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显而易见的西部(组诗)
|
在西部荒野中看见火车 那时我们站在旷野中间 以色列在西 莫高窟在北 仿佛从水里出来 火车再次开出大漠或者开回 摩西在车头上唱着歌 电线杆望尘莫及 车厢蠕动着 黑色的链条在滑出大地的轮子 不知道它运走了什么 不知道它运来过什么 我们站在旷野中间 捡起石块又扔掉 等着它走完剩下的铁轨 就像从未被运走的远古之人 水电站游记 戈壁滩的大裂缝里藏着一处水电站 两行旧车辙领我找到它 无人 贸然闯入荒原的厨柜 它也有抽油烟机 那些旧抹布是谁的? 齿轮何以不转? 灰暗的大坝停在风中 下面的深渊里没有河流 想必有过 想必因此设计图纸 招标 剪彩 力拔山兮气盖世 在人民未参与的叛乱中 大地颠覆了强加于它的投资 资金弃置野外 只为在一个平庸的黄昏 迎接多愁善感的诗人? 哦 丰功伟绩 我不会赞美你 夕照秦宫殿 土掩宋楼台 值班室的门被撬开了 漫游者踩到灰 又退出来 揉成一团的是谁的裤衩? 忘了 洪流激越如青春穿越逼仄山谷 埋没了无数的半成品 落潮如此刻 水落石出的不仅是河床 也是贫乏和野蛮 似乎因为我姗姗来迟 一堆空酒瓶闪着哀怨之光 更多的摆设说不出名次 比如那陀石头 那些沙 像是上帝的翻斗车所倾倒 它们应当自古如此 “地老天荒” 是悬崖上微微抖动的沙棘使我想起这个成语 天就要黑了 雪增高着祁连山 就像一把收不回来的 游标卡尺 钢索桥已跨过峡谷 使用了不锈钢材料 但要测量时间 它长度还不够 2013年3月3日星期日 莫高窟风景 世界的另一边 天空赶着海豚大撤退 瘸腿的乌鸦因掉队而奋力飞在最后 冬天的邮电局空了 河流的火车陷入沙丘 结冰的站牌后面 子虚乌有的统治者在清点着已经报到的荒凉 哦 那只长尾巴的蜥蜴在动 抖去灰 钻进死亡的看守所 咏唱者终于体会到孤独这块铁幕有多厚 他害怕被命运截留 就是上帝任命他为李白也不能登堂入室 一望无际的灰可不是心灰意懒 那群白杨树烤不死 风沙亿万年 还是没有弯下来一丁点儿 欣喜若狂地闪着白光 每一根枝条都在放浪形骸 紧紧地拥抱 朝着光辉喷射 似乎在禁欲之地 穿越干旱 水源更困难 做爱者抵达的深度也更为黑暗 更绞结 更缠绵 更热烈 更舒展 哦 投奔者是那些最色的画匠 甩掉芒鞋 赤脚奔进藏在沙粒中的洞穴 他们终于找到了大漠 色就是空 永恒不顾肉身 只容纳觉悟 讨赖河 在公路上看不见讨赖河 想当然以为 寨外就是一马平川 于成见中昏昏欲睡 大事啊! 跟着某位出身于泥石流的地下之王 散兵游勇被集结起来 分开滚滚砾石和铁沙漠 诡秘的夏天 一条洪流在荒原的腹地浩浩荡荡 风悬崖勒马 落日失色 鹰舵发现了转机 鼹鼠们纷纷投诚 淘金者奔走相告 哦 大地上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在发生 转移核心 重组枢纽 颠覆格局 旧堡垒在崩溃 新山头就要崛起 却没有旗幡招展 有只黄羊跑过 它一直住在那边 司机依照既定的路线驾驶 车子奔驰 汽油在燃烧 仪表就要复0 天空下的秘响被诊为幻听 阳光大道 看上去非常平坦 在左边 一群乌鸦公然消失 不是在天空而是在荒原下面 它们破天荒地飞进了石头 冬天的党河 十二月的光是危险的 汹涌被冬天冻结起来 仿佛革命后再次酝酿着大波大浪的广场 河流模仿透明的阴谋 空荡荡地 搞什么鬼 被暖日渲染成柠檬黄 刚刚切下 闪闪发光的一片 就像那些失去了民心的帝王 提心吊胆踩上去 试探着可以信任的厚 不知道哪一块会塌 坠我入深渊 所幸我仅比一张纸稍重 记录着温暖的事 我也有能量冻结洪流 是的 我冻结过 她叫刘玉英 那一日 全车间都为我结冰而惊呼 嗨 嗨 小心你头上! 正从我头顶飞过 她在驾驶吊车 铁链子挂着一吨钢材 长辫子的云 那时候我正在读马雅可夫斯基 目不转睛看着我的天使 我的好姑娘 我的香蕉 同龄的春天 都是十九岁 她像母亲的乳房一样浑圆 那苹果脸 那俄罗斯身段 那怀春之夜学来的歌谣 正哼着第二段 不锈钢缓缓落下 就像裙子在下旋 嗨 嗨 小心你头上! 那一整年我貌合神离 禁欲的车间 工人兄弟在劳动 热火朝天 背叛集体意志 陷入单相思 这个青工整天呆糊糊的 组织觉察到我的叛变 但没有把柄 搞什么鬼? 一千次开着天车飞过我的天空 从未与她搭讪 哦 失败的青春 我崇拜革命者的教条 森林般的手淫者 下班后纷纷抱着漆黑的烟囱做爱 解冻后一切都无从证实 是的 无从证实 青春的冰层下面 开吊车的刘玉英来过 它就在那儿 巨鲸般的暗影 当我走到中央时忽然发现它在我脚下 黑暗之鳍挂住了冰岩下面的麓角 搞什么鬼 我不敢再动 逃走已太迟 落日照耀冰川 大地上积雪昏迷不醒 她的蓝色劳动布背带裤腿是不是有一点油漆 蝴蝶状 柠檬黄 刷墙的时候沾上的 解冻后一切都无从证实 电线杆 死者们一万年后爬出来 永恒的荒凉上出现了电线杆子 传说它们把闪电押进集中营的铁丝网 试验如何令天空与大地绝缘 就像毛利人虚构的鬼魂 躲开风 顶着冒牌的十字架 胸前写上编号 暗示过路者这是偶像的原始形式 在大地之墓上拉紧游丝般的手 像那些古老的战士彼此搀扶 互相鼓励 天空忽然翻脸舀一瓢子沙劈头盖脸浇下来 在白瓷乳头上擦出几缕蓝色的物理火星 没有爱情的地区 长途客车开着射灯掉头逃窜 也没有文献 来过的都失踪了 包括成吉思汗 包括那些扯电线的瘦工人 天苍苍 野茫茫 沙砾在滚 骆驼草在晃 轮回 复原 总是需要标新立异来证实 站起来只是为着再次倒下 彻底去死 不仅作为失败的物理 也作为一种梦呓的遗骸 骆驼 从这儿 到那儿 深一脚 浅一脚 吞下荆棘 搬开沙漠 先于诸神到过耶路撒冷 一行脚印 无人能够重蹈覆辙 2013年4月至8月 |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