓氏,二者都遭逢的人极少。我以为,一旦一个人二者兼具,他只能成为作家,或者诗人,不可能干别的。” “爸爸不姓毕,爷爷也不姓毕,可是我问爸爸究竟姓什么,他也不知道。我也是男人,也得娶妻生子,儿子出生的时候,我儿子到底姓什么,这对我来说是不好弄的事情。”毕飞宇称,“自懂事时起,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身世。这样一个人,在闲暇的时候,他的内心会复杂一点,他会有许许多多的猜想。没有故乡、没有姓氏,在有的人看来也许并不是特别巨大的事情,但如果他生性比较敏感,感受到这些东西跟过去几十年中国的政治联系在一起,会构成诸多化学反应。” 毕飞宇告诉记者,这样一个人长大了,一定是对许多东西没兴趣的。“他一定要花很长的时间去做一种无效劳动”——寻找。“他也知道找不到,但是他得找。”当时间的手挠了心,创作欲望就自然会被勾起来。“所以老天爷把我送到这个世界上来,就是写小说的。” 书中,有的细节,毕飞宇不敢详写,怕写详细了父亲受不了。“有年大年初一,父亲一个人在教室里看书,哭了。他看的是鲁迅的《阿Q正传》。大了我才理解。本来姓陆姓得好好的,尽管那个不是他的真姓,到了1950年之后组织上不让他姓这个姓,一定让他改名字。姓这个姓,父亲一定觉得屈辱。所以他看《阿Q正传》那么悲伤。大学念中文系,老师讲《阿Q正传》,我内心极其古怪,觉得特别羞愧。感觉家里的事情本来好好的,没人知道,被鲁迅写出来了。” 让毕飞宇叹服的作家中,还包括塞万提斯。“他1664年就没了,但他笔下的堂吉诃德,和我有相似性。比如,毫无来由的正义感,毫无来由的使命感,毫无来由的挑战欲望。” “一个伟大的作家,可以写出世人的秘密。”自己的心思被伟大的作家窥见,让毕飞宇证明了这一点。 “做苦难的言说者,我是不配的” 长三角的人群中,多少年都流传着“宁要苏南一张床,不要苏北一幢房”,毫不讳言对苏北经济落后的偏见。 这是毕飞宇童年的底色。 但在毕飞宇看来,童年,“好玩”。 “对健康的孩子,没有什么不能成为玩具。万物所有的判断,都是判断其能否成为玩具。土地对我们,是玩具,不是‘亲爱的母亲’。不能够成为玩具的,距离我们会很远。”在毕飞宇孩提时的村落,“北京”的真实意义,不是首都,是“远”。 “苏北少年”也仰望星空。多年后,毕飞宇回忆童年,无法描摹像样的家具,只能写写自己的手电筒:“探照夜空是一件充满了希望的事情,你能够得到的却一定是绝望。你什么都找不到,光也是有局限的,意识到这一点是一件让人很沮丧的事情。”大人告诫他,手电不能往天上照,原因是“浪费电”。之后,他不再玩这个游戏。 他曾在江上划船。一个小孩,简直无法驾驭一艘大船,以让它顺利地滑回去。这时,一位老农民教他“一下一下地”。《苏北少年“堂吉诃德”》中,毕飞宇记下了这句话:“‘一下一下地’,这句话像河边的芨芨草一样普通,但是,我决不会因为它像芨芨草一样普通就怀疑它的真理性。”在他看来,这五个字,“包含着农业文明无边的琐碎、无边的耐心、无边的重复和无边的挑战”。 毕飞宇说,在自己的写作生涯里,这部“非虚构”,是他情感消耗最大的一本书。“在非虚构中动感情,非常伤人。看《泰坦尼克号》,和面对自己的恋人,是两码事。写小说人物流泪,和写自己的生活流泪,眼泪是不一样的。”这让他充分意识到“感情的自私问题”。 这个昔日“右派”的儿子,告诉自己要诚实。“这里有我父亲的苦难,有我母亲的苦难,可在当年的乡村,我作为乡村小学教师的儿子,物质生活要比那些农村的孩子好太多太多。虽然我的父亲是右派,但村子里面的农民,对他们——陈老师、毕老师的,格外尊敬,对我特别宽容,好得过分,可以说,我是惯大的。我本人并没有经历那么多的苦难。做苦难的言说者,我是不配的。”动笔之初,他给自己提出一个要求,“力求这本书让人看完以后不流泪”。 长大后,毕飞宇才理解“我的父亲母亲”,那个“历史中的父辈和母辈”,也才能真切感受他们的苦难。但“无论生活多么不容易,对一个孩子、一个新兴的生命来讲,他永远都能从蓝天、大地、流水,乃至于苍蝇的废物和蚊子嗡嗡叫的声音,获得特定阶段的乐趣。生活的意义就在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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