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于坚诗歌3首

  瓦拉纳西
  
  帝国的终端
  河流赶着冰雪走下喜马拉雅山
  群峰下  疯狂的狮队在撕扯平原
  神在哪儿  文明不停地争辩
  语言精疲力尽  青铜舌头上密布花纹
  印度庙有印度庙的熔炉
  清真寺有清真寺的白布
  沙睡在沙子里  骨头睡在石头中
  哦  躺在菩提树下的又是何人
  他好困  河岸上烟雾滚滚
  十万香客跟着一头牛走
  沐浴者与燃烧者都赤裸着
  那一天我看见永恒之河穿过瓦拉纳西
  我想立地成佛  也想跟着那位晾衣的赤脚妇
  走进她的藕色被单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
  
  昭宗水库
  ——向R.S托马斯致敬
  
  也许我并没有拿着锄头
  只是提着钓鱼竿走向这个水库
  甚至也不拿 只是一次次甩着手走到它旁边
  我的影子在幽暗的水面漂着  变成了我自己的妖怪
  小时候去过 青年时代去 中年去 晚年还将去
  就像R.S托马斯 那个追求真理的教堂诗人
  认识他太晚 翻译误事 他们总是从表面翻起
  有时候我穿上游泳裤衩又脱掉 只是下着决心 
  总有一天要下海 但现在不 我还想与底保持距离
  噢  折腾一生  灰尘扑扑  我们是否还有归乡的晚年?
  它太深 传说每年春天都要淹死涉水者 
  夏天它跳上岸吃掉调皮小孩 它并非大地池塘 
  一个水库 是谁挖掘的? 谁设计了它的深度 
  或者谁的铲子  像建造伟大的游泳池那样
  事先捣腾过糊透的锅底 拆迁了蛇穴和鼠窝
  但以后 就像播过种的田野 一切失去控制
  水利事业在一次次深刻的扎根中漏光了
  也许当我们熟睡时  它被最高当局带走
  去往万物的营地报到
  野 一切就的标尺失踪
  此物不再是我们防备旱灾的工具  只能说它
  这么深 那么深 深邃如那些活着的死者
  如它栖身的山岗  就像他的诗篇 
  那些小岛上的威尔士方言 
  被谣言流布得深不可测 
  仿佛匿名者所为
  
  注:昭宗水库,在昆明西面的山上。我们少年时代游泳的地方,每年都有人被淹死。
  
  当局最近封闭了这个水库,因为害怕担负淹死人的责任。
  
  在某地遇大雪
  
  即使听到过警告  也不想预防天气
  外祖母教导过  一场雪是一只老天鹅之死
  逆来顺受  随遇而安  南人北上  越过新街口
  去邮电局  它没有单位  温度骤降  也会从
  一只信封  九点一刻  一颗冰弹打进我的后领
  除了老天和凶手  谁敢?  千年前有只猿
  也是这样  缩了一下脖子根  下雪啦
  我想把喜讯或噩耗告诉别人  哦  直辖市
  正忙着开总结会  超市在进货  梅树低头
  护住它的蓓蕾  谁也不认识  自以为是
  冬天的第一位秘密受洗者  没带围巾
  只穿过了一条街  就来到腊月  或者退回了
  去年的圣诞节  不就是下雪吗  大地上
  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事  瞧  雪花飘飘的后面
  戴口罩的人们  站在公共汽车里  动弹不得
  结晶还是那种原始做工  颗粒的饱满  脆
  以及滑倒一个冒失鬼的速度和橇 都一样白
  闪着腰的人都是天真部落的  他们回来了
  要去打雪仗  这不是一场袭击  不是一回欺负
  穷人的拆迁  有只疯天鹅藏在天空内脏里
  大把大把地揪下自己的羽毛  将局外人  那些
  只有死亡才能令他们加入的旁观者  赶进一个
  开诚布公的深处  让历史上从未表演成功的
  虚无  跳削面舞给大家看  像模像样  清晰得
  耀眼  有鼻子有尾巴  还众所周知地:“忽如
  一夜春风来  千树万树梨花开” 虚无  有着
  一串串冻疮  就像一群不懂事的小姑娘玩面粉
  动用了冬宫之粮  白军复辟  以丧失了是非的
  洁癖  铲平阶级  抹掉革命者的案板  将那些
  切削首级的斧头改为一张张传单  拆掉战场
  后宫  拆掉鱼  飞鸟  烟子和雾  拆掉锅炉工
  煤矿  拆掉帝国的圆柱  拆掉黑板和棉花糖
  舞  谁持白练当空? 原教旨的恐怖主义
  就算厚积薄发  也总得有个来历吧  天空
  灰蒙蒙  没有仓库和打谷场  降温却很实在
  火焰 泥炭 北极的熊和我都撤到雪地上
  纹身被除去  世界再次抖个不停  寸步
  难行  树矮下来  河水停止奔流为我们让路
  所向无敌的推土机也卷口了  驾驶员在一旁
  堆雪人儿  终于找回了他的独生女 下过吗?
  某位在暴雪中开着暖气睡了三天的诗人问
  怎么说呢  证据十足都藏在自己身上  呼吸
  急促  嘴唇发紫  十个指节拎着一只红肿的
  冰箱  脚趾头失踪在莽原  谁拆了我的雪?
  太阳孤伶伶地抬着一口刮得亮堂堂的黄铜锅 
  看见的是鹅毛  写出来是冷水  等我取来砚台
  和井  洪水无踪无影  我是我自己的漏斗
  没有什么碎屑能证实  我曾经踏雪 “诗思
  在灞桥风雪中  驴背上”  没什么可以证明
  我曾经被涂满洗衣粉或漂白液  我只是被
  耗损  不足为他人道
  
  201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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