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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诺:大陆小说家在写作中有三个奢侈(2)

  奢侈三:何时名满世界

  再来谈第三个奢侈,拉美一个小国的一个诗人曾经说“我在我的国家名满天下,但是我在世界上依然默默无闻。”我们继续来问,我们知不知道菲律宾有哪个重要诗人?缅甸、印尼、越南,我们读过或至少知道哪本小说的书名吗?这种仍然挣扎在动乱、贫穷的国家,理论上是文学书写的沃土,应该出现好的作品。是没有呢,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

  我们清楚看出,大陆小说进入世界的顺利状态。更多的时候,各个大小奖项,多国语言的翻译,越来越多上一代小说家,成为跑国际码头的人。事实上,大陆在小说之前,电影已经充分展现这一过程。我觉得张艺谋和陈凯歌都没有那么好,他们顺利走入世界有些很特别的因素,比方说某种历史的补偿,比方说某种西方对于东方神秘性的好奇。我们看张艺谋、陈凯歌,日后还因此变得更不好,过度得超过他们应得的幸运;让他们往后的作品常常流于虚张声势和言不由衷。我之所以选这两个词,多少是(因为)客气。另外这两个词是博尔赫斯晚年写在自己墓志铭上的——这一生书写,努力避免成为虚张声势和言不由衷的人。

  【一口气】

  潜心写作,突破在中短篇

  过往回头看这段时日,我愿意称之为大陆小说书写的某种愉悦时光。但事情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大陆土地大,人多,也在历史时刻累积许多奇怪的东西,可以缓缓孕育出非常多的有趣作品。中国历史的灾难和不幸,总会留下一层书写丰厚沃土,但留下的沃土不过是这一层而已。比方说“文革”这样惊天动地的事,前几年我们觉得好像这个题材有些时候是太多而不是太少,好像不应该再写,至少不能再这样写。初始阶段眼花缭乱的成果,很大一部分是历史和现实的使然,不是书写者的成绩;相对来讲,书写者自己做得可能并不多,而是历史时代供应我们的。小说在书写阶段会显得太简单,如果我没看错,大陆小说书写已经抵达这样书写阶段的尽头。贴着现实小说,已经出现过多重复,单一书写者上就已经有重复了,尤其和我一样年纪的小说家。

  中国大陆小说必须要进入到下一个阶段了。过去中国小说书写从来不会感觉这么困难,接下来的书写当然比较困难,多出很多额外困难。昨天的幸运反而在这个阶段会变成你的负担。本来书写者过好日子是好事,但在需要面对困难的时候,前面的三个奢侈我怀疑会变成接下来大陆小说书写相较于其他地方会形成一个负面力量。现阶段小说书写必然走向往深向垂直进入,而不是往横线展开,我写完张三写李四,不是这样继续写下去。容易的题材先被摘光了,接下来想写什么,必须书写者自己孤独去寻找发现甚至发明。过去大陆的小说书写不需要那么完备准备,接下来我会建议,下一个阶段书写,书写者必须有更完备的勇气,需要吸一口大气,才敢潜进去。就像博尔赫斯说的,可能暂时不必要写长篇。我不久前去兴华担任一个文学奖的评委,我看到了这么多的长篇。但我觉得如果接下来小说书写要有新的突破,暂时会出现在短篇、中篇上。

  我还想说的是,小说和散文不一样。如果要贴着现实写,为什么不用散文?或者我们问,当小说在文体里被赋予虚构特权时,我们希望它完成什么?我最后只想讲纳博科夫的话,每一个好的小说家,都应该研究同代的作品,更重要的是研究上帝的作品(现实),每个小说家应该有重组现实的能力,小说的书写从来不是简单的。

  ■ 谈外谈

  谈贾平凹《带灯》 “有没有成功呢?没有”

  他有一个企图,他挑战一个小说并不容易做到的事,他想正面创造一个人物——带灯。但是有没有成功呢?我得说并没有。我感觉到贾平凹在几个很重要的关键点,碰到关键困难时,好像会看到他熟悉的、过去他太舒服的世界,他又回来了,碰到困难时又开始讲故事,回到熟记如流的世界。后来我打开他的《浮躁》,序言里说,“这样写小说,这是我的最后一篇。”但是这些年来,他并没有离开太多。

  谈魔幻现实写作 “躲掉了难的东西”

  这次我在兴华听到一个比较好的文学意见,有两个评审讲到魔幻写实对大陆的坏影响。他们说魔幻现实给了大陆小说家一批理由,又可以回去重写一次他熟悉的世界,因此躲掉了西欧小说书写发展——这是小说最完整的小说发展,从叙事发展到现在每一样不可躲避的小说发展之路。他们说所以先锋派很快消失了,所以他们可以魔幻方式重新贴着现实来写,不去进入到小说书写的各种可能,躲掉了难的东西。

  口述:唐诺

  采访整理/新京报记者 姜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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